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血祭太庙 廿载同归 ...
-
卯时末,太庙。
晨钟响了。
第一声,自太庙主殿传出,穿透永京城上空尚未散尽的薄雾,惊起檐下栖息的鸽子。
第二声,悠长绵延,荡起回声。百官已在广场列队,玄衣朝服,玉带乌纱,按品阶排成整齐方阵。
第三声钟响时,萧淮赋与顾雍尘并肩踏入太庙正门。
二人所过之处,百官自动分开道路。
有人偷眼打量那柄剑,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怕被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溅到。
“萧大人真敢佩剑来……”
“顾将军活着回来,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陛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低语碎碎,飘在晨风里。
辰时正,钟鼓齐鸣。
九重礼乐奏响,编钟清越,笙箫和鸣。内侍的声音划破肃静:“陛下驾到——!”
龙辇自太庙正门缓缓驶入,明黄华盖,九龙盘旋,珠帘低垂。
齐璟珩下辇,踏着锦毯,缓步登上高台,在龙椅落座。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萧淮赋腰间的“不归”上停留一瞬。
礼官出列,展开卷轴,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祭天大典,启——!”
钟鼓再鸣,百官跪拜。
齐璟珩起身,走到香案前。案上三牲五谷,青铜鼎中香烟袅袅,背后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朱漆金字,森然肃穆。
他执香,三拜,插入鼎中。
动作标准,神情虔诚。
然后转身,面向百官,开始念诵祭文。
“……祈求列祖列宗庇佑,江山永固,社稷长安,百姓安乐……”
念到“安乐”二字时,他忽然停顿。
齐璟珩缓缓转身,目光越过袅袅香烟,落在台下萧淮赋身上。
“萧爱卿,”他笑着开口,“你腰间的剑,该还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萧淮赋,投向那柄悬在他腰间的“不归”。
萧淮赋抬眸,看向高台。
四目相对。
一个温和含笑,一个沉静如水。
良久,萧淮赋上前三步,解下腰间“不归”,双手捧剑,举过头顶。
“臣萧淮赋,”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奉旨归还墨麟军佩剑‘不归’。此剑随顾将军戍边八载,饮血无数,今重铸而归,裂痕犹在——”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齐璟珩:“如我朝疆土,碎而重圆,唯系明君。”
剑是顾雍尘的,疆土是皇帝的,但“明君”是谁?
齐璟珩闻言,笑容不变,起身,缓步下台。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剑鞘的刹那。
萧淮赋忽而开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齐璟珩挑眉:“哦?”
“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三。”萧淮赋缓缓道,“顾老将军大胜还朝,陛下奉旨犒军,亲自赐酒——”
他盯着齐璟珩的眼睛:“那酒中,掺了什么?”
话音落,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老臣猛地抬头,眼中是惊骇。年轻的官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站在后排的几位武将,脸色骤变——他们中有人参加过那场庆功宴,记得顾老将军饮下御酒后,开怀大笑的模样。
齐璟珩笑容不变,玉珠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萧爱卿何出此言?顾老将军是朕的恩师,朕岂会——”
“是‘醉骨香’。”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顾雍尘上前,与萧淮赋并肩而立。他盯着高台上的人一字一顿道:“北疆奇毒,无色无味,产自匈奴王庭。饮后三月,筋骨渐软,四肢无力,最终瘫痪在床,状似风疾。”
“我父亲不是病死的。是毒死的。”
“毒。”他抬眸望向身居高位的齐璟珩,“是您下的。”
齐璟珩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敛去。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台下那两个人。
“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三,”顾雍尘再次开口,“我父亲顾徵,率墨麟军三万,出雁门关,深入漠北千里,大破匈奴王庭。斩敌三万,俘获匈奴单于幼子,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捷报传回,先帝大喜,下旨犒军,赐御酒千坛,黄金万两。”
“五月初三,庆功宴。当时还是豫王的陛下,奉旨犒军,亲赴雁门关。宴上,陛下因有公务在身。所以不远万里赐予我父亲一盏酒。前来送酒的侍卫举杯,代陛下说:‘老将军劳苦功高,戍守边关二十载,保我大文北疆太平——当饮此杯。’”
“我父亲饮了。”
“当夜,父亲吐血。军医诊脉,说是‘旧伤复发,饮酒过量’。三日后,暴毙。”他抬眼,死死盯住齐璟珩,“太医署的结论是:心脉衰竭,无药可医。”
顾雍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瓷瓶很旧,白釉泛黄,瓶口用蜡封着。
“这是当年那壶酒的残渣,”他缓缓道,“我父亲的亲卫长,顾忠,在收拾遗物时偷偷藏下的。他怀疑酒有问题,可人微言轻,不敢声张,只将这残渣贴身藏了八年,临终前交给我。”
他拔开蜡封,倒出一点暗褐色的粉末在掌心。
“我找了南洋最好的药师查验,”顾雍尘抬眼,看向齐璟珩,“里面混了‘牵机’——一种南洋奇毒,无色无味,遇酒则发。初时症状似心疾,三日后心脉衰竭而亡,神仙难救。”
齐璟珩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冠冕珠串在晨风中轻晃。
他挑眉道:“单凭一壶残酒,就想定朕的罪?”
