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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长宁元年 长宁元年 ...

  •   接下来的半个月,永京城风声鹤唳。
      清洗、追查、审讯、下狱……上官燕以铁腕手段,顺着刺客的线索,将李灼松、王蕴、陈展贺等人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朝堂之上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阮微末却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上官燕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仿佛那夜御花园的回廊,那场生死离别,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她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朝政之中,手段愈发凌厉果决,神情也一日冷过一日。那个曾在账册间蹙眉、在灯下微笑的上官女史,似乎真的死在了上元夜的箭雨里。
      朝野上下,流言蜚语更甚,说新帝得位不正,天降惩戒;说七殿下是妖孽祸水;说上官燕是刽子手,助纣为虐……

      六月十五,子夜,养心殿。
      烛火通明,映着两张同样疲惫的脸。
      齐贺潭与齐遇舟对坐案前,一夜未眠。案上摆着两道圣旨,一卷已写就,墨迹未干;一卷空白,等着落笔。
      已写就的那卷,是立后诏书。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中宫久虚,伦序当正。皇七子遇舟,温良恭俭,德才兼备,可母仪天下。今立为后,掌六宫事,与朕共治山河。钦此。」
      空白的那卷,是退位诏书。
      齐贺潭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墨从笔尖滴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像泪,像血,像这半生纠缠不清的孽缘。

      “三哥,”齐遇舟轻声开口,“你想好了?”
      齐贺潭抬眸看他。“这皇位,我坐不稳。”他缓缓道,“父皇杀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才坐上去。可最后呢?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连死都要算计。”
      他顿了顿,握住齐遇舟的手。“遇舟,这几个月,我每晚做梦,都梦见父皇站在床边,看着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他说:‘贺潭,你看,这龙椅,吃人。’”
      齐遇舟反手握紧。“那我们走。”他说,“离开永京,去哪里都好。江南,塞外,南洋……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可这江山……”齐贺潭抬眼,望向那巍峨宫墙,“总要有人扛。”
      许久,齐遇舟忽然道:“有一个人,能扛。”

      两人对视,眼中闪过同样的念头。
      齐贺潭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笔,沾墨。
      笔尖落在空白圣旨上,力透纸背: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自即位以来,夙夜忧勤,恐负先帝之托、万民之望。然朕德行有亏,不堪为君。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庶,中不能全人伦。」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今察上官氏燕,才德兼备,心怀天下,明达政体,仁厚爱民。太庙之变,持正不阿;上元之乱,临危不惧。此女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实乃天赐英主,可承大统。」
      「特传位于上官氏燕,即皇帝位。改元长宁,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笔落,印盖。
      朱红玉玺重重压在“钦此”二字上,像一道封印,封住了半生荣辱。

      齐贺潭放下笔,看向齐遇舟,笑了。
      “走吧。”他说。
      “去哪?”
      “天涯海角。”

      辰时,承天殿。
      晨光破开云层,透过高大的殿门斜斜射入。百官已按品阶肃立。
      齐贺潭一身常服,玄色云纹,玉冠束发,没有龙袍,没有冕旒,朴素得像任何一个宗室子弟。他手中捧着的,是那卷诏书。

      垂帘后,齐遇舟静坐。珠串遮面,看不清神情,只一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骨节泛白。
      “陛下——”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须发皆白,声音嘶哑,“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手中诏书……”
      “退位诏。”齐贺潭开口。

      哗然骤起。
      “陛下三思啊——!”
      “祖宗基业,岂可轻弃?!”
      “陛下正值盛年,何以……”
      哭喊、劝阻、质问声浪汹涌。
      齐贺潭静静站着,任由声浪拍打。等那浪头稍歇,他才缓缓展开诏书。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他开口念诵,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嘈杂。

      当念到“特传位于上官氏燕”时——
      “不可!!”一声暴喝传来。
      陈展贺出列,他不过四十余岁,国字脸,浓眉倒竖,因李灼松下狱刚暂代尚书职,此刻眼中满是血丝:“上官氏一介女流!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就撞死在这殿柱上,以谢先帝!”
      他说着竟真朝金柱冲去,身侧官员慌忙拉住,殿中一片混乱。
      “陈大人说得对!”王蕴须发戟张,“女子为帝,自古未闻!此乃颠倒阴阳,逆乱纲常!陛下若行此荒唐事,必致天下大乱,江山倾覆!”
      “臣附议!”
      “臣等死谏——!”

