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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门雪 无妄海的风 ...

  •   无妄海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呼啸声穿云破浪,撞在对岸寒洲的山石上,闷响连绵。

      寒洲地界,终年落雪。

      雪落了百年,埋了山路,覆了草木,也封住了云深观的门。

      观门是旧木做的,漆皮早剥落干净,纹路里嵌着冻硬的雪粒,看着死气沉沉。

      观内很静。

      静到能听清窗外雪粒砸在窗棂上的细碎声响,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空落落的。

      南忱坐在主殿的蒲团上。

      身姿挺直,眉眼清浅,一身素白道袍,沾了些许落雪,却半点不显狼狈,只透着一股浸骨的疏离。

      他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腿麻,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一层,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在这里的。

      守着这满院寒雪,守着这扇尘封的门。

      守着……一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缘由的等待。

      “观主。”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恭谨又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守观的小童子阿禾,年纪不大,是十几年前被人送到寒洲的,一直跟着他。

      南忱缓缓抬眼。

      眸色很淡,像寒洲的雪,无波无澜,瞧不出半分情绪。

      “何事?”

      声音清泠,没什么温度,却也不算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阿禾推开半扇殿门,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快步走到殿中,垂着头,不敢直视南忱。

      “无妄海那边,风又大了。”

      南忱指尖微顿。

      无妄海的风,哪日不大。

      百年了,从他有记忆起,那风就没歇过。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多余的话。

      阿禾却没走,攥了攥衣角,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观主,您已经三日没怎么动了,要不要喝点热汤暖身?”

      寒洲极寒,若是不沾点热物,肉身极易被寒气侵体。

      南忱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凉白,没什么血色。

      “不必。”

      他拒绝得干脆。

      阿禾抿了抿唇,心里犯愁。

      观主总是这样。

      不喜言语,不喜外物,整日要么静坐,要么就站在观门后,望着门外的雪,一待就是一整天。

      魂像是空的,没着没落。

      “观主,您到底在等什么呀?”

      阿禾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

      观主守着这云深观,守了不知多少岁月。

      寒洲无旁人,只有他们一主一仆,终年与白雪寒风作伴。

      观主不说,他也不敢多问,可每次看观主那副空茫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问。

      南忱抬眸,看向阿禾。

      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等什么?

      他也想知道。

      他没有过往,没有记忆。

      睁眼时,就在这云深观里,身边只有这扇尘封的门,和满院终年不化的雪。

      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执念,拽着他,不让他离开。

      让他守在这里,等一个人。

      可等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一概不知。

      “不知道。”

      南忱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

      阿禾一怔。

      他以为观主会生气,会呵斥他多管闲事,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不知道?”

      阿禾重复了一遍,满脸不解。

      “观主您守在这里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等什么呢?”

      南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外的落雪。

      窗外雪色茫茫,连天际都被染成灰白,看不到尽头。

      就像他的记忆,一片空白,找不到来路,也望不见归处。

      “生来便在此处。”

      他轻声道。

      “守着这观,这雪,这门,成了本能。”

      至于等的是什么,是执念,还是一场空梦,他无从知晓。

      阿禾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莫名发酸。

      观主看着清冷通透,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可偏偏,最是可怜。

      没有过去,没有念想,连等待的缘由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守着一座死观。

      “那……会不会是等故人?”

      阿禾试探着问。

      “这世间之人,大多等的都是故人,或是失散的亲友,或是……心上人。”

      南忱指尖猛地一颤。

      心上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空落落的魂上。

      微疼,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曾有过故人。”

      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人。

      没有亲友,没有师长,更没有……心上人。

      只有这观,这雪,这呼啸百年的风。

      阿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却见南忱缓缓起身。

      他身形清瘦,站在雪色窗前,竟像是要与这满院寒雪融在一起。

      “去收拾一下偏殿。”

      南忱忽然开口。

      阿禾愣了:“偏殿?观主,偏殿已经空了百年,收拾它做什么?”

      云深观从没有外人来过。

      偏殿自建成,就一直尘封着,积满了灰尘,从未启用过。

      南忱望着观门的方向,眸色微深。

      心底那股执念,忽然变得格外强烈。

      无妄海的风,比刚才更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海风,朝着寒洲而来。

      朝着这云深观而来。

      “会有人来。”

      他淡淡道。

      阿禾更是不解:“有人来?寒洲这般偏僻,又苦寒,谁会来这里啊?”

      这百年间,除了当年送他来的那位道长,再没有旁人踏足过寒洲。

      观主这话,未免太突兀了。

      南忱没有解释。

      有些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等待,却偏偏笃定,那个要等的人,要来了。

      “照做便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禾不敢再多问,连忙应声:“是,观主,我这就去收拾。”

      说完,他转身快步退出主殿,生怕耽误了时辰。

      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南忱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直直落在那扇紧闭的观门上。

      旧木门,斑驳纹路,嵌着雪粒,看着破旧又孤寂。

      他缓缓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落雪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穿过庭院,雪没到脚踝,冰凉刺骨。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一步步走到观门内。

      隔着一扇门,门外是无妄海的风,是茫茫寒雪。

      门内,是他守了百年的孤寂。

      他停下脚步。

      站在门后,抬眸,看着眼前的旧门。

      指尖,微微抬起。

      缓缓朝着门板伸去。

      指尖冰凉,触碰到门板上斑驳的纹路时,微微一顿。

      纹路粗糙,嵌着的雪粒硌着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这寒意,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

      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

      空了百年的地方,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悸动从何而来。

      不知道这扇门后,藏着什么。

      更不知道,即将叩响这扇门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

      这百年的等待,这百年的空落,这百年的孤寂。

      似乎,终于要等到一个尽头了。

      无妄海的风,依旧呼啸。

      寒洲的雪,依旧纷飞。

      云深观的门,依旧尘封。

      唯有南忱的指尖,贴在门板斑驳的纹路之上。

      定格在这一瞬。

      风未歇,雪未停。

      而他守了百年的执念,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个跨越万里云涛,循着海风而来的人。

      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观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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