“有证人。”沈沧齐上前。
他身后,跟着一名老者。穿着粗布衣裳,面容黝黑,眼窝深陷,走路时腿脚不便,一瘸一拐。
只见那老者走到台前,跪下,伏地。
“草民陈淮波,”他开口,带着浓重的胶州口音,“原太医院院判陈景和之子。”
陈淮波抬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手札很旧,纸页泛黄,边缘破损。
“先父临终前,将这本手札交给草民,嘱咐草民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回京。”陈淮波颤抖着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二,豫王遣人至太医院,索‘牵机’三钱。问其用途,答曰:‘府中鼠患猖獗,药鼠。’余心中生疑,然不敢多问。记之,以观后效。」
他抬眸,看向齐璟珩道:“先父说,那日来取药的人,是豫王府的长史,姓范。后来……后来豫王登基,范长史成了御前大内侍,改名……范朔。”
话音落,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一侧——范朔跪在那里,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随后,萧淮赋缓缓起身。
“顾老将军死后三月,”他开口,“文德廿一年八月初九,卯时,萧家大火。”
“除我、贤弟与青冥以外的三百一十九口——父母、弟妹、叔伯、婶娘、仆役、门房、厨娘……全部葬身火海。”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案三月,结论是——”萧淮赋忽然笑了,“天干物燥,烛火引燃书房帐幔,火势蔓延,不及施救。”
“可那天,有雨。”
“我父亲的书房有暗格,”萧淮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焦黄,边缘有火烧痕迹,显然是从火场中抢出的,“暗格位置,只有父亲和我知道。大火后第三日,我偷偷回府,在废墟中挖了整整一夜,才找到这个。”
他展开信。
信纸残破,字迹却清晰可辨。
「萧公钧鉴:前日所言,望公三思。储位之争,已至紧要关头。公若愿助我,他日必不相负。承乾宫之位,指日可待。盼复。珩手书。」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珩”字。
萧淮赋翻转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不义。」
萧淮赋抬眼,看向齐璟珩,道:“父亲写下这两个字的三天后,我家就着火了。”
“三百一十九口,”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所有人听,“最小的,是厨娘家的小女儿,那年才刚满五岁,爱笑,爱吃糖,总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最大的,是门房老赵,七十一岁,腿脚不便,逃不出去。”
“全都死了。”
话落,沈沧齐上前,展开一卷海图。羊皮质地,边缘磨损,上面用朱笔标出密密麻麻的航线。
“南洋至胶州,胶州至北疆。陈氏走私火炮,三成利润入陛下私库。账目在此,陛下亲笔批示——”
他展开另一卷账册,翻到某一页,高举。
阳光下,朱批字迹清晰可辨:「此款入内库,不得经户部。珩。」
齐璟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沈沧齐,”他轻声说,“你沈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是朕的旨意。你恨朕,朕理解。”
“通敌?”沈沧齐也笑了,“我沈沧齐若通敌,南洋十七处商行为何全部捐作军饷?我若通敌,为何要冒死送回匈奴布防图?我若通敌——”他猛地转身,对着百官,嘶声道:“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何至于满门抄斩?!我小妹,怀胎八月,被拖上刑场,一刀——两命!”
“陛下,那未出世的孩子,可曾入过你的梦?可曾问过你为什么?”
