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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夜筹危局 廊下风雪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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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风雪依旧。
两人并肩而立,许久没有说话。
“她……”顾雍尘先开口,“怎么会看见?”
萧淮赋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那日之后,她半夜做噩梦惊醒,出来找我。青冥说看见她站在梅园外,看了很久……又悄悄回去了。”他顿了顿:“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懂得都多。”
顾雍尘沉默良久,忽然低声笑了:“她说得对。”
萧淮赋转头看他。
顾雍尘也转过头来,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化作水珠。他看着萧淮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感。
萧淮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克制的距离。
顾雍尘开口:“明日辰时,十里亭。我会带二十人,扮作商队沿途接应。你这边……”
“青冥会安排。”萧淮赋点头,“暗阁那边……”
“交给阮微末。”顾雍尘垂眸,“她离京前,在北门留了人,一旦暗阁有异动,她会先动手。”
萧淮赋:“她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顾雍尘无奈摇头,“这姑娘……倔得很,她说北疆的事不急在这一两日,先把京里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筒。“这是她让我转交上官女史的密信,说是关于当年一桩旧案的线索。”
萧淮赋接过竹筒:“她现在人在何处?”
“应该……”顾雍尘抬眼望了望皇宫方向,“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
同一时刻,宫城深处。
阮微末一身宫中女官的打扮,低头跟在引路人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她将长发尽数绾起,藏在官帽下,脸上略施脂粉,掩去了眉宇间的英气,乍一看,倒真像个沉稳干练的女官。
只是那双眼睛——即便低垂着,也依旧藏不住内心的野心。
引路人在一处僻静的宫苑前停下,躬身道:“女史大人就在里面,姑娘请。”
阮微末颔首,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书阁,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卷宗典籍,窗边设一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位青女子,正低头执笔书写。
听见脚步声,女子抬起头来。
烛影摇红,映着一张清雅面庞。眉若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眸似秋水凝光,未语先明。
——上官燕。
阮微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见过许多美人——边关的异族女子美得热烈奔放,京城的贵女美得娇艳精致。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的美是静的,是淡的,像一池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整个季节的落叶与月光。
“姑娘是?”上官燕放下笔,温声问道。
阮微末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顾雍尘给的玉蝉,双手奉上:“顾将军命我送来此物,并有一封密信,请女史亲启。”
上官燕看见玉蝉的刹那,微微一怔。她接过,轻轻摩挲着玉蝉表面。良久,她才抬眸看向阮微末:“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姓阮。”阮微末垂眸,“在顾将军麾下效力。”
上官燕点点头,拆开竹筒,取出密信快速浏览。她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凝重,看完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阮姑娘,”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阮微末脸上,“顾将军信中说,你明日要护送萧大人出城?”
“是。”
“暗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上官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太后今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密谈许久,出来后……调走了御林卫三队人马,说是加强宫防,但我查过调度记录,那三队人去的方向……是城南。”
上官燕:“梨花坡?”
“恐怕是。”上官燕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展开,“这里是梨花坡,这里是断魂崖,若我是暗阁,必在此二处设伏,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她的指尖悬在舆图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骼纤细,肌肤白皙
阮微末的目光不自觉追随那手指,看着它划过山川河流,划过可能埋藏杀机的每一处关隘。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字时,也是这样用手指点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时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好看。
“阮姑娘?”上官燕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阮微末猛地回神,对上上官燕探究的目光,耳根莫名一热:“女史请讲。”
上官燕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未点破,只继续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到你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先帝御赐的‘如朕亲临’令符的副令。”上官燕将铜符递给阮微末,“虽不及正令威严,但宫中侍卫见之,仍会忌惮三分,明日若事急,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
阮微末接过铜符,触手微凉。她握紧,郑重道:“多谢女史。”
“不必谢我。”上官燕轻轻摇头,“该谢的……是我。谢谢你,谢谢顾将军,谢谢萧大人,还愿意相信真相,还愿意为那些含冤的人奔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三年……我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每日对着篡位者三跪九叩,整理他篡改的历史,记录他虚伪的言行,有时半夜惊醒,我会问自己……当年为何没有随太子一起去?”
阮微末看着她,忽然开口:“女史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抗。”
上官燕一怔。
“太子含冤而死,女史作为见证者活下来,将真相深埋心底,等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这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气。”
“因为死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她抬起眼,直视上官燕:“所以,请女史务必保重。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太子殿下需要您,亲口告诉天下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上官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将,烛影里,眼前之人虽身着最寻常的宫女装束——素青袄裙,月白比甲,发髻低绾,别无赘饰。可那身段里却透着掩不住的沙场英气。
“阮姑娘……”她轻声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可曾许配人家?”
阮微末一愣,随即摇头:“不曾。军中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
上官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明日……万事小心。”
阮微末拱手:“女史也是,暗阁耳目众多,女史在宫中,更需谨慎。”
上官燕:“我知道。快走吧,宫门快下钥了。”
阮微末点头,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上官燕一眼。
烛光下,青衣女子重新坐回案前,执笔书写。侧影沉静如画。
阮微末推门而出,没入沉沉夜色。
身后,上官燕停下笔,抬眸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中书令府的暖阁里,忆玢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守夜的侍女慌忙起身,却被她摆手制止。
“我……我想喝水。”她哑声道。
侍女连忙去倒水。忆玢趁这个机会,从枕下摸出那对银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她将铃铛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低声呢喃:“阿娘,阿爹……明天,玢儿要去看梨花啦。”
“你们……会陪着玢儿的,对不对?”
同一时刻,颐安宫。
今夜佛堂里灯火长明,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悲,垂目看着众生。
“娘娘。”贴身老嬷嬷又低声道,“那边传话,萧淮赋明日要带那孩子出城,去梨花坡。”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
“……知道了。”
“那边问,要不要动手?”
太后沉默良久。
佛堂里只有灯火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
“让他们跟紧。”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别伤那孩子。”
老嬷嬷一愣:“娘娘?”
太后睁开眼,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眼中泛起水光。
“哀家这辈子,造的孽够多了。”她轻声道,像是说给观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孩子……像哀家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猫,雪白雪白的,眼睛很亮。后来它病了,哀家没护住……它就死在哀家怀里,身子一点点变冷。”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看完她想看的风景吧。”
老嬷嬷看着太后颤抖的肩,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佛堂重归寂静。
“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她轻声道,“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以慈悲为怀,可如今……这宫里宫外,哪还有慈悲?”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宫装点成一片素白,却也掩盖了底下所有的污秽。
太后闭着眼,嘴唇微动,念着经文。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眼前反复浮现今日朝堂上,萧淮赋的眼睛;浮现许多年前,太子齐璟渊笑着送她玉簪的模样;浮现那个雪夜,儿子齐璟珩烧掉诏书时脸上的神情;还有那个叫忆玢的孩子。
她今日派人去查了,那孩子确实病重,御医说撑不过半月,萧淮赋为了她,当朝顶撞自己,甚至甘冒风险要带她出城。
——为什么?
——就为了一个非亲非故、将死的孩子?
太后跪回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眼前反复浮现许多画面——太子齐璟渊温和的笑,先帝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儿子齐璟珩烧诏书时脸上的残忍,还有今日朝堂上,萧淮赋的那双眼睛。
“佛祖啊,”太后轻声问,“若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儿子走上邪路,却无力阻止……她该当如何?”
太后跪在观音前,久久未起。
观音垂目,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