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藏闷闷 我们这群十 ...
-
我们这群十二三岁的孩子,是村里唯一不肯睡的“夜猫子”。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家里的电视只能收两个台,唯一能看的,就是每周五晚上的动画片,《恐龙特急克塞号》或者《变形金刚》,可那也得信号好的时候,赶上刮风下雨,满屏的雪花点,什么也看不清。
每天放学写完作业,我们唯一的乐子,就是凑在村口的空地上,玩“藏闷闷”——也就是城里孩子说的躲猫猫。一起玩的,永远是我们几个胡同里一起长大的发小。胆子最大、永远抢着当“鬼”的二强,他爸是村里的木匠,家里堆满了木头,二强从小就在木料堆里爬上爬下,摔惯了,皮实得很。他长得黑,脸上永远有两道灰,那是他爸刨木头溅的木屑,沾了汗糊在脸上,洗都洗不掉。
总爱躲在柴草垛里、一身草屑也不肯出来的小娟,她是村里唯一的独生女,她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家里条件比我们好,总有新衣服穿。可她偏不爱干净,就爱往草垛里钻,每次找着她,她头上顶着草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只小花猫似的。数数总爱偷偷多数几个。
还有就是总是扒着门缝偷看的小胖,他爸是杀猪的,他家院子里永远挂着一排猪下水,血糊糊的,我们都不敢多看。小胖却不怕,他从小就帮他爸干活,杀猪的时候他负责按猪腿,手上沾了猪血也不洗,就那么往衣服上蹭。他身上总有一股腥膻味,可他自己闻不着,我们也闻惯了。
还有秀芬、大勇、建国、春燕,加上我,一共八个。
秀芬是女孩子里最厉害的,跑得快,爬树也快,谁都比不过她。大勇他爸是开拖拉机的,他家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拖拉机,锈迹斑斑的,我们都不敢靠近,怕被烫着,可大勇偏喜欢爬到驾驶座上,假装自己在开车。建国他爷爷是看鱼塘的,他家在村东头的鱼塘边上,有一间小土屋,我们有时候藏到他家去,能闻见满屋的鱼腥味和烟草味。春燕最小,才十一岁,胆子也最小,每次玩藏闷闷,她总第一个被找着,因为她一害怕就忍不住哭,一哭就露馅。
每天的游戏,都是从吵吵嚷嚷的“手心手背”开始的。
八只小手伸出来,喊着手心手背,一样的凑成一堆,不一样的就接着来,最后剩下的那个倒霉蛋,就是当“鬼”的人。规则很简单:当“鬼”的人要脸贴着院墙,闭上眼睛,大声从一数到一百,不许偷看。剩下的人,就在这一百个数里,四散跑开,找地方藏起来。等数到一百,“鬼”就可以转身找人了,被找到的人就输了,要当下一轮的“鬼”;要是直到最后一个都没被找到,那就还这个人当“鬼”接着再来。
我们玩得疯,从来不管天黑到什么程度。
柴草垛、空院子的门洞、猪圈旁边的杂物棚、甚至是谁家没锁门的仓房,都成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有时候藏得久了,蹲在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又紧张,又兴奋,像揣了一只扑腾的小兔子。
最刺激的,是天彻底黑透之后。
那时候没有路灯,天一黑,整个村子就沉进墨汁里。月亮好的时候还好,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轮廓;赶上阴天,伸手不见五指,走路都得摸着墙根。我们却偏要往黑里钻,好像越黑的地方越安全,越黑的地方越不会被找到。
有一回我藏在村头废弃的老磨坊里,那地方早就没人去了,门板都烂了半边,里面堆着烂草和破麻袋。我蹲在角落里,听见外面二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捂着嘴不敢出声。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我才敢喘气,一喘气,吸进去的全是霉烂的草味和老鼠屎的骚臭。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兴奋得要命——我赢了,二强没找着我。
那天我在磨坊里蹲了半个多钟头,蹲到腿都麻了,才敢出来。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村巷里,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的。我轻手轻脚地往回走,觉得自己像个打完胜仗的将军。
那种感觉,长大后再也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