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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秋）—
老城区的梧桐叶飘过“绿岛咖啡”的玻璃窗。阳光滤过百叶窗，斜斜照在磨豆机上。
莫蓝天系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正专注地擦拭着角落那台老式咖啡机的喷头，额前碎发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人推门进来，风铃轻响，
“欢迎光临。”
莫蓝天利落地紧了紧围裙，
“请问喝点什么吗。”
“莫、蓝、天。”
年方故意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
莫蓝天一愣，有些心虚地抬眼。
“又背着我偷偷打工是吧。”
“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还要不要命了？”
年方语气里带了些责备，
“我记得我爸上周刚和你说，要注意休息，自己身体都什么样了，你是一点都不关系啊。”
莫蓝天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处的线头，
“我想着，反正也没事，还不如赶紧打工，能挣一点是一点。”
年方有点无奈，
“我不是说了吗，医院那边有我爸呢，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还。”
莫蓝天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给年叔添了那么多乱了，不能再麻烦他了。”
对方似是叹了口气，
“算了。我的话你哪回听过。”
“小年……”
莫蓝天的语气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很显然年方并没有接受，低下头看着菜单，
“…一杯冰美式。”
“好的。”
莫蓝天敲了几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子。
咖啡店没什么人，年方的冰美式很快就好了。
莫蓝天将冰美式递给他，年方动了动唇，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什么也没有说。
他拿着杯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上午的阳光格外明媚，将冰美式杯壁的水痕照得发亮。年方咬着吸管，指尖在手机屏上快速滑动，冰块在他喉结微动时轻轻撞响。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情，盯着手机笑了笑。
莫蓝天戴上手套，继续做着清理。
风铃再次摇曳发出轻响，
一个少年立在逆光里，卡其风衣下摆掠过门沿，腕表划过一道冷淡的光。
“欢迎……”
莫蓝天在看清来人后声音卡了下壳，
等那位身形挺拔的少年走到前台，他才缓缓吐出后面的两个字。
“光临。”
少年冷冽的眸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视线转向菜单。
“一杯浓缩咖啡，带走。”
宋醉言的音调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好的。”
莫蓝天低下头，在机子上操作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熟练的操作过程，他却点错了三次。
终于点对了，他放下手，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他。
宋醉言正低头看手机。
纤长冷白的手指扣在手机壳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有些长了的刘海柔软垂下，半遮住他低垂的眼睫。
这几分钟，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您的咖啡。”
莫蓝天动作很轻，双手将袋子送出去。
“谢谢。”
清冷疏离，这就是宋醉言。
莫蓝天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呆。
“蓝天…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年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还有半杯咖啡的杯子。
“没什么。”
莫蓝天垂下眼，接过咖啡杯。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别老是自己硬挺着…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不注意休息，我就——”
年方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好，放心吧。”
莫蓝天冲他弯了弯嘴角。
“走啦，拜拜。”
“嗯嗯。”
年方也走了，咖啡店再次归于平静。
也许，本该就这么平静的。
宋醉言提着咖啡袋子上了车。
身旁的人瘫在副驾上，像没骨头似的陷进座椅里。
一条腿曲着，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驾驶座侧边，透着股懒散的痞气。
车窗摇下一半，风把他额前挑染的几绺蓝灰色头发吹得乱飞。
“喂——”
他拖长了调子，眼角斜斜瞥向驾驶座，嘴角咧开一个有点欠揍的笑，露出颗尖尖的虎牙。
“我说，老大。”
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抓，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您这开车稳如老狗，分我口呗？就一口，保证不洒您这宝贝座驾上。”
“不行。我就买了一杯。”
宋醉言无情地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喝过的我不会再喝。”
凌郝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想不到…你，你竟然嫌弃我。”
“我好伤心啊。”
宋醉言微微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忽然想到什么，凌郝又话题一转，
“哎，话说你昨天到底为什么拒绝沈薇啊，我看她还行啊，脸蛋好看学习也不错。”
“那是你喜欢的款吗。”
宋醉言反问。
凌郝伸了个懒腰，将头往后靠了靠，
“别别别，小爷我可是名花有主了。”
宋醉言没再说话，稳稳的开着车。
下午莫蓝天找店长接了工资，就快步赶到了医院。
他在路上买了点杨梅，一只手提着。
和年院长打过招呼之后，莫蓝天被护士带着，来到一个特殊房间门前。
透过铁栏杆，他看到安婷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像一尊褪了色的瓷偶。
忽然她转头，看到了莫蓝天。
空洞的眼神骤然被点亮，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瘦削的身躯爆发出不合常理的力量，踢踏着过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冲向莫蓝天。
凌乱的长发在奔跑中散乱飞扬，脸上堆叠着不正常的傻笑。
“小天！我的小天回来了！”
她尖利地喊着，声音刺破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伸出枯枝般颤抖的手臂，仿佛要去抓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光。
莫蓝天轻轻握住女人的瘦弱的手，
“妈妈，”
他喉头梗了梗，
“玩得开心吗。”
女人似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冲他露出孩子般童真的傻笑，没有回答。
“看，这是什么啊。”
“杨……杨梅，是杨梅！我要吃！我好喜欢杨梅！”
莫蓝天冲她笑了笑，
“那妈妈要乖乖的，才可以哦。”
他看护士没有多说什么，就从袋子里掏出三个来。
她的视线直接黏在了他手心的那三颗杨梅上，猛地伸出手指抓住。
指甲无意间刮过莫蓝天的手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但莫蓝天笑容没有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安婷狼吞虎咽。
“还要吗。”
“嗯！嗯！”
“只能再吃两个，不能再多了哦，剩下的明天吃，好不好？”
安婷没轻没重地上下点着头，蓝白色的病号服领口，被染上了几滴红色的杨梅汁，格外显眼。
“我下周这个时间再来看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莫蓝天最后再看了一眼安婷，冲旁边的护士笑了笑，
“麻烦了。”
护士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缴完费出了医院，莫蓝天在路边等着公交。
他低头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将手机熄屏，收进上衣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