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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红妆囚心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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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雪暂歇。
东方未露一丝曦光。萧府与顾府门前的红毯早已铺就。礼部派来的梳妆嬷嬷、侍女、仪官,皆着深红宫装,面无表情地鱼贯而入,像一群执行葬礼的傀儡。
内室,萧淮赋端坐镜前,任两个老嬷嬷为他梳理长发,发丝被一缕缕挑起,梳顺,绾成男子婚仪专用的高髻,以金冠固定。冠是御赐的,赤金累丝,嵌东珠,华贵沉重,压得人脖颈发酸。
绛红婚服一层层穿上身,里衣是柔软的云锦,中衣绣暗纹,外袍宽大,袖口与衣摆用金线密绣蟠龙云海。最后是玉带,羊脂白玉扣,触手生温,却像一道枷锁,束住腰身。
“大人,请抬手。”老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
萧淮赋抬起双臂,嬷嬷为他系上禁步——本该是女子所用,今日却特制了男子款式,玉环金链,垂在腰侧,行动时会有细碎轻响。是提醒,亦是束缚。
妆成。镜中人眉目如画,肤色因连日的煎熬更显苍白,被红衣一衬,竟有种近乎凄艳的美。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眸,此刻空洞无物。
青冥立在门边,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萧淮赋从镜中看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要动手。动手就输了。
他起身,婚服曳地,发出沙沙轻响,行至门边,青冥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人……保重。”
萧淮赋脚步微顿,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府中诸事,劳你照看。”
说罢,他转身,走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门外,礼乐声起,哀而不伤,喜而不闹。
顾雍尘的妆束则简单得多,同样是绛红婚服,款式却更近武官礼服,窄袖收腰,便于行动,长发高束,以赤金簪固定,未戴冠。
他站在院中,任由仪官为他佩戴那柄御赐礼仪剑,剑鞘华丽,剑身未开刃,是个装饰,也是个象征——象征他从此被缴了利爪,成了困于金笼的兽。
“将军,”军师左觉非低声道,“北疆的将士们……在街角。”
顾雍尘抬眼,透过洞开的府门,可见远处街角阴影里,隐约立着几个身影,是化装入京的墨麟军旧部,冒着杀头的风险,只为在他“大婚”时,远远看上一眼。
他朝那个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礼官高唱:“吉时将至——请新人登舆!”
顾雍尘转身,走向那顶十六人抬的鎏金喜轿,轿帘掀起,内里铺着大红锦褥,熏着腻人的暖香。
他弯腰入内。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
轿子起行。平稳,缓慢,向着皇宫方向,向着那场举世瞩目的荒唐。
辰时正,崇文殿。
百官已列席。与昨日宫宴不同,今日殿中气氛诡异至极。无人交谈,无人说笑,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殿门方向,等着看那对“新人”如何步入这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完成这场史无前例的“婚礼”。
齐璟珩端坐高位,冕旒垂珠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似笑非笑的唇角,仿佛今日真是来主持一桩佳偶天成的美事。
太后未至。据称凤体欠安。
陈国公称病。几位与萧顾交好的老臣,也称病。
留下的,多是看客,或是些等着落井下石之人。
“新人到——”司礼监道。
殿门缓缓洞开。
天光涌入,映亮殿外积雪,两道绛红身影,并肩而行,踏着红毯,步入大殿。
两人行至御阶下,停步。
“臣萧淮赋——”
“臣顾雍尘——”
“叩见陛下。”
声音同时响起,那两道并肩而跪的身影,在满殿朱紫官袍中,红得灼目,也孤绝得刺目。
齐璟珩放下酒杯,笑意加深。
“平身。”他抬手,语气慈和,“今日是二位爱卿大喜之日,不必多礼。”
“今日除夕,朕特赐良缘。”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萧爱卿与顾爱卿,皆为国栋梁,情深意重。朕成全你们,也算成就一段佳话。”
萧淮赋垂眸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绛红喜服。布料是贡品云锦,金线绣着鸳鸯并蒂,可穿在他身上,只觉千斤重。他能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两个男子……成何体统……”
“陛下这是羞辱,还是恩典?”
