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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雾锁永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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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际仅透出一线鱼肚白,永京城尚在薄雾中沉睡,萧府内寂静无声。
青冥端着铜盆静立廊下,盆中热水蒸腾起袅袅白汽,他第三次叩响门扉,声音放得极轻:“大人,卯时三刻了。”
屋内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的侧影,那人正伏案疾书,笔尖扫过宣纸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今日大朝会,车驾已备在仪门。”青冥喉结滚动,声音又压低三分,“再迟恐要误了时辰……”
吱呀——
门扉突然从里面打开,混着药苦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淮赋单薄的身形逆光而立,素白中衣被晨风吹得紧贴腰身,他左手扶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
“备常服,今日告病。”
青冥目光骤凝,晨光斜照入室,清晰映出中衣腰际渗出的暗红——昨夜新换的纱布竟又沁出血色。
“大人您的伤势又发作了?”他急忙放下铜盆,“属下这就去请太医署——”
“不必。”萧淮赋侧身避开搀扶,墨发垂落掩去苍白的面色,“取我的青瓷药瓶来。”
青冥从怀中取出一瓶鎏金小罐:“顾将军昨夜拿来的西域金疮药,说是能活血生肌……”
“扔了。”萧淮赋冷声截断,从袖中取出素白瓷瓶,“用这个。”
青冥张了张口,终究沉默地拧开瓶塞,药粉是罕见的灰白色,带着枯草般的涩味。
他刚要上前敷药,萧淮赋已自行解开衣带,中衣滑落瞬间,青冥倒抽冷气——三寸长的刀伤横亘腰侧,边缘泛着骇人的青紫,昨夜缝合的羊肠线被血水泡得发胀。
“大人!这伤必须重新缝合!”青冥急得眼角发红,“若是溃脓……”
“死不了。”萧淮赋眉峰都不曾动一下,直接将药粉按上伤口,血水瞬间浸透灰白粉末,他指节因剧痛骤然绷紧,呼吸却仍平稳得可怕,“取那件月白常服来。”
青冥咬牙取来衣袍,见主子自行更衣时冷汗浸透鬓发,忍不住道:“若……若这伤再遇颠簸……”
“你也觉得本官该卧榻等死?”萧淮赋系腰间玉带时手指微微发颤,却将软剑藏得不着痕迹,“备轿,从后门走。”
“属下不敢。可陛下若问起……”
“就说本官染了风寒。”他对着铜镜束发,镜中人面色如雪,“恐污圣目,故不敢面圣。”
行至支摘窗前,萧淮赋倏然推开窗扇,晨雾裹着市井气息涌入,永京城坊墙在雾中起伏,远处传来胡饼铺子开张的吆喝声,混着大街上隐约的车马铃响。
话音刚落,青冥忽见萧淮赋身形微晃,他箭步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湿冷,月白袍腰际正缓缓泅出鲜红。
“无妨。”萧淮赋推开他,自怀中取出参片含入口中,“换身衣服。备轿,从后门走。”
“可您的伤……”
“青冥。”萧淮赋转身道,“什么时候开始,本官的事情需要你来做主了?”
青年侍卫扑通跪地:“属下这就去!”起身时忍不住最后望了一眼——那人正倚窗而立,指尖死死抵着窗棂。
永京城的晨钟恰在此刻敲响,惊起满城寒鸦。
萧淮赋静静望着鸦群,直至青冥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猛地咳出一口淤血,鲜血溅上衣袖,他随手用帕子抹去。
一刻钟后,永京西市。
晨光熹微,永京西市已如鼎沸。
道上,商贾辐辏,行人摩肩。胡商牵着骆驼,铜铃叮当,驼峰两侧的布袋中溢出异域芬芳;卖花的老妪挽着竹篮,新摘的牡丹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绽放。
萧淮赋一袭青灰长衫,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穿行于市井之间,腰间的玉带恰好掩住了衣衫下那道狰狞的伤痕。
“新摘的梨——脆甜多汁的秋梨嘞!”
“胭脂水粉——上好的扬州货!”
“刚出锅的胡饼——热乎着呐!”
