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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台戏迎满客 昼探春印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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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翻了翻,确定再没有与戏社有关的内容了,江恒合上报刊本,放回了原位。
爷爷肯定不会莫名其妙让他来查戏社的,他兴许是在戏社里藏了什么东西。江恒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爷爷早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准备,埋好了线索,就等现在的江恒将线索找出来。若真是这样,那爷爷也算是个奇人了,这可是权谋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
不管怎么说,去看看总是无可厚非的。从母亲那边了解到戏社旧址后,他骑上摩托朝着目的地赶去。
这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一看手机,将近中午了。
想以往,他还没成年的时候,母亲总要他报备这个,报备那个,但凡去的远了,她便一个电话轰过来,叫江恒苦不堪言。然而现在,不管去什么地方,她都不再过问,好似忘记有这样一个儿子那般。她自己是这样说的:“伢儿大了,能独立了,不需要父母管了,该找个对象带回家了!”
要问长大的好处,大概就是比先前的时候更自由一点,更放纵一点,更随意一点。比如说现在,到了午饭时间,母亲却不会再过问江恒是否回家,不知道她是认为自己不该问呢?还是压根不打算问呢?
到了所谓的戏社旧址,江恒四下望了望。这处地方离他家起码隔了两公里,要说是清河镇的范围也算,但也近乎于临界了。戏社旧址位于清河镇与祥安镇的交界处,之所以这样安排,大概是那位社长觉得,于两个镇的中间开设戏班可以招揽更多人,消息向两边扩散,也能传的更广。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知道戏社信息的人又多了一倍。而坏消息是,祥安镇的居民,江恒与他们不熟,不是不大熟,而是完全不熟。
两镇的人不一定没有往来,例如谁的姐姐从西边嫁到东边去了,或者谁的哥哥从那头到这头打工了。偏偏江恒家里没有这样的,最多也就是能借爷爷的身份叫他混个脸熟。
爷爷生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看事先生,又是道士。江恒不善言辞,而爷爷江演恰恰相反,哪边出了事,闹了邪,那第一个想到的定然是清河镇江家江师傅。他本事大,也没有失过手,早些年走南闯北因而结实了许多好友,口碑一传就是老远。要问这附近谁认识张三,人家可能不一定听过,要问谁认识江演,他们便会手一指东边,说,江师傅住在那。
都说邻里乡亲好,至于哪里好,恐怕只有说这句话的人知道。而且那是上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别说城里,就连村里都难得来往。像江恒这样不爱社交,只想着丰富自己内心世界的人,如果不是攀了亲戚的关系,谁是谁都不认得。
而爷爷就像一个桥梁,搭起了镇与镇之间的联系,也如这个戏社,落在中间,祥安镇的人和清河镇的人都会为了凑热闹而赶过来看。兴许有些本来一辈子也碰不到面的人,却因此熟络了,成为朋友了。
“想到哪去了。”江恒有些郁闷,他这是准备换忧郁青年人设了吗?他使劲搓了把脸,甩掉这些无厘头的感慨。
收回思绪,江恒定眼看了看这所谓的“戏社”。他本来想,这戏社名字叫作“春印”,听着很文雅,那么想来承载着“春印”的戏社也应得是文雅的。可不知是因为年代久远,还是本就简陋,总之所谓的戏社其实就是一个破烂的四角院子,两栋矮矮的平房坐落在此,那些喜欢唱戏的朋友就在这样一个窄小的院子里日复一日的练习、生活。
门半虚掩着,或者说根本只有半扇。因为常年无人打理,院里堆满了各种废品,甚至还有老鼠尸体。谁曾想,先前那么热闹的戏班子却一落千丈,到了如今这般叫人唏嘘的田地。
他小心翼翼跨过那些垃圾来到院的中央,一阵叫人不免作呕的气味传来,江恒捂住口鼻,心里暗暗吐槽:“这味也忒埋汰人了。选在这个地方,没有左邻右舍,也就没有人管卫生,反而害得我遭了殃。”
他的鼻子跟着他真是受苦了,短短几天已经体验了不下十种以往从未闻过的气味。他的确是被弄怕了,有所准备,想着,便掏出一个口罩戴上。虽然不能完全抵御恶臭的入侵,但好歹比直接闻着要清新的多。
抬眼望,左右两座平房中间搭着一个简易戏台,四四方方由水泥砌成,面上抹了层红油漆,经过风吹日晒全都干裂起皱了。
他先来到左边的平房门前,打量了一会,廊外堆着很多用泡沫纸盖着的杂物,他掀起一角仔细辨认,那是几把叠在一起的棕红色的木头凳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回过身,江恒伸手推了推平房的门,却难以完全推开,只能推一点,露出一小条缝隙,他把头贴着缝去瞧,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能窗户被什么东西封上了,否则按照现在大正午的太阳,光不能照不见屋里的。
