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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长夜浮言 雪还在下, ...

  •   亥时三刻。
      雪还在下,京城却无眠。
      消息是酉时宫宴散后传出来的。起初只是零碎耳语,在出宫的官员车驾间流传。到了戌时,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了四九城。

      “萧大人与顾将军的事,听说了?”
      “哈!两个男人成婚,简直污了圣人教诲!”
      “陛下竟亲自赐婚……这世道真是疯了。”
      “什么赐婚,分明是羞辱!从此他们便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可怜萧家满门清誉……唉。”

      此刻的北疆军营。
      雪粒子敲打着营帐,萧泓焱坐在塌边,正要熄灯,他的亲卫掀帘进来,脸色古怪,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少主,京城……加急密报。”
      信是青冥用墨麟军暗线送出的,字迹潦草,沾着雪水泥渍,显是辗转多手。
      「陛下当众赐婚,萧大人与顾将军,明日大婚……」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诞得不像人间事。
      亲卫在旁,大气不敢出。帐中只闻烛火噼啪,和帐外呼啸的风雪。

      萧泓焱握着信纸,一动不动。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死寂的帐中,却比哭还刺耳。
      “少主?”亲卫忐忑。
      萧泓焱没应。他垂眸,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
      “大婚”……

      他想起刚回到萧府时,兄长在书房整理卷宗,顾雍尘坐在一旁擦剑。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清瘦执笔,一个挺拔拭刃,没有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那时他只觉二人默契,是生死之交该有的样子。
      原来不止。
      顾雍尘总记得兄长畏寒,会提前让人备好手炉;兄长会默默收起顾雍尘练剑后乱放的披风;顾雍尘受伤时兄长彻夜不眠配药,自己染了风寒却浑然不觉。原来那些他忽略的细节,都不是“义”,是“情”。
      可他竟从未察觉。
      不,或许察觉了,只是不敢深想。这世道,容不得这样的“情”。

      “少主,这……陛下这是要……”亲卫哽住,说不下去。
      萧泓焱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映亮他的双眼。
      “诛心。”他吐出两个字,“陛下这是要诛他们的心,诛天下人的眼。”
      用最慈悲的名义,行最狠毒的凌迟。将一段不见天日的情,拖到光天化日下,钉在耻辱柱上,供万人唾骂。从此,兄长的清名,顾雍尘的忠勇,都将被“断袖”二字覆盖,他们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先矮了三分。
      而他,远在北疆,什么也做不了。
      信纸烧成灰,飘落案上。萧泓焱看着那点灰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大火还没来,他还是个孩子,被兄长牵着手,走在萧府回廊。兄长当时也不过少年,背影单薄,却对他说:“泓焱,有些路很难,但若认定是对的,就要走下去。哪怕世人都不懂。”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帐外风声更急。萧泓焱起身,走到帐门边,掀起厚重的毡帘。北疆的雪狂暴粗野,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哨塔灯火昏黄,是这寒夜里唯一的光。

      “少主,要回信吗?”亲卫低声问。
      萧泓焱沉默。许久,他放下毡帘,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将滴未滴。
      他能写什么?写“兄长保重”?写“顾将军请护好兄长”?写“此仇必报”?
      都太轻了。轻得像这帐外的雪,落在地上,转眼就被风刮走,留不下痕迹。
      最终,他落下笔,只写了一行字:
      「兄长,我在北疆,一切安好。勿念。」
      顿了顿,又添一句:
      「雪大,珍重。」
      没有提顾雍尘,没有提婚事,没有提京中漫天流言。有些话,不能说。有些痛,不必言。
      他封好信,交给亲卫:“用老渠道,务必送到兄长手中。”
      亲卫接过,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萧泓焱坐在黑暗中,听着风雪呜咽,像无数人在哭。他没有生气,没有怨恨顾雍尘。他知道,若兄长选了这条路,那定是他心甘情愿。而顾雍尘……那个肯为兄长挡箭、肯陪兄长赴死的人,至少是真的。
      这世上,真心最难得。哪怕这真心,不见容于天,不见容于地,不见容于这浩浩人间。
      他只需要知道,兄长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就够了。
      至于其他——骂名、污言、史笔如刀——他来扛。
      萧泓焱闭上眼,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陛下,这局棋,还没完。
      兄长,你等我。等我回京,接你回家。