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追逐着从萧淮赋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腰间,他侧身避开,却不慎碰到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哎呀!”小孩儿跌坐在地,手中的糖人摔成了两截。
他蹲下身时腰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却还是掏出几枚铜钱:“去买新的。”
女孩站定时,他瞥见她腕间熟悉的红绳结——永京乞儿帮的标记。
孩子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接过铜钱,突然指着萧淮赋的袖子:“哥哥,你流血了……”
萧淮赋低头一看,原来是腰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袖口,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无妨,去吧。”
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开,和其他孩童继续追逐嬉戏,萧淮赋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和萧泓焱。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前走去。
转过几个街角,一座古朴的茶楼出现在眼前——“锦裕亭”,这是当年父亲常带他来的地方。
茶楼内人声嘈杂,说书人立于台上,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话说五年前那场大火,可非寻常走水!”说书人环视四周,“墨玄军倾巢而出,将萧府围得铁桶一般,三百余口人命,一夜之间化作焦炭。”
萧淮赋找了独坐角落,指尖轻抚杯沿,青瓷冰凉。
“诸位可知?”说书人忽将折扇一收,“大火前夜,顾徵将军曾深夜入宫,怀中还揣着一匣密信。”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旋即突然又道:“次日萧府便遭此横祸……”
茶盏在萧淮赋手中忽的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要老朽说啊……”说书人做了个封口的手势,“这萧家满门,怕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堂下哗然。
萧淮赋垂眸,手在桌下渐渐发白,窗外忽起一阵夜风,吹得茶幌猎猎作响。
“萧家如何?”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萧淮赋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淮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顾雍尘还能有谁?
茶楼突然安静得可怕。
“萧大人好雅兴。”顾雍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病在家听自家野史?”
“不如将军。”萧淮赋头也不回,“也来这茶楼听书?”
顾雍尘不请自坐:“萧大人告病在家,原来是来这儿养病?”
萧淮赋抿了一口茶,目光依旧盯着说书人:“将军管得未免太宽。”
顾雍尘轻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本将只是好奇,萧大人对自家的事,还需要从说书口中打听?”
台上说书人折扇轻摇,唾星四溅:“……那萧家二公子被老仆拼死救出,如今怕是……”
“放屁!”一个醉汉踉跄站起,酒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老子那晚就在萧府附近!墨玄军把每道暗门都踩烂了,哪来的活口?!”
萧淮赋脸色骤变,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顾雍尘的剑鞘无声地抵住他颤抖的手腕,寒意透过肌肤,却仍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记忆。
顾雍尘瞥了他一眼,突然高声道:“这位兄台倒是清楚,莫非当时在场?”
醉汉打了个酒嗝:“那、那当然!老子当年是巡夜的更夫,亲眼看见……”
他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扔下几个铜钱溜走了。
茶楼里顿时议论纷纷,说书人也尴尬地换了话题。
萧淮赋放下茶杯,起身欲走。
“这就走了?”顾雍尘懒洋洋地问,“不听完?”
“顾将军若闲得慌,不如去查查军报。”
“萧大人这是在关心边关军务?”
“本官只是提醒顾将军,”萧淮赋转身离去,“别到时候被人作棋子使了还在为那人效命。”
顾雍尘低笑:“萧大人这是在暗示本将?”
萧淮赋不应,拂袖而去,没入市井人潮。顾雍尘唇角微勾,轻叩桌案,铜钱落盏叮然有声。
长街喧嚣如沸。
萧淮赋停驻在卖西域饰品的摊前,指尖抚过一根玉簪,玉石映出他的身后——顾雍尘正俯身与糖画老翁搭话,身影却微妙地封住了巷口。
“萧大人这身打扮,”顾雍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倒是比朝服顺眼多了。”
“顾将军这是要跟到什么时候?”
“本将只是好奇,萧大人接下来要去哪儿。”
“与将军无关。”萧淮赋放下玉簪,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
顾雍尘不紧不慢地跟上:“萧大人不想知道,刚才那醉汉后来怎样了?”
萧淮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顾将军若闲得慌,不如去查查墨玄军的动向。”
“墨玄军?”顾雍尘轻笑,“萧大人怎么突然对皇家亲卫感兴趣了?”
萧淮赋在一个书摊前停下,随手翻看一本游记:“顾将军今日话格外多。”
顾雍尘凑近,假装也在看书,低声道:“本将只是好奇,萧大人为何对五年前的事如此执着?”
萧淮赋“啪”地合上书:“顾将军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陛下。”
他转身欲走,顾雍尘突然扣住他的手腕:“萧大人。”
“放手。”
顾雍尘非但不放,反而凑得更近:“你明知那醉汉说的是真的,为何还要装作不在意?”
萧淮赋眸光一闪,袖中银针已经抵上顾雍尘的脉门:“将军再不放,别怪我不客气。”
“萧大人的针,对本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