齐璟珩沉默。
这时,阮微末押上一人。
是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被两名墨麟军押着,跪在齐璟珩面前。
“此人,”阮微末冷声道,“名赵观,原御林卫副统领。文德廿一年冬,指证沈将军通敌的‘人证’。”
赵观浑身发抖,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上,砰砰作响:“是陛下……是陛下让末将伪造密信,陷害沈将军!密信是陛下亲笔所写,让末将模仿匈奴文笔……陛下说,沈将军掌控南洋商路,不肯为陛下走私军火,留不得……留不得啊!”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末将这些年,夜夜做噩梦……梦见沈家一百多口人,浑身是血,围着末将问‘为什么’……陛下,末将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齐璟珩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上官燕上前。
她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册子封面是深蓝色锦缎,绣着“御药房”三个金字。
“文德廿九年夏,”她开口道,“先帝‘病重’。太医诊脉,说是‘风寒入体,年迈体衰,需静养’。太医院每日请脉,开方,煎药,先帝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
她翻开册子,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道:
“文德廿九年三月初五,人参二钱,黄芪三钱,当归一钱……经手人:御药房内侍刘顺。”
“四月初十,人参二钱,黄芪三钱,当归一钱,另加朱砂三分。”
“五月初八,人参二钱,黄芪三钱,当归一钱,朱砂三分,另加雄黄一分。”
“六月二十,人参二钱,黄芪三钱,当归一钱,朱砂三分,雄黄一分,另加砒霜半钱。”
“这三种药——朱砂、雄黄、砒霜,单独服用,微量无毒,甚至可入药。可混合服用,日积月累,便是慢性剧毒。先帝服了半年,剂量逐增,最后……”她顿了顿,“脏器衰竭,药石罔效。”
“经手人刘顺,”上官燕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批红,“每次领药,都有御批。批红的人是——”
她抬眼,一字一顿道:“陛下。”
“还有吗?”他问。
齐贺潭动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走到台下,仰头看向高台上的父皇。
“文德廿九年冬,宫变。我皇伯父,太子齐璟渊,在乱军中中箭身亡。”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箭头。
青铜铸造,制式普通,是军中常见的三棱箭簇。可箭簇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需得凑近才能看清——
「珩」
齐贺潭将箭头举起,面向百官:“这枚箭,是从皇伯父尸身上取出的。当时混乱,尸横遍地,无人细看。可当时太子妃在收敛尸身时,偷偷藏下了这枚箭。”
“父皇,这箭,是你的亲卫营特制的,对吗?每个亲卫的箭上,都刻着主子的名。这是规矩,是荣耀,也是罪证。”
齐璟珩睁开眼,看着那枚箭头,看了很久。
随后,他忽而笑了。“哈哈哈……好!好得很!”齐璟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台下众人,手指颤抖,“顾雍尘!萧淮赋!沈沧齐!上官燕!还有你——朕的好儿子!”他笑声渐歇,“二十年的债,你们算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还能说什么?”
随后,他缓缓转身,望向太庙内那层层叠叠的先帝牌位,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朕认了。”
齐璟珩转身,走到高台边缘,看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官,看着那些或惊骇、或愤怒、或不敢置信的脸,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那夜大雪,朕率兵攻入承乾宫。皇兄站在窗前,看着朕,笑了。他说‘阿珩,你来了’。朕问他为什么不逃,他说‘逃到哪里去?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可朕不要他让。朕要抢。”
他抬手,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指尖微微颤抖:“他倒下去时,还在笑,说‘阿珩,皇兄……从未后悔做你的皇兄’。”
话音落,他大笑。
“从未后悔?就因为这四个字抢朕的皇位?就骗朕八年?就让朕活成这个样子?!”
笑声戛然而止。
齐璟珩:“你们不是要真相吗?这就是真相。”
“顾老将军是朕毒死的,萧家是朕下令烧的,沈家是朕灭的,先帝是朕毒死的,皇兄……”
“是朕亲手杀的。”
他张开双臂,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拥抱着这浸满鲜血的江山:“这皇位,是朕用血换来的。如今你们也要用血来夺。”
“来啊。朕在这儿等着。”
远处,忽然传来墨麟军的战鼓声。
“报——!”
一名禁军连滚爬爬冲进广场,扑倒在地:“墨、墨麟军五千,已破西城门,正朝太庙杀来!守将……守将开了城门!”
百官哗然。齐璟珩却笑了。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抬手。
唰——
太庙四周的庑廊、殿顶、树丛中,忽然涌出无数黑衣身影,玄衣劲装,面覆黑巾,手持弓弩。
三千暗卫,倾巢而出。弓弦拉满,箭镞对准台下。
“朕早知道你们有备而来。”齐璟珩淡淡道,走下高台,走到萧淮赋面前三步处停下,“可惜,朕也有准备。”
他看向萧淮赋腰间“不归”:“隐楼暗卫三百,敌得过朕的三千暗卫么?”
