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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来去似无根 秽语污名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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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恒正准备看下一张照片,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他打开门,李浅宇站在外面,还穿着外衣。
江恒挡在门口,疑惑道:“还没睡啊?找我有什么事?”
李浅宇探头瞄了眼江恒身后,才讪笑着开口:“那个,我那边热水器好像坏了,借你的用一用。”他手里提着个酒店的衣篓,最底下叠着的应该是他要换的衣服,衣服上摆着瓶沐浴露,他指了指卫生间,“很快的,就五分钟……额不,十分钟!我已经联系酒店的人来修了,一时半会好不了,所以……”
江恒倒是无所谓,便让开了道。来得正好,他其实还有问题想问李浅宇。
卫生间门啪的一声关上,江恒坐回床边,拿起照片。
后面连着八九张都是各种各样的人的合照,不用猜应该都是戏班子的成员。直到江恒再次拿起新的一张,他愣了愣,将照片前后左右转了一圈,嘀咕道:“奇怪……没了?”
往后的十几张全都是白色无内容的相纸,他手一伸,将空白相纸放到白炽灯底下抬头去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卫生间门被推开,李浅宇换上了睡衣,还是海绵宝宝图案的,江恒没绷住表情,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一样看着李浅宇:“你……挺有童心啊?这是你弟的睡衣吧?”
“哎我去,你别管,我就喜欢海绵宝宝咋了。恒哥,你在看啥呢?”李浅宇走过来。
江恒一直觉得,李浅宇半夜去河舵山的行为实在太突兀,就算拿为了“李叔报仇”、或者“好奇想探险”这种理由搪塞,他也难以相信,不过又没有证据,仅仅只是心里的一种直觉罢了。
想了想,他还是打算不告诉李浅宇戏班子的事,免得他夜长梦多,于是手一缩,将照片藏到身后去了。
“没什么。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啥?”
“就是,你之前说的‘我爷爷不让我学他的本事’的那件事,是什么情况?你当时说,因为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李浅宇咂嘴:“哎呀,不是,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我也只是听说。至于具体什么不好的事我没听清,也不敢保证,反正字里行间就是说你爷爷很反对你学这些。”他手搭在一起,做了个模仿小鸟扇翅膀的动作,“然后,你竟然找到了我,还救了我,我刚才看你搞了那个玩意,那个小鸟,太神奇了,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偷偷学了,还是我当时听错了,没准你爷爷没说不让你学呢?”
江恒解释:“那个鸟……不是我的。”
“那、那、那是谁的?”
江恒并不打算把淮凌今晚来了的事告诉李浅宇,于是藏了半段:“就是之前你问我的那个厉害的道士,之前去观里的时候给我的,没想到有这样的用处。”
李浅宇仿佛是悟出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夸道:“不错的呀,攀上一个大佬,以后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哪像我,唉……”
江恒奇怪:“你叹什么气?”
李浅宇尴尬地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想到我爸。”
江恒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两句,瞥了眼时间,夜深了,该回去睡觉了,急急忙忙赶走李浅宇。而后把照片整理好,放回包里,转身进了卫生间,将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收进包里。
灯一关,房间黑了下来,江恒的心也跟着黯淡了下来。那些事仿佛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比如爷爷求救的电话,淮凌的真实身份,九岁前的记忆,还有这叠照片……
他觉得,爷爷既然安排了简芳来对接,那么爷爷想告诉他的,也许简芳会知道,可是简芳突然失控,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只得另辟蹊径。从简芳的生前经历入手倒是个不错的方向,然后感化简芳,让她恢复理智,这样就能知道爷爷想告诉他的事情了。
不过他不明白的是,爷爷既然都能打电话过来了,为什么不能亲口告诉他呢?
是……是因为那个要害他的人不让爷爷说?所以爷爷只能用这种方式传达?
话说,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自己的命?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是特殊的?
江恒自嘲地笑了笑,他曾经也有过主角梦,梦见自己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只是还缺少个契机,比如被路边下棋的老头看中什么的……咳咳,谁不想做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可理智又拽回他,这是不可能的,还是别看小说了,看的他都得癔症了。
睡吧。
清晨,江恒便载着李浅宇回了镇子。
他立即开始着手调查简芳的案件,先是上网搜。他推测,简芳去世的时候应该是1980年左右,可找了几个关键词,诸如“80年代清河镇”,“清河镇自杀案”或者“女子偷情自杀”等,都不尽人意,几乎没有信息,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江恒叹了口气,这样不行。他打算从戏班子查起,如果能知道戏班子的名字就更好了。于是,他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不经意地向母亲提起学校的文艺汇演,并表示有一个京剧的节目,他很感兴趣。
母亲表情古怪地瞥了眼江恒,问:“咋啦?怎么忽然对唱戏感兴趣了?”
