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盛世长宁 山河永固, ...

  •   长宁元年,七月初七。
      修缮旧宫的匠人在清理齐璟珩昔日的寝殿时,于龙床之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只紫檀木长匣。
      匣长三尺,宽一尺,木质沉厚,雕缠枝莲纹,锁已锈蚀。匠人不敢擅动,层层上报,直至御前。

      上官燕亲自去了那座已空置半月的宫殿。
      殿内帷幔低垂,积尘在从窗隙透入的光柱中飞舞。龙床已被移开,露出下方青砖地面,其中一块砖被撬起,露出一个洞口,那只长匣便被捧出来,放在殿中唯一干净的案几上。

      “打开。”上官燕道。
      内侍小心翼翼撬开锈锁,掀起盒盖。
      没有机关,没有毒物,只有一卷画轴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画轴是寻常的湘妃竹,已有些褪色,两端玉轴却温润生光。

      上官燕伸手,取出画轴,在案上缓缓展开。
      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历经十余年光阴,只微微泛黄。而当画面完全展现时,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
      ——是一幅《江山图》。

      笔墨淋漓,气势磅礴。近处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溪水自山涧蜿蜒而出,汇入大河。远处层峦叠嶂,云海翻腾,城郭星罗棋布于山河之间,阡陌纵横,舟车往来,市井喧嚷,渔樵问答。笔法兼工带写,山石皴染如铁,流水勾描若带,人物虽小,眉眼生动,各具情态。
      最妙是色彩。石青、石绿、朱砂、藤黄、赭石……层层渲染,浓淡相宜。桃花的粉,云海的白,山峦的青,江河的碧,田畴的绿,瓦舍的灰,乃至天际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全都鲜活明亮,仿佛能听见画中流水潺潺,闻到桃瓣芬芳,感受到那与太平盛世扑面而来的暖风。
      这不仅是画,是一个世界。是文德廿九年冬天,两个少年在血雨腥风的前夜,对着孤灯,一笔一划构筑出的理想人间。

      画卷右下,有两行提字:
      「与君同谋」
      「文德廿九年冬」

      上官燕立在案前,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抚过“文德廿九年冬”那几个字。那一夜,血流成河,兄弟相残,江山易主。那一夜,也有两个少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铺开素纸,研墨调彩,将心中最干净的愿景,全数倾注于这幅画中。
      “同谋”谋的是什么?不是权位,不是富贵,是这画里的山河,是这山河里的百姓,是这百姓能安居乐业的、真正的太平盛世。

      她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的话:“燕儿,这江山……太重了。可你扛得住。因为你不是一个人扛。”
      是。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顾雍尘在北疆风雪中戍守的八年,是萧淮赋在朝堂刀尖上周旋的八年,是沈沧齐在南洋惊涛中奔波的八年,是阮微末在边关血火中厮杀的八年,是上官燕自己在深宫账册间煎熬的八年……是无数人,用八年、用一生、用性命,一点一点,将这幅画从纸上,挪到人间。
      “陛下,”内侍低声问,“此画……”
      “收好。”上官燕缓缓卷起画轴,“三日后登基大典,将此画悬于太庙正殿,朕要告慰列祖列宗——”她顿了顿,望向殿外朗朗青天:“这江山,有人曾以血洗过,亦有人正以笔,以剑,以心血,重新描绘。”
      “而如今,该由朕,接着画下去了。”

      长宁三年,春,雁门关外。
      草原新绿如毯,绵延至天际。不再是铁骑踏过的焦土,而是牛羊成群的牧场。
      一位阿古达木老人坐在毡帐前,手中搓着羊毛线,他的小孙女在一旁追蝴蝶。五年前,这里还是战场,匈奴与墨麟军队在此厮杀,他的大儿子就死在那场战役里。如今,关内关外互市开放,他的二儿子在雁门关内开了家皮货铺,把草原的皮毛卖进中原,又把中原的茶叶、瓷器带回来。
      “爷爷!”小孙女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跑来,“汉人伯伯送我的!”
      阿古达木接过,蚱蜢编得栩栩如生,用的是关内才有的嫩苇叶,他望向南方——雁门关的城门大开,商旅往来如织,胡汉杂处,讨价还价声、说笑声、驼铃声混成一片。关墙上“永不再战”的石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里曾悬过将军头盔,以示戍边之志。如今挂着的,是“五市通商”的木匾,字迹浑厚,是当今女帝亲笔。
      老人眯起眼,笑了。眼角的皱纹如草原上的河沟,盛着阳光,也盛着太平年月里寻常人最朴实的欢喜。