萧淮赋抬眸,与他平视:“敌不过。”
“那你还——”
话音未落。
暗卫中,忽然有半数人齐刷刷调转弓弩。不是对准台下,而是对准身侧的同伴。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那一千多张弓弩,已稳稳指向另一千人的咽喉。
距离不过三步,弓弦紧绷,箭在弦上。
齐璟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些倒戈的暗卫。
沈沧齐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您忘了。隐楼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拼,是渗透。”
“这八年,您身边的暗卫,有一半……早已姓萧了。”
齐璟珩站在原地,没动。
“好……好得很。”他轻声说,转身,一步步走回高台。
他走到香案前,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轻声说:“皇兄,你看,他们都反朕。连朕的儿子……都要反朕。”
话音未落,变故再生。太庙四周忽然涌出大批黑衣杀手。
不是墨麟军,不是隐楼暗卫——这些人穿着夜行衣,面覆青铜面具,身手诡谲,出手狠辣,招式路数诡异莫测,与中原武功迥异。
是血衣卫。
齐璟珩暗藏的最后力量,由当年从苗疆重金聘来的死士组成,训练十年,从未现世,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敢独自站在这里的底气。
“杀——”为首的血衣卫统领厉喝。
黑衣杀手如潮水般涌向广场中央,刀光剑影,血花四溅。墨麟军、隐楼暗卫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阵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厮杀声混作一团。
混战爆发。
齐璟珩猛地后退,在血衣卫的护卫下,急速退向太庙内。墨麟军想拦,可血衣卫太过凶悍,以命搏命,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就在齐璟珩即将踏入太庙门槛的刹那,远处的萧泓焱动了。他原本隐蔽在百官中,穿着墨麟军轻甲,与普通将士无异。此刻忽然拔剑,直扑齐璟珩。
血衣卫统领挥刀阻拦,而萧泓焱不闪不避,手中长剑斜挑,角度诡异,速度奇快,竟后发先至,剑尖点在刀身三寸处。
血衣卫统领刀势一滞。就在这瞬息之间,萧泓焱滑过他身侧,剑尖已抵在齐璟珩喉前三寸。血衣卫欲再攻,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内力滞涩,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你——”血衣卫统领瞪大眼,不敢置信。
“血衣卫的指挥使,三年前就换人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血衣卫浑身发冷,“现在的血衣卫,听隐楼的号令。”
他看向齐璟珩:“陛下,棋下完了。”
齐璟珩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萧泓焱,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许久,他笑了。
“隐楼少主……好,好一个隐楼少主。”他缓缓道,“萧淮赋,你真是把最重要的子,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萧淮赋上前一步,与顾雍尘并肩而立。
“陛下,你监视我八年,可曾监视过泓焱一次?”
血衣卫倒戈,禁军被控,御林卫在外被墨麟军死死拦住。齐璟珩孤身站在太庙门前,被众人围在中心。
“好……真好。”他轻声道,随后缓缓转身,走向太庙内。
无人拦他。
他走到祭台前,那里层层叠叠供着大文历代先帝的牌位。最上方,是太祖、太宗、高宗……最下一排,有两个牌位并立。
左边是“文德帝”,右边是一个无字牌位。
齐璟珩伸手,抚过“文德帝”的牌位,随后又抚向那个无字牌位。牌位很干净,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常来擦拭。
“皇兄,”他轻声唤道,“你看见了吗?我要来陪你了。这二十年,我每天都来陪你说话。说朝政,说边关,说那些烦人的奏折,说那些总想反我的臣子……可你从来不回我。”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杀了你,恨我夺了你的皇位,恨我让你等了我二十年。”
“可皇兄。”他抬眼,望着那个无字牌位,“我也恨你啊。”
回忆如潮水,汹涌而来。
五岁,春日。御花园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童在花丛中追逐。哥哥跑在前面,回头笑,眼睛亮得像星子:“阿珩,快来!这儿有蝴蝶!”
弟弟跑得太急,绊倒了,膝盖磕在石子上,破了皮,渗出血。眼泪汪汪,想哭又不敢哭。因为父皇说,皇子不能哭。
哥哥跑回来,蹲下身,用袖子给他擦泪,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糖,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
“不哭,吃糖。”哥哥把糖塞进他手里。
“我们分着吃。”哥哥掰开,一大一小,大的给他,小的自己含进嘴里,眯着眼笑。
十二岁,冬夜。书房里炭火噼啪,两个少年对坐读书。哥哥过目不忘,先生夸“太子聪慧,他日必为明君”。弟弟背不出来,被先生罚跪,膝盖硌在砖上,又疼又冷。
夜里,哥哥偷偷溜进来,塞给他一个暖手炉,小声说:“我帮你抄,你快睡。”
烛光下,两个少年头碰头,一个说,一个写。弟弟看着哥哥认真的侧脸,忽然说:“皇兄,你真好。”
哥哥抬头,笑了,伸手揉他头发:“因为你是我弟弟啊。”
十七岁,秋猎。围场遇刺,刺客箭法奇准,一箭直射弟弟后心,哥哥扑上来,将他狠狠推开——箭矢贯肩,血染红衣。
弟弟抱着哥哥,手在抖,声音在抖:“皇兄……皇兄……”
哥哥脸色苍白,却还笑,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太医拔箭时,他咬着他的袖子,牙关紧咬,血从嘴角渗出来。
二十九岁,承乾宫。
弟弟冲进来,手中攥着那卷真正的立储诏书——上面是哥哥的名字。
“为什么?!”他嘶吼着,“我哪里不如你?!文韬武略,骑射兵法,我哪点比你差?!父皇为什么选你?!你又为什么瞒我?!”