“萧家清誉,顾家门风,今日尽毁了……”
萧淮赋与顾雍尘起身,并肩而立,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衣袖下紧握的拳头,能闻到对方身上气息。少时,顾雍尘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很轻的一触,在宽大袖袍遮掩下,无人看见。可萧淮赋心头的寒意,就这么散了一瞬。
“一拜天地——”
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两人转身,面向殿外苍茫天色,躬身下拜。萧淮赋闭上眼,听见自己心中默念:这一拜,拜的不是这昏聩天地,拜的是梨花坡那抔新土,拜的是所有含冤未雪之人。
“二拜高堂——”
高堂空置。萧家灵位在祠堂,顾家坟冢在西山。两人对着虚空,再次躬身。这次,萧淮赋听见顾雍尘的声音,但却只有他能听见:“拜父亲母亲,拜萧家满门。”
“夫——”司礼监的声音在这里突兀地停顿。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那四个字——“夫妻对拜”。可司礼监偷眼看向御座,齐璟珩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司礼监立即改口:“礼成——!”
没有第三拜。
没有“夫妻”之名。
这场婚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一个残缺的笑话。萧淮赋直起身,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得体的淡笑,可顾雍尘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红绸引路,两人并肩走出崇文殿,身后,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如潮水般涌来。
“果然……陛下这是要他们永远抬不起头……”
“连夫妻之名都不给,算什么婚事?”
“不过是场折辱人的戏罢了……”
萧淮赋站在大殿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曾为他试穿新郎喜服,笑着说:“将来我儿成亲,定要风风光光,三拜九叩,一样都不能少。”
如今喜服在身,三拜缺一。风光全无,只剩折辱。
“好!”齐璟珩抚掌大笑,起身走下御阶。走到二人面前时,目光在两张同样出色的脸上巡梭,笑容意味深长。
“朕既为主婚,自当有所表示。”他击掌,内侍端上两只锦盒。
盒盖开启。左边是一只羊脂白玉佩,雕并蒂莲,与萧淮赋母亲遗物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完整无缺。右边是一柄短匕,鞘上嵌七宝,华贵非常。
“玉赠萧爱卿。愿萧爱卿能温润如初,守心如玉。”齐璟珩将玉佩放入萧淮赋手中,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划。
萧淮赋垂眸:“……谢陛下。”
“匕赠顾爱卿。愿顾爱卿能锋芒内敛,忠君护国。”他将短匕递向顾雍尘,笑容加深,“当然,这‘国’……首先是朕的江山。”
顾雍尘接匕,握紧。匕鞘冰凉,花纹硌手。
“臣……谨记。”
齐璟珩满意地点头,回身面向百官,朗声道:“今日喜事,当与诸卿同乐。赐宴——”
丝竹再起,舞姬入场。可殿中气氛依旧凝滞:无人动箸,无人举杯,所有人都看着那对红衣“新人”,看着他们被皇帝亲自引至御阶左下首的特设席案后,并肩坐下。
那是整座大殿,最受瞩目的位置,也是最屈辱的囚笼。
“萧大人,顾将军,恭喜啊。”第一个来敬酒的,是兵部侍郎李柯,素与萧淮赋政见不合。他端着酒杯,脸上堆着虚假的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两位真是……情深意重,令人感动,下官敬二位一杯,祝二位……白头偕老?”
最后四字,刻意拖长,激起周围一片压抑的低笑。
萧淮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却让李柯心头莫名一寒。
“李大人有心。”萧淮赋执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面色未变。
顾雍尘也举杯,未语,只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案上,一声轻响,让李柯讪讪退下。
紧接着,又有人来。是御史台的言官,以耿直敢谏闻名,此刻却端着酒杯,语带讥讽:“萧大人,顾将军,您二位此举,可真是开我大文先河。只是这‘同僚’之名,行夫妻之实,未免有伤风化。下官愚钝,还请二位指教,这今后在朝堂之上,是该以同僚相称,还是以‘眷属’相论?”
这是更露骨的羞辱。殿中窃窃私语声更大。
萧淮赋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言官,声音平静无波:“王御史既知是‘同僚’,便该以同僚之礼待之。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方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圣裁,岂容臣子置喙?”
将皮球踢回给皇帝,那言官脸色一僵,偷眼看向御座,齐璟珩正含笑饮酒,仿佛未闻。
顾雍尘则直接多了,他未看那言官,只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缓缓饮尽,然后,他转着空杯,目光落在那言官身上,像打量一件死物。
“王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沙场的血腥气,“边关将士浴血时,不见你慷慨陈词,如今倒有闲心,操心本将军的枕边事?”
那言官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连退两步,竟不敢接话。
一杯接一杯的“敬酒”,一句接一句的“恭贺”,裹挟着明枪暗箭,扑面而来。两人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面色渐渐染上薄红,眼神却越发清醒。
萧淮赋的胃在灼烧。他本不擅饮,这些年又因旧疾,极少碰酒,此刻却只能强撑,任那滚烫的液体一遍遍冲刷五脏六腑,将屈辱与痛楚,一起吞下。顾雍尘酒量好些,但喝得急,又全是闷酒,酒意上涌,左肩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萧大人,”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户部某位官员,语调轻佻,“下官听说,您与顾将军早年便交情匪浅。却不知是谁先动的心?又是如何互通款曲的?”