      同春,江南,运河畔。
      漕船如梭,白帆片片。那里不再是运军粮的艨艟,而是载着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船。
      “刘三哥!这趟下杭州,替我捎两匹杭罗!”绸缎庄的娘子趴在二楼窗口喊。
      “好嘞!王家娘子要什么花色?”
      “要最新式的雨过天青色!我家闺女秋天出阁——”
      话音未落,隔壁茶楼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上回说到,长宁元年,女帝登基,开女子科举。今儿咱们接着说,岭南那位女秀才,如何连中三元,御前对策,陛下亲点为探花!”
      茶客们轰然叫好。
      有老者捻须微笑:“真是换了人间。搁从前,女子哪能读书应试?”
      年轻的账房先生接口:“何止女子能读书?如今赋税减了三成,我家那五亩水田,去岁收的粮食,交了租,还剩这么多——”他比划着,眼中是实打实的欢喜,“够吃两年!余下的换了银钱,给娘打了支银簪,给媳妇扯了身新衣裳。”

      众人笑谈间,窗外运河上,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头立着两人,一着素衣,一穿玄衫,并肩看两岸春色。正是南巡的萧淮赋与顾雍尘。
      “江南春好。”萧淮赋轻声道,手中握着只竹节杯,杯中是明前龙井。
      “比画上还好。”顾雍尘望着岸边抽芽的柳,嬉水的鸭,洗衣的妇人,玩耍的孩童。这一切,曾是他们藏在画中的梦,如今是真真切切的人间。
      船过石桥,桥上有孩童放纸鸢。一只燕形纸鸢扶摇直上,融入碧空。顾雍尘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萧淮赋。
      是枚平安扣。

      “上月去普济寺求的。”他为他系在颈间,“住持开了光。保你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萧淮赋抚着玉扣,笑了:“你信这个?”
      “从前不信。”顾雍尘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如今,但凡能让你好一点,我都信。”

      春风过,吹动了这万里河山,无边春色。

      长宁五年,秋,胶州港。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码头上货栈林立,各色商旗迎风招展。沈家的“沧澜旗”猎猎作响,旗下,明珠正指挥着伙计装卸货物。
      “香料箱小心些!那是要运往波斯的!”
      “丝绸走三号栈!瓷器走五号!别混了!”
      她已完全褪去少女稚气,身着南洋绢衫,头发利落束起。自长宁元年随父下南洋,短短五年,她已能独当一面,将沈家商路拓展至天竺、波斯,乃至更远的拂菻。
      “明珠!”明华黎自栈桥走来,手中抱着账册,“这季的账核完了,盈利比去年又多两成。你爹说,该在狮子国(今斯里兰卡)设个分号,你觉着呢?”
      “我看行。”明珠接过账册,快速浏览,“不过得派个稳妥的人去。陈叔老成,可让他先去探路。”
      林静婉端着一盘切好的木瓜走来,笑道:“歇会儿,吃些水果。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拼命。”
      明珠接过,喂了母亲一块,自己又塞一块,鼓着腮帮子说:“娘,您不知道,如今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可抢手了!上回在波斯,那边的大食商人,捧着咱们的越窑青瓷,直呼‘真主赐福’!”
      “爹说,这叫‘货通四海,利济天下’。咱们挣了钱,朝廷收了税,百姓有了生计,海外得了好货,是大家都好的事!”
      沈沧齐从货栈走出,看着妻女在夕阳下说笑的身影,忽而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被押上刑场时,曾回头对他无声地说:“活下去。”

      如今,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沈家的商旗飘扬在七海,沈家的血脉延续,沈家的冤屈得以昭雪,而这片土地,也终于迎来了海晏河清、货殖繁盛的太平年岁。
      海鸥掠过,鸣声清越。远处,归航的渔船正在靠岸,渔娘们提着满篮鱼虾,笑闹着回家。炊烟自渔村升起,混着饭菜香,飘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人间烟火,莫过于此。