      雪夜无声,北疆的狼,在远方长嚎。

      亥时末,萧府。
      红绸挂满了廊檐,喜字贴满了门窗。可府中寂静如坟,只有风雪呼啸。
      书房里,萧淮赋坐在案前。青冥悄声进来,低声道:“大人,外头的禁军又增了一队。礼部派人送了婚服来,是……正红。”
      萧淮赋没抬头:“放着吧。”
      “大人……”青冥欲言又止。
      “说。”
      “外头的议论……很难听。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有些话,不堪入耳。”青冥声音发涩,“咱们的人出去探听,回来气得发抖,大人,您……别往心里去。”
      “还有,”青冥继续道,“顾将军府上也围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有人往府里扔秽物,被禁军拦下了。顾将军他……在院中练剑,练了两个时辰了。”
      萧淮赋指尖一顿。
      许久,他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青冥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萧淮赋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红绸在风雪中狂舞,像一道道血痕。
      他听见了。
      那些议论,那些骂声,像无数细针,穿透高墙,刺进耳中。
      “断袖”“苟合”“龌龊”“悖逆人伦”……
      他想起父亲。那个总是严肃地说“我儿当为君子”的父亲。若父亲知道,他的儿子被全京城骂作“断袖”“兔儿爷”,会如何?
      会失望?会愤怒?还是会觉得耻辱?
      他又想起母亲。温婉柔静的母亲,在他离家前夜,为他整理衣冠,轻声说:“阿赋,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清清白白做人。”

      清清白白。
      他做到了吗?
      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只为查清真相,还亡者清白。可如今,他自己先脏了。在天下人眼里,他是个悖逆人伦的断袖,是个与男子苟合的龌龊之徒。
      什么中书令,什么清流领袖,什么萧家遗孤——都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人们提起他,只会说:哦,那个和顾将军成婚的萧淮赋。
      萧淮赋闭上眼,想象到顾雍尘现在的模样——玄衣身影在雪中翻飞,剑光如练。

      雍尘。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对不起,将你也拖进这泥潭。
      对不起,让你陪我承受这漫天污言。
      对不起,我们的“婚事”,要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目的,在这样的目光中完成。

      窗外,雪更急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夹杂着模糊的议论。是守夜的禁军,也在说。
      “两位大人真是……想不开。”
      “什么想不开,是早就搞到一起了!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赐婚。”
      “赐婚?这是羞辱!明日大婚,全京城看笑话,他们这辈子,算是毁了。”
      “毁了也好。两个男子,成什么婚?看着就恶心。”
      声音随风飘来,一字不落。

      萧淮赋握紧窗棂,木质冰凉,刺痛掌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他还小,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茶楼,里面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前朝忠臣被诬陷的故事。
      父亲停下脚步,听了片刻,低头对他说:“阿赋,记住——人言可畏,但清者自清。只要问心无愧,便不必在意他人言语。”
      他仰头问:“若所有人都说他是坏人呢?”
      父亲沉默良久,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坏了。”
      萧淮赋睁开眼,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问心无愧,清者自清。」
      墨迹未干,他已将纸团起,扔进炭盆。
      火舌卷过,纸化作灰,飘起,散落。

      问心无愧?
      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亡者,却唯独有愧于一人。
      清者自清?
      这满城污言,漫天风雪,如何自清?

      罢了。

      他起身,走出书房,走向那间挂满红绸的“婚房”。
      推开门,满目刺眼的红:红帐,红被,红烛,红喜字。
      像灵堂。

      他在床边坐下,手抚过御赐的锦被。被面绣着鸳鸯,交颈而眠,栩栩如生。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哭,在笑,在骂。
      他听见茶楼里的哄笑,街头妇人的私语,寒士巷书生的痛斥,深宅后院的窃笑……
      所有声音,汇成潮水,将他淹没。
      而他端坐在这片红色的海底,一动不动。

      将军府。
      相较于萧府刻意布置的“喜气”,顾府显得冷清得多。没有满院红绸,只有门廊上敷衍地挂了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府外围观的百姓已被禁军驱散,但那些讥讽的目光、压低的讥笑,仿佛还粘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后院的雪已积了寸许厚,顾雍尘一身玄色劲装,未披大氅,在雪地中持剑而立。剑是寻常的铁剑,未开刃,是军中士卒平日练习所用。他闭目片刻,忽而手腕一抖,剑尖划破风雪。
      起先,招式还看得出章法,是墨麟军基础的“破阵剑”。但十招过后,剑势渐狂。劈、砍、挑、刺、扫——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面前不是风雪,而是无形的敌人,是那些茶楼里哄笑的看客,是街头巷尾窃语的妇人,是深宅后院掩嘴的官眷,是御座上含笑俯视的帝王。
      更是他自己。

      “断袖。”
      剑锋划过。
      “苟合。”
      回身猛刺,剑尖没入老树树干,入木三寸。
      “龌龊。”
      拔剑,带出木屑纷飞。
      汗水从额角滚落,混着雪水,浸湿鬓发。

