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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二大爷的杂货铺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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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跟爸妈说。不是怕他们骂我半夜乱跑,是怕他们不信我。我爸是那种特别务实的人,在盐场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最烦的就是“神神叨叨”的事。我妈倒是心软,可她也信我爸的话。要是跟他们说了,他们肯定会说我做噩梦了,或者看花眼了,然后让我别瞎想,好好睡觉。
可我睡不着。
那天一整天,我都恍恍惚惚的。上课的时候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半天不知道问的是什么。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河堤上去看了看,白天阳光明晃晃的,河堤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水泥地面上有自行车轧过的痕迹,有人的脚印,有狗爪子印,就是没有巨物踩过的痕迹。
我站在昨天夜里站着的地方,往远处看。水闸的铁架子就在那边,灰白色的,细细的,跟昨天夜里那个黑柱子完全不一样。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
可一闭眼,那个画面又回来了,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回到家,我吃不下饭。我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有点烫,问我是不是着凉了。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吃。我妈让我早点睡,我躺下了,可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偷偷跑去找了二大爷。
二大爷是我爸的二哥,年轻的时候跑过航运,在船上待了十几年,跟着船去过广州,去过上海,见过很多世面。后来年纪大了,腿受了寒,跑不动船了,就在村口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糖果本子,平时也帮村里人看看事,收个惊,算个日子。村里人都说二大爷“顶仙”,说他能和仙家说话,懂些旁人不懂的门道。
二大爷的杂货铺,是我们这群孩子最喜欢去的地方。铺子不大,一进门就是一个木头柜台,柜台后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话梅、瓜子,还有我们最爱吃的粘牙糖。粘牙糖一毛钱两根,我们买不起,就趴在柜台外面看,看得口水直流。二大爷有时候会捏几根给我们,不要钱,说是给孩子的零嘴。
铺子最里面,有一个煤球炉子,永远烧得旺旺的,上面坐着一个铝水壶,永远冒着热气,不管什么时候进去,都暖烘烘的。冬天我们去二大爷那儿,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取暖。炉子旁边摆着几个小马扎,我们挤在那儿,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烤得手心发烫,手背还是凉的。
炉子旁边,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神龛,挂着红布,里面供着谁,二大爷从来不说,只是每天早上都要上一炷香。香灰落了一小堆,二大爷也不扫,就那么攒着。我们问过他供的是谁,他只笑笑,说供的是该供的。
二大爷瘦瘦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那是常年在海河上被风吹日晒出来的。他走路有点跛,左腿不太灵便,那是当年在船上落下的毛病。他平时话不多,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声音很低,可不管多大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能让人安下心来。我们这群孩子,都怕他,又都敬他。怕他是因为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透你的心思;敬他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多,什么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跑到杂货铺的时候,二大爷正坐在炉子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紫砂壶,看着炉子上的水壶发呆。铺子门开着,早上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太阳刚刚升起来,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二大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的老长。
二大爷。我小声喊了一句,缩着脖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二大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招了招手:小默啊,进来。咋了?脸色这么差?跟谁打架了?我摇了摇头,磨磨蹭蹭地走进去,靠在炉子旁边,暖着冻得冰凉的手。炉子很暖和,可我还是浑身发冷,昨天夜里的那种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暖不过来。
二大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也别跟我爸妈说。我低着头,抠着棉袄上的扣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扣子是我妈新缝的,被我抠得松动了。你说。二大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茶水在紫砂壶里咕噜一声,冒着热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天晚上,我们玩藏闷闷,我跑上河堤,看到那个会走路的黑柱子的事,一五一十的,全跟二大爷说了。我一边说,一边还在抖,嘴唇都在打颤,生怕二大爷笑我撒谎,笑我胆子小,说我看花了眼。