      长宁七年,除夕,永京。
      大雪初霁,满城银装。街巷挂起红灯笼,贴满新桃符。孩童穿着新袄,在雪地里撒欢,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糕点的甜香、梅花的冷香。
      皇城今夜不宵禁,御街两侧摆满摊贩,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写春联的……吆喝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声浪。
      上官燕微服出宫,漫步在人群中。她披着墨色斗篷,兜帽遮面,只露出一双眼。身侧,青冥与两名便装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走过卖绒花的摊子,想起阮微末曾为她簪过一支红梅。走过糖画摊,想起她总嫌糖画太甜,却每次都会买。走过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地吹出一只燕子,翅膀薄如蝉翼,在灯火下晶莹剔透。
      “姑娘,买个糖人吧?”老汉笑呵呵递过来,“看这燕子,多精神!”
      上官燕接过,付了钱,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对在摊前选绒花的年轻夫妻。妻子拿起一支海棠,丈夫摇头,挑了支并蒂莲:“这个好,寓意好。”妻子抿嘴笑,眼角眉梢都是幸福。
      走过一家书肆,几个书生围着火盆,争论着新出的策论题目。有人引经据典,有人针砭时弊,说到激动处,面红耳赤,却都眼神明亮。那些都是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在太平年月里,可以畅所欲言,可以梦想“为生民立命”。
      走过桥头,有老翁垂钓,虽是天寒地冻,却怡然自得。鱼篓空空,他却哼着小调:“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上官燕驻足,看了很久。
      随后,她转身,走向皇城方向。路过太庙时,她停下脚步。
      殿内长明灯不熄,照亮那幅悬于正中的《江山图》。画上桃红柳绿,山河壮丽,市井熙攘,百姓安乐,与今夜眼前这万家灯火、人间喜乐,渐渐重叠。
      她抬手,轻抚怀中那柄燕纹匕首,它贴着心口,像故人从未远离的体温。

      “微末,”她轻声说,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袅袅升起,“你看见了吗?”
      “这盛世,真的来了。”
      “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孩童可以安心长大,少年可以读书明志,夫妻可以相守到老,老人可以安享晚年……胡汉可以共市,商旅可以通海,女子也可以科举,寒门也可以出贵。”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滑落:“这人间,如你所愿。也如我们曾期盼的那样。”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盈盈,落在她的肩头。
      而城中,欢声笑语愈加热烈。年夜饭的香气从千家万户的窗缝飘出,混着雪的清冷,成了这太平年岁最温暖的味道。
      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是承天楼的除夕钟,一声接一声,共一百零八响,祛除旧岁烦恼,迎接新年吉祥。钟声里,上官燕转身,走向那重重宫阙。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墨色斗篷在雪中翻飞,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燕,飞向她要守护的、这万里如画的江山。
      而她的身后,是满城灯火,是人间星河,是这来之不易、却必将长久的长宁盛世。

      后来,《长宁书·本纪一》载:

      「文乾十二年,帝(上官燕)于庙受禅,改元长宁。是日,天现庆云,百鸟朝贺。帝颁《罪己诏》,为顾、萧、沈三家及文德朝所有冤案平反,废陈氏,肃吏治,开长宁之治。同日,前中书令萧淮赋、前镇北将军顾雍尘挂印去,隐于江湖,终不复见。史家评曰:长宁元年,旧血洗尽,新天始开。然太庙阶前那摊暗红,终成史书上一道抹不去的痕,警醒后世——以血易位者,终以血偿。」

      民间野史补记:

      「江南有老舟子言,长宁五载春,于苏州河见二男子乘小舟过桃花渡。一着青衫,握书卷,咳嗽频频;一着玄衣,撑竹篙,目光沉静。舟过处,桃花纷落如雪。问其名,笑而不答,舟摇摇没入烟雨。或曰,此萧、顾二人也。后数年,蜀中、岭南、塞外,皆有人言见相似二人。真伪不可考,唯桃花年复一年,开谢如常。」
      「又闻,新帝上官燕即位后,废后宫,立女官,开女子科举,一夜间满城梨花盛放。百姓言:此天贺也。自此,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史称‘长宁盛世’。」
      「至于前太子齐贺潭,携弟遇舟离京后,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终身未归。有人曾在岭南见一医馆,名‘忘忧堂’,坐堂大夫眉目温润,身旁总跟着个寡言的药师。问其姓名,只答:‘姓齐,行七。’再问,笑而不语。此乃后话,表过不提。」

      后记·弑君者说:
      文乾元年,齐璟珩杀兄弑父夺位,承天命,坐江山。十二年后,血债血偿,死于太庙。
      长宁元年,上官燕继位,承天命,开盛世。从此往后,万里山河,千秋功罪,尽系一身。
      这世上从没有干净的皇位,没有不染血的龙椅。每一个坐在上面的人,都是弑君者——弑前朝的君,弑道德的君,弑良心的君,弑那个曾经干净、曾经热血、曾经相信“这世间还有公道”的君。
      然后,承天命。
      承这万民之望、山河之重;承这无边孤独、漫漫长夜。
      直到下一个弑君者,踏着自己的“尸骨”,坐上这把椅子。

      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而这,就是历史。
      就是人间。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盛世长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