也许门被什么东西挡着了,也许可以撞开,也许不行,但他不敢太大力,只得先换个地方。
好在右边的平房可以顺利进出,门松垮垮的似乎要掉下来了,江恒怕被人看见,以一个损坏公家财物的罪名被抓起来,推门的力道都松了几分。那木板吱呀声攥着他心脏,叫他只能半推不推,最后还是推开了。
烟尘向四处飞散,日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白色粉末就在日光里飘舞,屋内空空如也,甚至连杂物也没有,这滋味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某个难得闲下的午后,本应该坐在窗边品茶或看书,而一看四周的陈设,已是欲买桂花同载酒了。
正恍惚间,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沉寂,江恒本以为是母亲来催自己回去吃饭,一看名字,竟然是江演。
“爷爷……?”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今……晚上……”
“滋滋滋滋……今天……晚上……来、来……我在那……等、等……你。”
随着杂音一起,扬声器里传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声音不是爷爷的,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电话便自动挂断。他的手机设置了通话录音功能,滑动屏幕,江恒点开那段录音。
“今天……晚上……来、来……我在那……等、等……你。”
女人机械的重复着。
此刻太阳当空,江恒却觉得脖颈发冷,好不容易等到爷爷的电话,里头却不是爷爷本人,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当然,这说明他的方向暂时对了,推测也是准的,爷爷的确藏了东西在这里,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巧合的接到电话。
江恒当然要去,不管是爷爷还是那个要害他的人设的陷阱他都得去。
摩挲了一会口袋里的荷包,他叹了口气。那天回去之后,他本来想断舍离,将荷包丢掉,一摸却摸到里头还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掏出来一瞧,是个玉佩。
玉佩很小,晶莹剔透,花纹精美,玉的两头系着绳结,底端的绳结上串着两颗白珠子,珠子下连着红色流苏。奇怪的是,这玉只有半块,边缘处圆润光滑,线条流畅,不像是裂开或是硬掰开的。
看到这枚玉佩,江恒一阵头大。显然,这是淮凌的东西,兴许是他不小心落在荷包里忘记带走了。
出于尊重,也怕弄丢,他将玉佩收回荷包,放入衣柜的抽屉将其锁上。今天上午,他却惊讶的发现,这荷包竟自己出现在了裤子口袋中,玉佩也完好的躺在里面。见识了玉佩的神奇之处,江恒不打算做徒劳无功的事,所以带着荷包一起来了。如果玉佩也是护身符的一部分,借用会也没关系吧?
夜幕降临,江恒驱车又来到这小破院,风呼呼地吹着人心里渗着冷,冷得他双臂相互环抱。
除了远方隐约的连成片的河舵山,别处一眼望去全是开阔的草野,那些稻谷在风中飘扬翻涌,几根电线杆横在半中间,月亮早早便移出来了,甚至是太阳未落的时候。
静是真的很静,可这一片祥和的寂寥的田间,那灰扑扑的水泥墙内,却传来似有似无的锣鼓喧天的动静,那么热闹,就好像里头有一场精彩的演出正在进行。
说实话,他有那么一瞬间恍神,以为戏社里有人,有活人,仿佛那个死掉的戏班子又复活了。他白天来的时候,分明记得院子的门只剩半个,另一半不知晃到哪片九霄云外去了。
而现在,他直愣愣地瞪着身前两扇完好的木制院门,手搭在门把上,想敲,又怕真有人回应他。
“不应该啊……”
难以理解的事多了,也都不叫事了。江恒琢磨半晌,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敲门,而是发了力去推。很轻松地门被推开了,那锣鼓声更大更响了,一股脑蹿进他耳膜里振的生疼。
还有更诡异的——那本来应该空荡荡的戏台子上多了两道人影,正在对戏,不知唱的是哪一出。而台下摆满了椅子,椅子上几乎坐满了人,有些正在交头接耳,有些站起来大声欢呼,还有些不安分的四处走动着,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背对着江恒的。恰好演到了落幕处,一面艳红的绒布缓慢地垂下来,霎时间,锣鼓声断了,唱戏声止了,窸窸窣窣的人的交流声也停了。
气氛凝结几乎冻住了江恒的心脏,他大气不敢喘,眼也不敢眨,生怕下一秒那些人就齐刷刷全回过头来。
还好,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场,随着红布再次上升,奏乐继续。台上的两个人影变小了,亦或者说,变成了皮影,光从后方打过来,照亮了影台。这还没完,紧跟着的是一道嘹亮的老生腔,他道:“墙头影!月下踪!一双人儿急匆匆——”
随着节奏,两个皮影小人摇摆起来。
