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或许吧
...
-
无妄海的风,卷着碎雪拍在云深观的旧门上,发出声响。
南忱的指尖还贴在冰冷的门板上,眸色淡得如同窗外的落雪,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气息,正顺着无妄海的风,一步步靠近。
那气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像是跨越了百年时光,终于寻到了归途。
“观主,偏殿我大致收拾好了,只是积灰太厚,还得再擦几遍,被褥也拿出去晒了晒,只是这寒洲的日头浅,怕是晒不暖。”
阿禾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打破了殿外的寂静,他手里拿着抹布,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又藏着几分好奇。
他实在想不通,观主为何突然要收拾偏殿,更想不通,这苦寒的寒洲,究竟会有谁来。
南忱缓缓收回指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泠,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急。”
阿禾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观门,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观主,您说的人,真的会来吗?这无妄海凶险得很,寻常人根本渡不过来啊。”
寒洲与世隔绝,无妄海终年风浪滔天,别说凡人,就算是修行之人,也轻易不敢涉足这片海域,百年间,除了当年送他来的道长,再无他人踏足。
南忱薄唇微抿,没有回答,只是眸色沉沉,望着观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如何渡海而来,可他心底的执念告诉他,那个人,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了进来。
那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之上。
阿禾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满脸震惊地看向观门:“有、有人?”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百年都无人问津的云深观,竟然真的有人来了!
南忱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慢了下来。
无妄海的呼啸声,渐渐变得遥远,只剩下那道脚步声,清晰地落在耳畔。
终于,那道脚步停在了观门之外。
紧接着,一道清脆又带着些许沙哑的少年音,隔着门板,轻轻响起,打破了寒洲百年的寂静。
“请问,有人在吗?”
声音干净澄澈,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阿禾瞬间慌了神,抬头看向南忱,手足无措:“观主,真、真的有人!我、我去开门?”
南忱缓缓抬手,制止了他。
他自己迈步,一步步朝着观门走去。
素白的道袍扫过地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空落的心脏,此刻竟跳得有些急促。
百年了,这扇门,从未为任何人打开过。
而今天,他要亲自开启。
门板上的雪粒,被他的指尖轻轻拂去,粗糙的木纹,硌着指尖,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只有心底的涟漪,一圈圈散开。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尘封了百年的云深观门,终于迎来了第一道外来的光亮。
寒风裹着碎雪,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南忱的道袍衣角翻飞,也吹起了门外少年的衣袂。
南忱抬眸,看向门外。
站在门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衣角早已被海水打湿,沾着细碎的冰碴和雪花,发丝凌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脸上带着渡海后的疲惫,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光,直直地看向他。
谢祁砚站在门前,看着门内的人,原本紧绷的心神,在看到南忱的那一刻,骤然放松下来。
他寻了这么久,跨越了无妄海的滔天风浪,终于,找到了这里。
眼前的道人,一身素白,身姿挺拔,眉眼清浅,周身透着浸骨的疏离,可不知为何,谢祁砚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丝毫陌生感,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熟悉。
就好像,他们已经见过了千千万万次。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寒风卷着雪粒,在两人之间飞舞,寂静蔓延开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阿禾躲在南忱身后,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谢祁砚,心里满是疑惑,这少年,究竟是谁,怎么真的从无妄海渡过来了。
许久,谢祁砚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南忱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又虔诚。
“我好像见过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南忱的眸色,猛地一震。
指尖,瞬间攥紧。
见过他?
他生于寒洲,长于云深观,百年间,从未离开过这里,除了阿禾,从未见过任何人。
眼前的少年,怎么会说,见过他?
南忱定定地看着谢祁砚,眸底翻涌着茫然与不解,淡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沙哑,清泠的语调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谢祁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南忱,眼神愈发坚定,重复道:“我说,我好像见过你。”
“在梦里,在心里,在无数个我记不清的瞬间,我都见过你。”
他渡海而来,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凭着心底一股强烈的本能,朝着无妄海的对岸走,朝着这处飘着落雪的观宇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直到看见南忱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他要找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个人。
阿禾忍不住从南忱身后走出来,看着谢祁砚,满脸惊讶地问:“你、你认识我们观主?可是观主从来没有离开过寒洲啊,你怎么会见过他?”
谢祁砚转头看向阿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南忱身上,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没有过往,没有记忆,睁开眼的时候,就在无妄海岸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渡海,来这里,找一个人。”
“我不知道要找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可刚才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他。”
“我一定,见过他。”
他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南忱看着他,心头巨震。
没有过往,没有记忆,凭着本能寻来。
这几句话,像极了他自己。
他也是,睁眼便在云深观,没有记忆,没有过往,守着一座观,等一个人。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是这样的孤苦无依。
“你从何处来?”南忱缓缓开口,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往日的疏离。
“无妄海对岸。”谢祁砚回答。
他看了看身上湿透的衣衫,微微有些窘迫,“冒昧前来,打扰了,只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寒洲苦寒,荒无人烟,他渡海而来,早已筋疲力尽,若是这观里的人不肯收留他,他怕是撑不过几日。
阿禾看着他满身狼狈,冻得微微发抖的样子,心里顿时软了,转头看向南忱,小声劝道:“观主,这位公子看着实在可怜,而且您之前也说,会有人来,不如就让他留下来吧?”