      跪倒一片,哭声震天。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因激动、愤怒、恐惧而扭曲。仿佛他们要维护的不是皇统,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秩序——一种绝不容女子踏足的禁地。
      齐贺潭看着他们,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等哭喊声渐弱,他才缓缓道:“说完了?”

      殿中一静。

      他抬眸,扫过阶下的每一张脸:“祖宗之法?纲常伦理?好,那朕问你们——”
      “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三,顾老将军大破匈奴,保北疆十年太平。庆功宴上,先帝赐酒,酒中有毒。老将军吐血三日而亡——这合乎哪条祖宗之法?顺应什么纲常伦理?!”
      几个老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这是埋藏二十年的旧疮,此刻被血淋淋撕开。
      “文德廿一年八月初九,萧家大火,三百一十九口葬身火海。刑部结论是天干物燥。可那天有雨!”齐贺潭步步紧逼,“这又是哪朝的律例,准人放火屠门?!”
      “文德廿九年,先帝‘病重’。御药房记录,汤药中每日添朱砂、雄黄、砒霜,微量累积,半年毒发——经手人刘顺,批红者,先帝私印。”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这莫非就是你们要守的‘君君臣臣’?!就是你们口中的‘父父子子’?!”
      满殿死寂。
      齐贺潭看着他们,轻声道:“这江山,是血洗出来的。这龙椅,是白骨堆出来的。你们要守祖宗之法,好啊,那就先问问那些死在太庙的亡魂,问问那些葬身火海的冤魂,问问那些死不瞑目的忠魂!”
      “他们答应吗?!”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

      无人敢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玉阶上清晰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阳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上官燕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玄色——不是后妃的凤袍,不是女官的宫装,而是特制的龙纹朝服。墨色锦缎上用金线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庄严磅礴。墨发全部束起,戴一顶白玉冠冕,珠串垂落,在额前轻轻晃动,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

      当她走到龙椅阶前时,忽而转身,面向众人。
      “今日,我站在这儿,不是以上官氏女的身份,而是以大文百姓的身份,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
      “这龙椅,男子坐得,女子也坐得!”
      “这江山,男人守得,女人也守得!”
      “你们口中的纲常伦理,若只教人弑父杀兄、毒害忠良、屠戮无辜,那这纲常,不要也罢!这伦理,改又何妨!”
      话音落,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那些激愤的脸僵住了,那些哭喊的嘴张着,那些欲撞柱的身子定在原地。所有言语,所有道理,所有固守了千年的“规矩”,在这句话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顾雍尘出列,率先打破死寂。
      “墨麟军,只认能守国土、护百姓之主。臣顾雍尘,愿追随陛下,戍卫山河,至死方休。”
      萧淮赋随之出列。
      “臣萧淮赋,愿辅佐陛下,开创盛世,万死不辞。”
      紧接着,沈沧齐携妻女入宫。
      他鬓角已白,林静婉与明华黎一左一右,明珠立于身后。一家四口,齐齐跪下:“南洋十七商行,百万资财,愿为陛下盛世之基。臣沈沧齐,愿以余生,铺就四海通途,富国强民。”
      萧泓焱自殿外大步而入。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抬头,眼中是少年将军褪去青涩后的沉稳与炽热:“隐楼三千暗卫,只效忠心系苍生、胸怀天下之人。臣萧泓焱,愿为陛下手中剑、身前盾。皇城安危,江山永固,臣一力承担——纵使血染战袍,魂归沙场,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一个,又一个。