可二大爷听完,非但没笑,反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沉默了好半天。他低头看着炉子上跳动的火苗,手里的紫砂壶转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说话。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一明一灭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我心里更慌了,小声问:二大爷,我……我是不是看花眼了?他们都说是我看错了。
二大爷抬起头,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的道你没撒谎,也没看花眼。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原来不是我疯了,不是我看错了,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是委屈,也是如释重负。
二大爷,那……那到底是个啥东西啊?我声音发颤地问,是怪物吗?它会不会来找我?我会不会有事啊?不是怪物。二大爷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玻璃罐子里拿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了糖纸,塞到我手里。糖很甜,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我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一点。那股甜味像是能压住恐惧似的,让我喘过气来。
小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净的。二大爷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什么别的东西听。刚生下来的孩子,眼睛像刚擦过的玻璃,透亮,能透过去,看到我们大人看不到的东西。等长大了,眼睛里就慢慢糊上东西了,糊上了柴米油盐,糊上了是非对错,糊上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再也透不过去,看不到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年轻的时候,在船上,也能看见。后来上了岸,日子过得安稳了,就慢慢看不见了。可我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一直都在。那我看到的,到底是啥?我追问道。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淡淡的甜味。
二大爷低头喝了口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是夜游神。夜游神?我愣住了。我听过村里老人讲过夜游神的故事,说他们是天上的神仙,夜里出来巡视地界,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撞见。那些故事我听过无数遍,可从没当真过。
对,夜游神。二大爷点了点头,老辈人都知道,海河边上,自古就有夜游神走。它们是天上派下来的,守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片的百姓。每天夜里,等凡人都睡熟了,它们就出来,沿着河堤,从上游的三岔口,一直走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巡视。看看有没有什么邪祟的东西闯进来,看看河里有没有冤屈,看看村子里的人,有没有平平安安的。
我攥着手里的糖纸,听得呆住了。原来我那天看到的,不是怪物,是守护我们的神仙。那个让我吓得魂飞魄散的黑柱子,居然是来保护我们的。那……那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没有头,像个大柱子一样?我又问。
二大爷笑了笑,说:神仙的样子,哪是我们凡人能随便看全的?你看到的,不过是它露出来的一点点影子罢了。它本就不是凡人的样子,你用凡人的眼睛看,自然就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再说了,它们走夜路,是办事的,不是给人看的,自然不会把全貌露出来,惊着凡人。
他指了指神龛:就像我供的这个,你们天天看,也就是一块红布,一个牌位。可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们看不见,我也看不见。那……那我看到了它,会不会冲撞了它?它会不会怪我?”我想起那天我转身就跑,心里一阵发慌。要是神仙怪我惊扰了它,那可怎么办?
不会。二大爷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我刚刚,已经问过仙家了。你是无心撞见的,又没有恶意,也没有喧哗着打扰它办事,它不会怪你,更不会找你麻烦。你这孩子,命里带点灵光,才能在那个时辰,那个地方,撞见它。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起来,看着我说:不过往后,晚上少往河堤、河边那种偏僻的地方跑,尤其是半夜子时之后。那是它们巡路的时辰,也是水界里的东西出来的时候,你们小孩子家,阳气弱,撞见了不好。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跟人瞎嚷嚷,也别再去找,别打扰它们做事,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二大爷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那天我在二大爷的杂货铺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二大爷跟我讲了很多海河边上的老故事,讲了河神的传说,讲了夜游神的规矩,讲了很多很多,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藏在黑夜里的秘密。
他说,海河看着平静,底下东西多着呢。每年淹死的人,有些能投胎,有些不能。不能投胎的,就留在河里,成了水鬼。水鬼要找人替身,才能去投胎。夜游神巡视,就是看着这些东西,不让它们害人。
他说,有一年发大水,河水涨得快要漫过河堤。那天夜里,有人在河堤上看见十几个夜游神,手拉着手,站在河堤边上,用身子挡着水。水涨一尺,它们长一尺;水涨一丈,它们长一丈。一直站到天亮,水退了,它们才走。
他说,还有一年冬天,有个孩子掉进冰窟窿里,救不上来。他娘在河堤上哭,不久,孩子自己从冰窟窿里冒了出来,一点儿事没有。村里人都说,是夜游神把孩子托上来的。
他说了很多很多,有些我记住了,有些我忘了。可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这世上,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可它们一直都在。就像这条河,流了几千年,看着一辈辈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掉。你以为你活着很热闹,可在它们眼里,你不过是河边上的一棵草,开了花,结了籽,然后就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