南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谢祁砚身上,细细打量着他。
少年的眉眼间,带着一股青涩的执拗,虽满身疲惫,却眼神澄澈,没有半分恶意。
而且,心底那股悸动,在靠近少年的时候,愈发强烈。
空了百年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丝,不再那般空落落的。
他等了百年,等的,就是这个人吗?
“进来吧。”
良久,南忱缓缓开口,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释然。
谢祁砚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温暖,像是寒洲里,难得一见的阳光,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多谢。”他连忙道谢,迈步走进了云深观。
脚下的积雪,比他想象的还要厚,他脚步微踉跄,南忱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
南忱的指尖冰凉,谢祁砚的手,因为渡海受寒,也带着凉意,可相触的那一刻,却有一股温热的电流,瞬间传遍两人的四肢百骸。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南忱飞快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眸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
谢祁砚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扶过的手臂,心头砰砰直跳,脸颊愈发泛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由。
阿禾看着两人的样子,挠了挠头,连忙上前,笑着说道:“公子,快进来暖暖身子吧,我去给你煮碗热汤,这寒洲太冷了,可不能受寒。”
“多谢小师父。”谢祁砚连忙道谢,跟着阿禾,往主殿走去。
南忱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少年的背影,眸色沉沉。
少年的身影,落在他的眼里,也落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走进主殿,阿禾连忙搬来蒲团,让谢祁砚坐下,又忙着去烧热水,煮热汤,殿内顿时热闹了几分。
谢祁砚坐在蒲团上,环顾着主殿。
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案几,一尊三清像,香火早已熄灭,满是清冷,可他坐在这,却觉得格外安心。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南忱,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道长,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南忱抬眸,看向他,淡淡开口:“南忱。”
“南忱……”谢祁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咀嚼,只觉得这个名字,格外好听,也格外熟悉,“南忱道长,我叫谢祁砚。”
“谢祁砚。”南忱重复着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谢公子,为何一定要渡海来此?”南忱看着他,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无妄海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即便没有记忆,也该知道,渡海的危险。”
谢祁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道:“我知道。”
“海上的风浪,差点把我卷走,冰冷的海水,冻得我浑身僵硬,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我不能停。”
他抬头,看向南忱,眼神坚定,“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一定要过来,一定要找到这里,找到……你。”
“若是我不过来,我会后悔一辈子。”
南忱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真诚,心头一颤。
“你我,从前当真不识。”南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我守在此处百年,从未离开,记忆里,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谢祁砚微微垂眸,有些失落,可很快又抬起头,笑着说道:“没关系。”
“就算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也不晚。”
“我没有地方可去,以后,能不能留在观里,跟着道长?我可以干活,什么都能做。”
他看着南忱,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像一只等待主人收留的小兽。
阿禾端着热汤走进来,刚好听到这话,连忙附和道:“是啊观主,就让谢公子留下来吧,观里就我们两个人,太冷清了,谢公子留下来,也能热闹些。”
南忱看着谢祁砚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依旧纷飞的落雪,缓缓点头。
“好。”
谢祁砚瞬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多谢道长!”
他连忙道谢,接过阿禾递过来的热汤,双手捧着,温热的汤碗。
他小口喝着热汤,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南忱身上。
南忱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直,素白的道袍,在殿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可谢祁砚看着他,却觉得,这人看着疏离,心底其实是温柔的。
南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看向殿外,声音清淡:“一路辛苦,先歇息,偏殿已收拾好,可暂住。”
“嗯!”谢祁砚点头。
阿禾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脸上露出笑容。
主殿内,热气氤氲,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寒风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祁砚喝完热汤,身体终于暖和过来,他看着南忱,忽然又开口:“南忱道长,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刚才阿禾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隐约听到,道长在这里守了百年,一直在等一个人。
南忱的身子,微微一僵,转头看向谢祁砚,眸色复杂,良久,轻轻点头。
“是。”
“那你等到了吗?”谢祁砚看着他,轻声问道。
南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着殿内的微光。
他等了百年,茫然了百年,执念了百年。
直到此刻,看见少年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南忱看着谢祁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足以融化寒洲百年的积雪,驱散周身的孤寂。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或许吧。”
谢祁砚闻言,愣了一下,看着南忱的笑容,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填满了心房。
谢祁砚看着南忱,也笑了,轻声说道:“那就好。”
百年孤寂,终有尽头。
万里奔赴,终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