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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的取消发送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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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寒假短得像一声叹息,只有短短两周。日历上的数字逼近得让人心惊,连春节的喜庆都蒙上了一层紧张的薄雾。祁施的父母依旧奔波在外,年味对于独自在家的她而言,不过是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和冰箱里多出来的几样半成品菜。
除夕夜,手机震动,是唐砚栀发来的消息,简单直接:
「晚上江边有烟花秀,要去看吗?就当放松一下。」
祁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中的江边寒风凛冽,却抵不过人潮的热度。她们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一点恰当的距离,站在稍高的堤岸上。当第一簇硕大的金色花朵在漆黑的江面上空轰然绽开,照亮半边天际时,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流光溢彩映在祁施仰起的脸上,她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烟花变幻的光芒,纯粹而明亮。平日里那些冷淡的、克制的、背负着重重压力的外壳,在这一刻被璀璨的光影悄然融化,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毫不设防的惊叹与喜悦。
唐砚栀站在她身侧,原本仰头看着天空,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身边人的侧影吸引。烟花明明灭灭,祁施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生动,那抹罕见的、轻松的笑意,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唐砚栀的心湖深处。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调至静音,对准祁施被烟花照亮的笑脸,按下了快门。
“咔嚓。”细微的声响淹没在烟花的轰鸣与人群的喧闹中。
祁施似有所觉,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璀璨余韵:“老师?”
唐砚栀迅速收起手机,掩饰性地指向天空又一簇升起的紫色瀑布:“看那边,很漂亮。”
烟花散尽,人潮渐退。分别时,江风更冷了。唐砚栀把一条早就准备好的、柔软的羊毛围巾递给祁施:“戴上吧,别着凉。”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老师对学生的寻常关怀。
祁施接过,围巾上带着唐砚栀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香。“谢谢老师。”
“快回去吧,寒假……也别太拼了。”唐砚栀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和,“新年快乐,‘小十七’。”
“新年快乐,唐老师。”
回到家,屋子里依旧冷清,但围巾上的暖意似乎还萦绕在颈间。祁施洗漱后躺在床上,眼前还是漫天烟花的景象,和唐砚栀被烟花照亮时、那双映着光彩的温柔眼眸。
而城市的另一头,唐砚栀回到家,母亲例行公事般的电话准时追来,话题不出意外地又绕到了“个人问题”上。
“砚栀啊,过了年你又长一岁,终身大事该考虑考虑了!上次你张阿姨介绍的那个海归博士,你真不再接触接触?妈也不逼你,但你总得给妈看看可能的方向吧?照片都没有一张……”
母亲絮叨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唐砚栀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手机相册,滑到了最新的一张——江边,烟花下,祁施那张毫无防备的、带着明亮笑意的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发送”按钮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惊悸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在干什么?!
她竟然……下意识地想用这张照片去搪塞母亲?用她学生的照片?用祁施的照片?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和自厌。她猛地锁上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不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只是觉得那张照片里的笑容很好看,很……温暖。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祁施?为什么在母亲追问“可能的方向”时,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会是这张脸?
答案呼之欲出,却让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触碰。
她颓然靠在沙发上,手机滑落一旁。烟花似乎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而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个险些酿成的荒唐举动和随之清晰的认知,炸开了一片无声的、远比烟花更持久的轰鸣与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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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最后冲刺的号角吹响。时间被压缩成密不透风的试卷、分数和倒计时。那晚江边的烟花和险些出界的慌乱,都被唐砚栀死死压进了意识的最底层,覆上厚厚的名为“高考优先”的泥土。她更加专注地备课、答疑,用加倍的工作填满所有空隙。
只是偶尔,在走廊与祁施擦肩而过,或是批改到她工整又隐约透出执拗的卷面时,心底那根被强行按下的弦,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陌生的酸胀。
祁施亦然。目标明确如山,她心无旁骛地向前奔跑,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只是偶尔夜深,疲惫不堪时,她会拿出手机,看一眼加密相册里那张江边烟花的模糊侧影(她偷偷拍的),或是回忆成年礼上那张并肩的合照,从中汲取一点点隐秘的力量。
三月,唐砚栀生日。没有声张,只是办公桌上多了一束学生送的花。放学后,祁施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将一个细长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画筒轻轻放在了唐砚栀的办公桌上。
唐砚栀晚上回办公室取东西时才发现。她打开画筒,抽出里面的画纸。
是一幅炭笔素描。画的是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捕捉了她低头批改作业时最常有的神态——微垂的眼睫,专注的眼神,一缕碎发不经意滑落颊边。没有背景,只有她的面容在纸中央,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柔和,仿佛能被纸张的温度暖化。
右下角,是祁施工整的小字:「给世界上最好的人。生日快乐。——祁施」
没有署名“学生”,落款是她的名字。
握着画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唐砚栀看着画中的自己,那是祁施眼里的她。那么专注,那么……温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动、无措和更深悸动的洪流冲击着她。她几乎能想象出祁施在深夜的台灯下,如何一笔一笔,带着怎样隐秘而炽热的心情,勾勒出这幅画像。
太近了。这心意太直白,也太沉重了。
她将画仔细卷好,重新放回画筒,却没有带回家,而是锁进了办公室抽屉的最深处。连同那份被烟花照亮的慌乱,一起封存。
从那天起,唐砚栀开始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保式疏离。她依旧关心祁施的学习,解答她的问题,但眼神接触的时间更短,语气更加公事公办,避免任何可能产生误会的单独相处。她将自己的心门,在察觉那条危险的感情红线后,悄悄又坚定地,关上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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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考终于到来,又倏忽而过。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祁施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漫长的奔跑骤然停下后的虚脱与空茫。
当晚,班级散伙饭。气氛是压抑后的彻底爆发,欢笑、泪水、拥抱、告白,混杂着酒气和青春的放肆。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不知被谁提议,迅速点燃全场。
酒瓶转动,瓶口几次对准不同的人,爆出阵阵哄笑。然后,它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祁施面前。
“祁施!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众人起哄。
祁施放下手里的果汁,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安静。她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主位、正微笑着看着大家的唐砚栀,然后垂下眼帘:“真心话。”
提问的是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喝得有点多,大声问道:“祁施!说实话,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是谁?必须说名字!”
问题一出,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祁施,连唐砚栀握着杯子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脸上惯常的微笑有些凝滞,目光却紧紧锁在祁施身上。
祁施沉默了几秒。时间被拉得很长。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其中一道格外清晰、沉重。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无波:
“有。”
众人立刻骚动起来,催促着:“谁啊?快说!”
“但是,”祁施打断他们的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名字不能说。高考刚结束,说这些没意义。”
她用“没意义”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堵住了所有的好奇与窥探。起哄声变成了失望的嘘声,话题很快被转移。
没有人注意到,主位上的唐砚栀,在那句“有”出口时骤然绷紧的肩膀,和在祁施说出“没意义”后,几不可闻地、深深松了一口气的细微动作。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手心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宴席终将散场。祁施提前离开,没有参与接下来的KTV。她独自走在夏夜微凉的街道上,抬头望去,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她知道唐砚栀在看着,在听着。那句“有”是说给她听的,那句“没意义”……也是说给她听的。不是真的没意义,意义,是对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