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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锁孔里的光 经典小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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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周,日子像被复印机复刻般规律。祁施继续着她的“隐形”生活,唯一的变化,是语文课上无法控制飘向讲台的视线,以及每次交接作业时,指尖划过唐砚栀手指那不到一秒的触碰带来的、隐秘的悸动。
周五放学后,班长陈晨——也是祁施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抱着一大摞刚印好的年级活动资料,愁眉苦脸地在走廊上喊住了她。
“祁施!江湖救急!帮我把这些先抬到老档案室旁边的空桌上行吗?德育处急着要另一份表,我得跑一趟!”陈晨个子小,那摞纸几乎要淹没她的下巴。
祁施点点头,默默接过大半重量。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位于教学楼最西侧、平时少有人至的老档案室。这里毗邻一间闲置的小仓库,堆放着一些陈旧杂物。
东西放下,陈晨风风火火地跑了:“我马上回来锁门,你先整理一下!”
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祁施依言将散乱的资料归拢。夕阳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浮尘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就在她整理到最后几页时——
“咔哒。”
一声清晰的落锁声从门外传来。
祁施动作一顿,快步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拍了两下门:“陈晨?是你吗?门好像锁了!”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走廊空旷的回音。
她心里一沉,拿出手机——没有信号。这个角落是众所周知的信号死角。陈晨大概是匆忙间以为她走了,顺手锁了门。而这片区域,放学后几乎不会有人来。
一种熟悉的、略带窒息的孤独感包裹了她,但奇怪的是,这次并没有太多恐慌。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坐到地上。目光落在旁边档案室半开的门上。
“知道这儿老,不知道老成这样子”
百无聊赖地,她侧身挪了进去。
档案室里排列着高高的铁皮柜,分届存放着学生的资料。灰尘在斜阳里飞舞。鬼使神差地,祁施开始寻找——凭着唐砚栀看起来的年纪,大概就是十年前左右?她的手指划过柜侧泛黄的标签,停在了对应年份的那一排。
心跳莫名快了一些。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的班级档案袋。指尖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直到——
唐砚栀。
三个字,工整地写在略微发黄的档案袋上。像有一股轻微的电流从指尖窜过。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袋子,并不打开里面的私人文件,只是看着封面填写的简单信息:班级、学号……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出生日期那一栏。
4月13日。
是春天。祁施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仿佛要把它刻进去。所以,那股淡淡的香气,是栀子花吗?但栀子花开在夏天。这个名字,或许寄托着家人对她生于春天的某种美好期许?又或者……
正当她思绪飘忽时,外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陈晨回来了吗?她立刻将档案袋原样塞回,快速退出档案室,回到小仓库门口,用力拍门:“有人吗?我被锁在里面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响起的却不是陈晨的声音,而是那个让她心弦微颤的、清泉般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祁施?是你在里面吗?”
是唐砚栀。
“唐老师!”祁施的声音因意外和某种难言的安心而提高,“我不小心被锁在里面了。”
“别怕,我找钥匙,或者联系总务处。”门外的声音沉稳,安抚着她。
但祁施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头那扇高高的、布满灰尘的气窗上。气窗下面,堆着几个废弃的厚实纸箱和一张旧课桌。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唐老师!”她靠近门缝,压低声音,“这房间有个气窗,外面好像是走廊尽头的逃生楼梯平台,我能从那里爬出去!”
门外沉默了两秒。“太危险了。你等……”
“应该还行,不高。”祁施不知哪来的笃定。她不想像个无助的等待救援者,尤其是被她救援。她想自己解决问题。
没等门外回应,祁施已经行动起来。她利落地搬动纸箱垫在旧课桌下,踩上去,费力地推开积满灰尘的气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下面果然是熟悉的逃生平台,距离窗台确实不算高,大概两米多,但跳下去需要点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钻出气窗,坐在窗沿上,双腿悬空。暮色渐浓,楼下已经没什么人。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下跳——
“祁施!别动!”
唐砚栀的声音从下方楼梯转角处传来,她显然是快速绕到了这一侧。她微微喘息,仰着头,一周里向来平静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向她张开双臂:“太胡来了!慢慢转过来,抓住窗沿,我接着你!”
那个姿态,是毫无保留的保护姿态。
祁施看着下方那个张开怀抱的身影,暮色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空间矫情。她闭上眼,松手,朝着那片温暖的方向,一跃而下。
下坠的时间很短,却又被感官无限拉长。
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淡栀子花香气的、柔软而坚定的怀抱。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唐砚栀的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但环抱着祁施的手臂却收得很紧,稳稳地护住了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祁施的脸颊紧贴着唐砚栀的颈窝,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那缕魂牵梦萦的香气此刻无比真实浓郁。她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同样失序的心跳,和自己如鼓点般敲击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唐砚栀的手臂环在她的腰背,力道有些大,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谁都没有立刻松开。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穿过楼梯间的窗户,将相拥的剪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几秒后,唐砚栀似乎才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中惊醒。她手臂的力道微微一松,但并没有立刻推开祁施,而是先低头检查,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的喘息:“有没有受伤?脚踝疼不疼?”
祁施这才如梦初醒,从她怀里站直身体,她的眼睛好像还在盯着她,轻轻摇头:“没事……谢谢唐老师。”
唐砚栀也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衬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把祁施转了一圈,似是检查了一番,目光复杂地看着祁施:“太危险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等老师来,知道吗?”
“知道了。”祁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刚才扑进怀里的香气,如同烙印般清晰。还有那个被她牢记在心的生日日期。
“走吧,放学很久了。”唐砚栀转过身,率先走下楼梯,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我送你到校门口。”
祁施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拥抱的余温。档案室的灰尘、泛黄的档案袋、精准跳入的怀抱……这个傍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迷离的梦。
而梦的中央,是唐砚栀身上,那缕终于得以确认的、清冷的栀子花香。它不再只是飘渺的错觉,而是真切地,曾将她全然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