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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愿赴远山 三日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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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忆玢的病情奇迹般好转了些。
虽仍虚弱,却能坐起来喝药,偶尔还能说几句话,刘御医私下对萧淮赋说,这是“回光返照”,让他做好最坏的准备。
萧淮赋什么都没说,只是守在忆玢身边的时间更长了。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出云层,洒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忆玢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忽然轻声说:“萧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城外的梨花坡看看呀?”
萧淮赋正在为她削梨,闻言手一顿。
“梨花坡?”
“嗯。”忆玢应道,“阿娘说,她小时候常在那里玩……春天的时候,梨花像雪一样,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可美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淮赋,眼中满是希冀:“现在虽然不是春天,但我想去看看……阿娘看过的风景。”
萧淮赋沉默。
梨花坡在城外十里,地处偏僻。青冥今晨刚报,府外盯梢的眼线又增加了两拨。
可看着忆玢那双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放下梨,用帕子擦了擦手,“哥哥改天就带你去。”
“真的?”忆玢开心地笑起来,“谢谢萧哥哥!”
她笑了会儿,忽然又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萧哥哥说的改天……是什么时候?”
萧淮赋握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忆玢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像初春刚化的雪水,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却也映着某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改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麻雀的叫声盖过,“等……等天气再好些,等你的身子……”
“等不了啦,萧哥哥。”
忆玢忽然打断他,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却是超出年龄的了然。她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萧淮赋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她的掌心滚烫,这是高烧未退的余温,也是生命最后的燃烧。
“我知道的。”她仰着脸,努力想绽开一个笑容,可眼眶却先红了,“刘爷爷那天在外间说的话……我听见了。他说我……撑不过半月。”
“不过没关系的。”忆玢摇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萧淮赋的手上,滚烫,“真的没关系的,萧哥哥。能遇见你,能被你带回家,能叫你一声哥哥……我已经很幸运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擦去眼泪,眼睛却更亮了几分:“所以,在走之前……我想去看看梨花坡。想替阿娘再看看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风景。萧哥哥,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
萧淮赋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她才七岁。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的年纪,却已经尝尽了生离死别,懂得了什么叫“回光返照”,什么叫“撑不过半月”。她甚至不为自己哭,只为那个可能无法实现的愿望乞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泓焱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衣袖,眼睛红红地说:“兄长,我想吃城南的糖葫芦。”
那时他笑着说:“好,兄长给你买。”
可后来,他没能护住泓焱,让他隐姓埋名流落江湖。如今这个孩子……
“好。”萧淮赋答应下来,“明日。明日哥哥就带你去。”
“真的?”
“真的。”
萧淮赋俯身,用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但是玢儿要答应哥哥,”他轻声说,“好好喝完这碗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哥哥便带你去看梨花。”
“嗯!”忆玢用力点头,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得脸皱成一团,却还努力笑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冥的声音:“大人,顾将军来了。”
萧淮赋微怔,起身对忆玢温声道:“哥哥出去一下,你乖乖睡觉。”
“好。”忆玢乖乖躺下,“萧哥哥,明天……别忘了。”
“不忘。”
萧淮赋为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暖阁。
廊下,顾雍尘负手而立,一身墨蓝常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萧淮赋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脸色这么差。”他直言不讳,“又守了一夜?”
“无妨。”萧淮赋摆手,引他往书房走,“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军营点卯?”
“点过了。”顾雍尘与他并肩而行,“阮微末传回消息,北疆那边陈氏私兵确实在集结。李羡之、易承与孙希仁已接管了墨麟军旧部三个营的防务,动作很快。”
萧淮赋脚步微顿道:“陛下知道吗?”
“应该知道。”顾雍尘道,“否则不会放任他们如此明目张胆。我今日进宫禀报军务,御书房外听见……太后在里边。”
两人进了书房,青冥奉上热茶便退下,反手带上了门。
萧淮赋:“太后?她说了什么?”