“啊,就是感觉,很不错啊,祖国的传统文化什么的……”江恒自认为不擅长演戏撒谎,然而,也许真的是受淮凌影响,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诶,我听人说,咱们镇上也有过唱戏的班子,你去听过他们唱戏么?”
“听过哎,哪块没听过!”母亲一拍手。
江恒心里叫好,可以,有戏!
“哎呦喂,我小时候可爱听了,天天求着拉着我爸妈去听,那时候哪像现在,没有电视手机什么的。我们那时候啊,一放学就得去帮忙割草挑水……”
母亲老毛病又犯了,江恒一拍手,喊她停下来,又把话题强行拐回去:“等、等等、等一下,歪了歪了。能给我说说么?那个戏班子的故事。”江恒身子往前凑了凑。
她道:“不好意思哎呀。其实我也没啥特别的印象,那个戏班子八十年代初就解散了,好像叫什么春印戏社,你要是感兴趣,你下午去问问你公公。”
见没东西问了,江恒只好点点头,换了个话题,装作不甚在意。
饭后,江恒重新搜索关键词“春印戏社”,这次总算是有了收获,有一个标题带“清河镇”和“春印戏社”的网页链接,上面写着“可惜!十年老戏班‘春印戏社’因70年代末的可怕命案被迫解散”。
江恒立即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看完了全篇,他失望至极,嘴角抽了抽。
也不知道这篇报道是谁写的,内容不明所以,几乎没有可用信息,通篇都是废话。唯一一段与标题有关的内容,大概就是说“春印戏社”的解散缘由,是因为社里的某位花旦演员失踪,闹出了人命。
并且,这个花旦演员不是简芳,而是一位男性,除了简芳,戏社里竟还有一个人也遇害了。只是时间上要早一些,是七十年代末。而这边,简芳与刘国庆在戏社就在一起了,因为花旦演员失踪事件,戏社被迫解散,之后没多久,他俩就结婚了,然后又没过多久,刘国庆就杀了简芳。
简芳虽然是城里人,但她十有八九因为是戏社的成员,所以一直住在清河镇上,结婚之前也一直和刘国庆在一起,没有分居。
他认为,这个花旦演员也是一个重点,如果可以了解更多,那便再好不过。
要说查,肯定是查失踪案本身,要查案件,无非两种,公安局和图书馆。公安局肯定不行,他没有那个本事,那只能是县里的图书馆了,如果能查到的话。
图书馆这地方,江恒倒是熟门熟路的,径直便进了报刊室。找到对应年份的那栏之后,他抽出了一本又重又厚的报刊合订本。
他从来没看过这类的书籍或文章,也并不对戏感兴趣,不过只要是看,看文章也好看文字也好,他倒也不觉得乏,反而是津津有味。
他正聚精会神翻着那本厚册子,余光里晃进来一个人。抬头去看,是个年轻人,站在报刊架旁边,手里随便抽了本杂志。
江恒先入为主的觉得应该会是个年纪比较大的,但却不是。转念一想,又没有问题,他也是年轻人。他猜测,兴许,那人是为学校里的作业或者社团任务来的,毕竟这里不常有人来。多数人都是冲着名著文学之类的,一来便直直进到阅览室或自习室去了,亦或者直接把书借回家看。
而报刊室就冷清得多。
他将视线又移回报刊本上,却怎么也没法静下心来,他老觉得那个年轻人在看他,可抬头去看,却见那人分明是在看书。
“奇怪……”江恒的第六感向来很准,莫非这次不准了。可能是近来压力大了,出现错觉了。他懊恼,最近出现的错觉也太多了,真该休息了。江恒叹气,他从学校回来,就是回来休息的,而不是来调查什么案件的,但不查又不行,既是秉承着对二十年前的事的好奇,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爷爷托梦和打电话都预示了爷爷需要他。爷爷没有找别人,而是找了他,叫他怎么能坐以待毙。
江恒回过神,余光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抬眸一瞧,冷不丁一激灵,就见那年轻人的大脸贴着他,激地他大喊一声,连人带椅子摔了下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生的的确俊俏,就是气质太过呆板。”那年轻人背着手,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个遍,江恒惊恐地瞪着对方,问道:“你、你干嘛?!”
“咦?你不认得我,是我来的太早了么?”那年轻人伸出手,笑得风轻云淡,将江恒拉了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兴许是在下…呃,是我认错人了。”
怪人,又来一个怪人。江恒搞不懂,今年怎么了?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而且全都出现在他身边。
“没事。你认识我?”
“认识……呃不认识,现在还不认识。”那人道。
江恒语塞,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讪笑着。
“现在认识也不迟,我叫玄渡,我姓洛,你呢?”
江恒当然拒绝回答,他素来畏人,也没有把姓名告诉陌生人的习惯。面对自来熟的那类,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我……你好,你好啊。”他低着头,不敢看对方,“还有什么事么?我要继续看书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那本厚册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没事了。”年轻人从容一笑,转身离开报刊室。
江恒心里嘀咕:“搞什么?莫名其妙的。”
仿佛是为了掩盖窘迫,他低头扫了眼报刊本,结果这一扫,就瞥见报纸上明晃晃印着“春印戏社”四个大字。
“嗯?”