      墨麟军旧部将领、隐楼各方主事、皇商各地总管、在清洗中留存下来的清廉官员……他们出列,跪下,声音或洪亮或嘶哑,面容或苍老或年轻,可眼中是同样的光——那是看见新时代破晓的光,那是相信有人能终结这数十年血雨腥风的光。
      最后,殿中未跪的,只剩那些顽固派,那些仍死死撑着“祖宗礼法”的人。

      上官燕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众卿平身。”
      跪地之人齐刷刷起身,甲胄声、衣袍摩擦声汇成一片。
      她转身,看向阶上的齐贺潭,躬身:“请陛下宣诏。”
      齐贺潭点头,展开诏书,高声念诵:”……特传位于上官氏燕,即皇帝位。改元长宁,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如海啸骤起,冲垮最后一丝犹豫与反对。那些仍站着的老臣,在这滔天声浪中面色灰败,踉跄跪倒。

      上官燕转身,一步步踏上玉阶。玄色朝服下摆在台阶上拖过,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她走到龙椅前,停步,转身,缓缓坐下。
      双手抚过鎏金扶手,上面雕着龙首,口中衔珠,目射凶光。这椅子,浸过兄弟的血,染过忠臣的泪,压垮过仁君的脊梁。

      如今,她坐了上来。
      抬眸,俯瞰殿下众生。百官俯首,山呼万岁,声浪在巍峨的殿宇中回荡。

      “众卿平身。”
      “即日起,改元长宁。大赦天下,减赋三年,抚恤战死将士家属,厚葬所有冤魂。”
      “着太常寺择吉日,行登基大典。着礼部拟定年号规制,着工部修缮宫室,着户部统筹国库——”
      一道道政令,清晰,果决,有条不紊。

      殿下,顾雍尘与萧淮赋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这江山,交给她,对了。

      而上官燕的目光,已越过巍峨的殿门,越过重重宫墙,望向万里山河,望向这即将在她手中翻开新页的国度。

      长宁元年。
      始。

      史书载:
      「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三。忠武侯顾徵大破匈奴于雁门关,斩敌三万,俘单于幼子。五月初十,庆功宴,豫王齐璟珩奉旨犒军,赐酒。当夜,顾徵吐血,三日后暴卒。太医署结论:心脉衰竭。」
      「同年八月初九,萧府大火,御史萧绎渟及家眷三百一十九口罹难,唯长子淮赋、次子泓焱因故得免。」
      「冬,胶州水师提督沈从简以“通敌”罪论斩,满门抄斩,独子沧齐因在南洋行商幸免。」
      「文德廿九年,夏。先帝染疾,日益沉重。六月二十,崩于养心殿,庙号文德。冬,宫变,太子齐璟渊“中箭身亡”,豫王齐璟珩继位,改元文乾。」
      「文乾元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文乾七年,暮春。匈奴再犯,顾雍尘率军迎敌,战于雁门关。捷报传回当日,八百加急亦至:忠武侯顾雍尘,殉国。尸骨无存,唯断剑“墨麟”残片。帝追封镇国公,以衣冠葬北邙山。是夜,萧淮赋咳血,病三月不起。」
      「文乾十二年,秋。北疆定,匈奴王庭内附。阮微末率墨麟军残部戍边,沈沧齐打通南洋至西域商道,上官燕掌皇商七年,清账目,肃贪腐,朝野称“铁算盘”。」
      「长宁元年,六月十六日。帝齐贺潭传位于上官氏燕,改元长宁。同日,上官燕登基,为开国以来首位女帝。同日,诏告天下,为顾徵、萧绎渟、沈从简等平反,抚恤遗属,厚葬冤魂。」

      史笔至此,墨迹未干。
      而宫墙之下,另有故事,史册不载,唯故人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长宁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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