问题下流至此,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陈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因酒意微哑,“本官与顾将军,相识于朝堂,相知于国事。其间种种,皆为公务,光明磊落。若陈大人感兴趣,不妨去查查刑部与墨麟军这些年联办的卷宗,桩桩件件,皆在案牍。至于其他——”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含笑看戏的齐璟珩。
“陛下今日既为我二人主婚,便是认可这份‘情谊’。陈大人若觉得不妥,是在质疑陛下圣裁吗?”
那官员脸色煞白,扑通跪地:“臣不敢!”
齐璟珩终于开口,声音带笑:“今日大喜,诸卿玩笑罢了,萧爱卿不必动气。”他挥挥手,“陈爱卿,退下吧。”
一场风波,被轻描淡写带过。可那恶意的浪潮,并未停歇。
萧淮赋感到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余光里,顾雍尘的手在案下悄悄移近,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又分开。
萧淮赋微微吸了口气,重新坐直。
宴至中途,礼部尚书再次上前,硬着头皮道:“陛下,按制,该行……合卺礼。”
合卺礼,夫妻成婚,共饮一杯酒,象征同甘共苦,合二为一,而如今用在两个男子身上,荒谬至极。
齐璟珩却饶有兴致:“准。”
内侍端上金盘,盘上置一匏瓜,剖为两半,以红线相连,内盛美酒,匏瓜味苦,酒亦掺了苦汁,寓意同甘共苦。
萧淮赋与顾雍尘起身,各执一半匏瓜,红线牵连,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饮——”礼官高唱。
两人同时举杯,就着匏瓜边缘,饮下那苦涩的酒液,酒入喉,苦得人舌根发麻,胃里翻腾。
饮尽,将匏瓜重新合二为一,用红线系紧,置于金盘。
礼成。从此,在天下人眼中,他们便被这红线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生死同舟,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萧淮赋放下匏瓜时,指尖冰凉,微微颤抖,顾雍尘的手在袖下再次碰了碰他,这次停留得稍久。
宴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可所有的繁华,都成了那对红衣身影的背景板,衬得他们愈发悲怆。
萧淮赋不知自己是如何撑到宴散的。他机械地应对着敬酒,麻木地承受着目光,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只剩一具披着红衣的空壳,在冰窟里沉浮。
直到礼官终于高唱:“礼毕——送新人归府!”
他被人搀扶着起身,与顾雍尘并肩,再次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是齐璟珩带笑的声音:“二位爱卿,春宵苦短,莫负良辰。”
殿中,再次响起恶意的哄笑。
出得崇文殿,寒风扑面,将满殿浊气与酒意吹散了些许,十六抬喜轿已候在阶下,却不是两顶,而是一顶装饰更为华丽的龙凤喜轿。
“陛下体恤,特赐同乘。”内侍恭声道,眼中却闪着看好戏的光。
同乘。让他们在归途,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扮演“恩爱”。
萧淮赋闭了闭眼,率先弯腰入轿,轿内宽敞,铺着厚厚锦褥,熏香浓烈,他靠坐在一侧,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顾雍尘随后入内,在他身侧坐下。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出了一个相对私密,却依旧令人窒息的空间。
轿子起行,平稳向前。轿外,百姓的议论声、哄笑声、指指点点声,隔着轿帘,依旧清晰地传进来。
“看!那就是萧大人和顾将军的轿子!”
“呸!两个男人坐一顶轿子,真不要脸!”
“听说陛下亲自赐婚,真是……世风日下!”
“萧家祖上清名,算是毁完了!”
“顾老将军若在,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恶毒。
萧淮赋靠在轿壁上,看向身侧的顾雍尘。
顾雍尘也正看着他。
轿内光线昏暗,唯有街边灯火透过轿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最终,顾雍尘先动了。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将温热的手心覆在了萧淮赋冰凉的手背上。
萧淮赋没有躲。他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然后,他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是自昨夜以来,第一次真正不避任何眼线的接触。在逼仄的轿内,在满城污言秽语中,在铺天盖地的红色囚笼里,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所有未说出口的抱歉,所有无法宣泄的屈辱,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感,都在这一握中,无声流淌。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长街,穿过人潮,穿过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属于他们的“大喜之日”。
萧淮赋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顾雍尘肩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顾雍尘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收紧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了萧淮赋肩上。
轿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
轿内,两人依偎着,在无边无际的红色与寒意中,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前路茫茫,刀山火海。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