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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老家的村庄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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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人到中年,总爱做些回不去的梦。
梦里我永远是十二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踩着沾了泥土的解放鞋,在塘沽胡家园那片平房区的巷子里疯跑。风里永远混着煤烟的味道、盐碱地的土腥气,还有海河上飘过来的、带着水草和咸腥味的风。
大多数梦都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唯独一九九二年那个冬夜的梦,永远清晰得像刚发生的一样——黑漆漆的河堤,还有那个在夜色里缓慢移动的、二十米高的黑色巨影。
二十多年过去,我在城市的写字楼里熬了无数个深夜,见过凌晨四点的街道,也见过深夜加班后空无一人的地铁,却再也没见过那样纯粹的黑,也再也没见过那样让我记了一辈子的震撼神迹。
大人总说,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那些神神叨叨的见闻,不过是眼花了,是做了梦。可我知道不是的。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些东西,是给眼睛干净的孩子留着的。等你长大了,眼睛里装了柴米油盐,装了房贷车贷,装了太多成年人的疲惫,就再也看不见了。
就像那条海河,它还在那儿流着,可河里的东西,河上的神,你再也不会撞见了。
年前的胡家园街道,还是一片挨着海河的平房村。
从塘沽街里往西,过了新河船厂,再走十几里土路,就能看见那片灰扑扑的屋顶。黄土夯的院墙挨挨挤挤,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小汽车,土路被踩得实实的,下雨的时候满是泥坑,天晴了就扬起一层细细的盐碱土,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薄霜。
我们家在村子最西头,是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海河淤泥掺了麦秸夯的,年头久了,墙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夏天往里灌热风,冬天往里灌冷气。院门朝西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绿色铁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种的都是玉米和高粱。到了秋天,庄稼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往南走不到三百步,就是那条横在村子和海河之间的老河堤。那是一条用海河清淤的黄土堆起来的长堤,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村里的老人说,打他们记事起,这河堤就在了,是当年为了防海河涨水修的,一辈辈人补了又补,后来在顶面铺了一层粗糙的水泥。那水泥抹得不平,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夏天晒得能烫熟鸡蛋,到了夜里,却凉得像一块冰。河堤的南边,就是海河。水面宽得灰蒙蒙的一片,白天还能看见对岸的芦苇荡,到了夜里,就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只有远处航标灯,在水面上投下一点微弱的、一闪一灭的红光,像一只眨着的眼睛,又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河水日夜不停地往渤海湾流,风一吹,就带着潮湿的河腥味,灌满整个村子。那味道说不清是腥还是咸,被风翻上来。连我们家炕头上的被子,都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儿,睡在里面,就像睡在一条船上。
那时候的夜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没有二十四小时亮着的路灯,没有商铺晃眼的霓虹,甚至连家里的电灯,都只是昏黄的一小团,照不了多远,就被浓稠的黑吞掉了。天一擦黑,村子里的声音就一点点消下去:先是各家各户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电视里的新闻联播结束了——那会儿电视只能收两个台,还满是雪花点,一到晚上九点就只剩一片沙沙声——再后来,连院子里的狗都懒得叫了,只有风吹过白杨树梢的声音,呜呜的。
我小时候怕黑,怕得厉害。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黑里藏着的东西。每次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我都得憋着一口气,跑着去,跑着回,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一回头就能看见一双眼睛。有一回我蹲在茅房里,听见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我不敢动,憋得腿都麻了,等了好久才敢冲出来。第二天我去看,墙根底下只有一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我妈说我是自己吓自己。我爸说我是书看多了,满脑子胡思乱想。可我知道不是。有些东西,大人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