      “将军。”暗处传来压抑的声音,是他的军师左觉非。“您……歇歇吧。伤口会崩开的。”
      顾雍尘没停。
      “左觉非。”他开口,“外头……还守着多少人?”
      “三层禁军,一百二十人。领队的是陛下的亲信,御林卫副统领华子皓。”左觉非低声道,“咱们的人……出不去。华子皓说了,明日大婚前,您不能见萧大人。”
      “不能见。”他重复,剑尖垂地,在雪上划出凌乱的线,“他就在三条街外,我却不能见。”

      就像这三个月来,那人明明就在朝堂上,与他相隔不过数丈,他却只能恭恭敬敬称一声“萧大人”。只能在散朝时,借着人□□错,匆匆一瞥。只能在深夜独坐时,摩挲着怀中那半块玉佩,想象那人是否也在对月思人。
      “将军,”左觉非上前一步,“咱们在北疆的旧部,有三十七人已秘密入京,化整为零,分散在城中各处。只要您一声令下——”
      “然后呢?”顾雍尘打断他,“杀出重围,带他远走高飞?左觉非,我母亲还在西山,被毒药挟制。阮微末、上官燕、沈沧齐的妻女,都在皇帝手里。萧泓焱在北疆,被三名副将监视。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左觉非哑口。
      “陛下要我成婚,我成。”他一字一句,剑随话落,斩、劈、扫,“要我当天下人的面,与心爱之人拜堂,我拜。要我从此顶着‘断袖’的名头,被万人唾骂,我受。”
      “但——”
      他骤然收势。
      “若他敢伤我母亲一根头发,敢动他在意的人分毫,敢毁他珍视的清名——”
      剑锋定格在半空。顾雍尘喘息着,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我就用这把剑,”他轻声说,像在立誓,“亲手,把他从那张龙椅上,拽下来。”

      风雪呼啸,吞没了这句话。
      左觉非跪地,额头触雪:“末将,誓死相随。”
      顾雍尘垂眸看他,许久,伸手将他扶起。
      “去歇着吧。”
      左觉非退下。

      后院重归寂静。顾雍尘扔了剑,铁剑落地,没入积雪。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梅树是父亲顾老将军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去岁冬日,花开得极好,萧淮赋来府中议事,曾在这树下站了许久,说“顾将军府上的梅,比宫里的有筋骨”。
      那时他就在不远处看着,看风雪落在对方肩头,看那人伸手拂去花瓣上的雪,侧脸在梅影中清瘦而安静,他很想走过去,替他披上大氅,握一握他冰凉的手。
      但他没有。
      他是将,他是君。
      礼法如山,人言如刀。
      如今,山塌了,刀却更利了。

      顾雍尘靠着梅树坐下,视线有些模糊。他仿佛看见那人就坐在对面,仍是那身素色官袍,眉眼温和,正对他浅浅一笑。
      “雍尘,”幻影中的萧淮赋轻声说,“雪大了,回屋吧。”
      顾雍尘伸手,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落不完的雪。
      “淮赋……”他喃喃道。

      对不起,当年没能早些认出你,没能护住你家人。
      对不起,如今还要累你陪我,受这奇耻大辱。
      对不起,明明说过要暖着你的手,却先让你的手,沾满了洗不掉的污名。
      他仰头,靠着树干,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雪落在脸上,冰冷刺骨。而他却觉得,这冷,不及心头万一。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琴声。
      很轻,很淡,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是《采莲曲》,江南小调,忆玢生前最爱听,萧淮赋曾为他哼过。
      顾雍尘猛地坐直。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他回忆着忆玢曾唱过的词。
      琴声是从萧府方向传来的。隔着三条街,隔着重重屋宇,隔着漫天风雪,几乎微不可闻。但他认得出,是那把“松风”,前朝古琴,萧淮赋的心爱之物。琴音清越,即使在风雪中,也带着特有的温润。

      他在弹琴。

      在这满城谩骂、举世唾弃的雪夜,在红绸遍布、喜字刺目的“婚房”里,他坐在琴前,弹这首孩子最爱听的曲子。
      顾雍尘闭上眼,静静听着。琴声断续,却固执地一次次响起,像暗夜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许久,琴声停了。

      顾雍尘睁开眼,起身走回练武场中央,拾起那把铁剑。剑身冰凉,沾着雪,握在掌心,寒意直透骨髓,但他握得很稳。
      风雪中,玄衣身影缓缓起势,剑尖划过圆弧,护住周身。转身,格挡,侧步,卸力。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人——我在。我还站在这。
      明日无论多少刀剑加身,多少污言泼来,我都会站在你身旁,像这守势剑一样,护着你,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的肩,他的发,他手中那柄铁剑。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枯燥的招式。
      风雪拂过他凝结霜雪的眉睫,那双眼里,再无波澜。

      子时三刻了。
      离大婚,还剩三个时辰。

      雪还在下,永不停歇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长夜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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