顾雍尘:“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孩子’、‘梨花坡’几个字。出来时遇见上官女史,她递给我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蝉,通体莹白,雕工精细。
“上官女史说,这是先太子齐璟渊的旧物。”顾雍尘将玉蝉放在桌上,“当年太子被污谋反,承乾宫查抄时,她偷偷藏下了这个。她说,若有一日真相大白,请我们将此物与太子合葬。”
萧淮赋拿起玉蝉,触手温润,玉蝉口中衔着一片极小的玉叶,叶脉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蝉,饮露而生,居高声远。”他轻声道,“先太子确实配得上这个喻意。”
“可惜居高易折。”顾雍尘接过话头,“上官女史还说了一件事,三年前宫变那夜,太子并非死于乱箭,而是被齐璟珩亲手所杀。”
书房里骤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萧淮赋蹙眉:“她亲眼所见?”
“是。她说她当时躲在屏风后,看见齐璟珩提着剑走进承乾宫,先太子面对他不躲不避。齐璟珩唤道:‘皇兄,这天下,你坐不稳。’而先太子只回了一句:‘阿珩,你来了。’然后……”
顾雍尘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窗外雪又飘起来,细细密密的,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祭奠。
“明日,”萧淮赋忽然岔开话题,“我要带忆玢出城,去梨花坡。”
顾雍尘抬眼:“我陪你去。”
“暗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萧淮赋摇头,“你如今也是他们的目标,不能……”
“正因为是目标,才更要去。”顾雍尘打断他,“他们既要一网打尽,我们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这网……最后网住的是谁,还未可知。”
他站起身,走到萧淮赋面前,俯身看着他:“萧淮赋,我说过,这条命是你的,你要用它护着的人,我帮你护。”
萧淮赋仰头看他,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顾雍尘笑了,他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差点忘了。阮微末离京前,让我转交给你这个。”
萧淮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制的小铃铛,用红绳系着,做工精巧,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说,这是她小时候戴过的平安铃。”顾雍尘道,“让她转交给忆玢,愿她……一路平安。”
萧淮赋握紧那对铃铛,银质本身的冰凉很快被掌心焐热。
“……多谢。”
“不必。”顾雍尘摆手,转身推门而出,“明日辰时,十里亭见。”
他大步穿过庭院,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路过暖阁窗外时,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只见暖阁里烛火通明,透过窗纸,隐约可见萧淮赋又坐回了榻边,他正低头对榻上的小人说着什么。忆玢伸出手,似乎想摸他的脸,他俯身凑近,任那只小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顾雍尘脚步顿住,静静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他不想打扰这份温情,正准备悄然离开,却听见窗内传来忆玢的声音:“顾将军……是你吗?”
顾雍尘一怔。
窗子被从内推开一条缝,忆玢的脸露了出来,趴在窗沿看着他:“我看见你的影子啦。”
萧淮赋也出现在她身后,有些无奈:“忆玢,怎么不睡?”
“我听见顾将军的脚步声了。”忆玢转头对萧淮赋说,又看向顾雍尘,“顾将军,你进来呀,外头冷。”
顾雍尘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暖阁里药香浓郁,炭火烧得正旺。忆玢靠坐在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她看着顾雍尘,忽然笑了:“顾将军,你低头。”
顾雍尘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俯身。
忆玢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随后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将军,你要好好保护萧哥哥。”
顾雍尘心尖一颤。
“我看见了。”忆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暖阁里回荡,“那天晚上……在梅园里。你亲了萧哥哥。”
二人闻言,浑身一僵,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忆玢自顾自说下去,眼中是一片孩童特有的的澄澈:“阿娘以前说,只有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才会想亲他。顾将军,你一定很喜欢萧哥哥,对不对?”
她看看顾雍尘,又看看萧淮赋,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这样我就放心啦。以后萧哥哥有人陪,有人保护,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亲亲他。”
她伸出手,一手拉住萧淮赋的手,一手拉住顾雍尘的手,将二人的手叠放在一起。她的手明明那么小,却努力想要包住他们的手。
“萧哥哥的手总是很凉。”忆玢认真地说,“顾将军,你的手热,要记得帮他暖暖。”
暖阁内寂静无声,炭火噼啪,雪花敲窗。
顾雍尘感觉到掌下萧淮赋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收紧手指,将那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抬头看向忆玢,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拉钩。”忆玢伸出小拇指。
顾雍尘怔了怔,随即也伸出小拇指,与那只瘦小的手指钩在一起。忆玢笑得眼睛弯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的是小狗。”
然后她松开手,满足地躺回枕头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萧哥哥,顾将军,我困啦。”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萧淮赋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嗯。”忆玢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明天……去看梨花……”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淮赋和顾雍尘对视一眼,轻轻退出暖阁,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