“慌不择路撞破窗,血溅了啊!白墙三尺长——”
与此同时,刺耳尖利的惨叫声划破天际,江恒整个人一颤,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动静似乎是从院外传来的,不等他反应,耳畔便贴着传来下一句词:“追啊追,赶啊赶,野狗闻腥绕屋梁——”
由于周围实在吵杂,江恒难以分辨那声哀嚎是否是幻觉。台下观众全都屏气凝神的听着,压根没人注意到那可怕的怪叫。
锣鼓一滞,江恒心脏跟着一缩,锣鼓渐低,唱声也渐低:“草丛里,土新翻,两把锄头肩并肩……你埋手,我埋脚,黄土盖住青布衫,莫叫人看了——”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这皮影戏的词唱的乃是杀人埋尸之事,联系上先前那声惨叫,用脊背发凉根本难以形容江恒现在的状态。
“风过影…无踪,月沉…声已空,来年花开此地,谁还记——”
台上唱声越来越小,台下掌声却越来越大,又一曲落幕。不知这戏要唱到猴年马月,他接连几日撞着这碎裂认知观的事,早已练就了一副钢铁大脑,神的鬼的妖的邪的,他都全盘接受了。
爷爷要他晚上来,不会是要他看这个吧。这场上唯一值得推敲的便是这皮影戏的唱词和刚才那声惨叫。然而他胆小,也不敢出去确认,现在想来,那惨叫其实并不清晰,反而成了某种恍惚。
这唱词倒是让人毛骨悚然。前面的他没注意,脑子空白一片,让他发怵的主要是倒数那两句,什么你埋手我埋脚,听得真真切切。得亏台下观众没有跟着回头,否则他一定立马晕过去。
第三场演出开始了,出现在幕布上的却不是皮影小人,换成了两个侧脸的影子,影子面对面正说着什么,但声音不是从幕后传来的,而是从……左边的平房里,也就是那个白天他推不开门的那间房。
江恒离了戏台,来到房门前,门半虚掩着,里头竟然有人!
果真是两个人。他照旧脑袋贴着缝往里瞧,奈何视野受阻,只能看见前一个人的半边身子,和后一个人的半边背影。
前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戏服,头顶的吊饰摇摇晃晃,像女人。而后一个人站着,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青年人的打扮,深蓝色的衬衫配着军绿色的宽裤。
前面那人开口:“落弘,我好看吗?”是男人的声音。
后面那人答道:“好看,你怎么都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可我这么好看,怎么老见着,你去看别人呢?”
杨落弘:“并不是,我怎么会?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那人道:“空口无凭,叫我怎么信你?”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杨落弘,“你得拿出诚意,才能叫我把你留在这……”
杨落弘低头:“你想怎样?”
“呵呵呵~你知道外头那些小姑娘多喜欢你?叫我怎么敢放心呢,不是我为难你,也不是我冷血,只是……”那人松开杨落弘,转回身继续梳妆,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脸上拍了几下。
“只是什么?”
“我得仰仗朱老板,你也得仰仗朱老板,否则,他便叫我这个戏班子开不下去,你也难实现你的梦想,你知道,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落弘愚昧,不懂。”
那人嗤笑一声:“我心疼你,所以收留了你,而现在,你也该心疼心疼我吧?”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好,我不绕弯子,朱老板指名道姓要你,为了你的梦想,不要怕,落弘。等过几天,我们就远走高飞。”
“我……”
杨落弘握了握拳,又松开:“我会去的。”
说罢,他转身向门外走来,急得江恒一溜烟缩到廊后,俯下身盯着那边,就见门被一只手推开,诡异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出来。
等了很久,再没有其他变故,江恒蹑手蹑脚回到门旁,往里一瞧,杨落弘不见了,而梳妆台前的男人还坐在那。
“什么事?”男人冷不丁开口,激得江恒一哆嗦,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而后,肩头幽幽溜来一道女声:“没……没事。”
“没事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就是落东西了,已经找到了,不打搅了,我走了。”
那人手本来一直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敲着,敲得江恒的心又慌又乱,等女人说完,他停下动作,很奇怪的说了一句:“凡事都要三思,考虑清楚再去做,明白了吗?简芳。”
江恒一愣,简芳?这个女声是简芳,好像是有些耳熟。那一晚的记忆如潮水涌来,然而几乎全是嘶吼,不太辨得出来。
“好,我明白了……社长。”
江恒又是一愣,社长?这个男人是社长?春印戏社的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