“阿珩,”哥哥说,“这皇位是枷锁。我不要,可父皇给我了。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弟弟将诏书摔在他身上上,“我要这江山!我要你死!”
哥哥没躲,任由诏书砸下。他弯腰,拾起,轻轻抚平卷起的边角。
那夜,弟弟在宫外酒肆喝得大醉。哥哥找到他,背他回府,他伏在哥哥背上,哭得像个孩子:“皇兄……我恨你……可我只有你了……”
哥哥脚步一顿,许久,轻声说:“我知道。”
宫变前夜,雪。哥哥独自站在承乾宫庭院,看着满树梨花。雪落了一身,白了头发,白了肩,像一夜白头。
弟弟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明日,”哥哥未回头,轻声问,“你会来杀我吗?”
弟弟沉默。
雪落无声。
许久,哥哥转身,看着他,眼中盈满笑意。
“来吧。”哥哥说,“我等你。”
他走上前,伸手,拂去弟弟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他擦泪那样。
“阿珩,登基之后,做个好皇帝。少杀人,多存仁心。这江山……”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太重了,你要挑稳了。”
……
“皇兄死的那夜,雪很大。”他轻声说,像在说给所有人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冲进承乾宫,看见他站在窗前。”
“我唤他:‘皇兄’。”
“他笑了,说:‘你来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我,张开手臂——”齐璟珩闭上眼,泪水汹涌,“像小时候,我跌倒了,他来抱我那样。”
“箭不是我放的。是御林卫的乱箭。我想冲过去救他,可来不及……三支箭,贯胸,穿腹,钉肩。”
“可他们都以为是我杀的。母后以为,朝臣以为,天下人都以为是我。”
“好,那我便坐实了这罪名。”他笑了,“我杀光了所有知情者,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我的人。我坐稳了这龙椅,我治理好了这江山——可皇兄看不见了。”
他看向台下众人:“你们恨我,要杀我,为顾老将军报仇,为萧家报仇,为沈家报仇,为所有被我害死的人报仇。”
“可谁为我报仇?”
许久,萧淮赋缓缓开口:“陛下,交出玉玺,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所有罪行,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齐璟珩笑了:“全尸?朕不需要。”
他看向齐贺潭:“朕可以死,玉玺可以给你,罪己诏也可以写。但有一个条件。”
齐贺潭沉默片刻:“说。”
“朕死后,将朕与皇兄合葬。不设帝陵,不建地宫,就在北邙山,寻一处清净之地,挖一个坑,埋两口棺。”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天际:“碑上不刻帝号,不刻年号,不刻生卒,只刻八个字——”
“兄璟渊,弟璟珩,同归。”
齐贺潭沉默良久,旋即点头。
齐璟珩见此,转身走进太庙。众人欲拦,萧淮赋抬手制止。
齐璟珩走到祭台前,在那个无字牌位前跪下,三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再叩,三叩。
片刻后,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
匕身陈旧,柄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是孩童的笔迹:
「渊。」
「珩。」
是五岁那年,他们偷偷用父皇的刻刀,互相刻在匕首上的。哥哥刻“渊”,他刻“珩”。刻坏了,被父皇发现,各打十下手心。哥哥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我要刻的”,手肿了三天,还偷偷把御膳房送的糕点全留给他。
齐璟珩握着匕首,指尖抚过那两个稚嫩的字迹,眼中泪光闪烁。他抬眸,看着那个无字牌位,轻声说,像在告别,又像在赴约:
“皇兄,这次,我不让你等了。”
“我来找你了。”
手起,匕落。
刃锋抹过咽喉,血喷溅上牌位,淌过祭台,漫开一地。
齐璟珩倒下,伏在那方无字牌位前。
手松了,旧匕坠地,在血泊里滚了半圈。铜柄上歪斜的“渊”“珩”二字,渐渐被血色浸透,模糊了边缘。
后来,有史书载:「大文第三任皇帝齐璟珩,崩于太庙,年四十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