江恒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认真端详起这页来。关于春印戏社的报纸只有三篇,但内容却很丰富,信息也很多。
首先是关于简芳的新闻,占了报纸的一小个板块。
标题让人心痛,与简芳先前推测的那般,很夸张:《清河镇命案:女戏子夜半偷情,当场被捉后悬梁自尽》
“【本报讯】前日凌晨,本县清河镇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据知情人士透露,该镇春印戏社女演员简某(女,24岁),因与不明男子在屋内私会,被其丈夫刘某当场撞破。刘某愤而离去后,简某竟羞愧难当,于当夜用白色丝巾悬于梁上,气绝身亡。
据悉,简某自城里嫁至清河镇后,一直不安于室,常与戏班内外男子眉来眼去。其夫刘某为人忠厚老实,多次忍让,不料简某竟变本加厉。事发当晚,刘某外出归来,撞见妻子与一男子衣衫不整,遂怒斥离去。不料简某事后畏罪自尽,刘某发现时已回天乏术。
目前,刘某因悲伤过度,已被其母送往亲戚家休养。镇政府对此次事件高度重视,呼吁广大青年男女引以为戒,树立正确婚恋观,切勿因一时糊涂酿成大祸。”
江恒忿忿不平,当时通过简芳的视角看刘海萍这样说,只叫人憋屈。现在瞧见了这篇新闻,不敢想当时多少人看过报道,简直天理难容,更不要说简芳本人得多难受。怪不得喊冤,这不冤吗?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喊冤。
“算了算了,别气,气坏的也是自己。”江恒闭眼深吸了口气,去看另一篇。
这篇标题是《春印戏社再发命案:青衣名角失踪成谜,女演员又悬梁自尽》
看来是因为先前那名花旦演员失踪,没过多久简芳又身死,于是便有了这篇报道。
他看了一下关于前面这名花旦演员的信息,这个男生叫杨落弘,是金陵本地人士,还是戏社的头牌,估计这个戏社就是靠着他赚钱的,所以他失踪后,戏社没有收入,反而还因为由他引发的负面消息解散了。
然而,关于杨落弘为何失踪,为何遇害,报道却没有提到,也可能这个编写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味地介绍杨落弘,写他怎么怎么好看,怎么怎么美丽,虽然是男儿身,但是一颦一笑都和女子无差,端庄优雅。
编写的人文笔很好,江恒默念着那些文字,脑海里不由得浮出了一个画着旦妆、捏着兰花指正在照镜子梳发的美人。可梳着梳着,那镜子里的人脸却变成了自己的,脸上抹着口红印子。
江恒缩了缩脖子,将这副惊悚画面抛远了。
还剩最后一篇,这篇就是他要找的了,而且其中还有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线索。
《春印戏社名角离奇失踪,坊间传闻与命案有关》
“【本报讯】近日,本县清河镇春印戏社发生一起离奇事件,该社头牌花旦杨某(艺名杨落弘)于上月某夜外出后,至今下落不明。据悉,杨某年约二十五六,扮相俊美,唱功精湛,在附近十里八乡颇有名气。其突然失踪,引发镇上诸多猜测。
据戏社同人透露,杨某失踪前并无异样,只是最近数月常与一外地男子来往密切。有知情者称,二人关系非同寻常,曾多次被人撞见在僻静处私会。此事在戏社内部早有耳闻,但因杨某是台柱子,无人敢当面议论。
更离奇的是,就在杨某失踪前几个月,戏社内曾发生过一桩怪事——有人夜半听见后院有异响,次日发现墙角有血迹。当时众人以为是野猫野狗打架,并未在意。如今回想起来,或有蹊跷。
杨某失踪后,戏社人心惶惶,接连数日无人敢独自夜行。有胆大者称,曾在深夜看见一道黑影在后院游荡,形似杨某,但走近却又不见。一时间“冤魂索命”之说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戏社社长无奈之下,曾请来镇上颇有名望的江姓师傅做了一场法事,据说那之后便再无异象。杨某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遂成一桩悬案。
记者试图联系与杨某相熟的那位外地男子,却发现此人早已不知去向。戏社内部对此讳莫如深,只称杨某“吃不了苦回家去了”,但熟悉杨某的人都知道,他家中尚有重病老母,绝不可能不告而别。
春印戏社经此一事,元气大伤。原本定好的几场堂会纷纷取消,戏班人心涣散,勉强撑了一年,最终还是解散了事。杨某之母听闻儿子失踪,病情加重,已于去年冬天过世。
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也希望知情者提供线索。”
江恒一眼就注意到了,“江姓师傅”这四个字。全镇就他家姓江,这个江姓师傅除了爷爷江演还能是谁。
爷爷与此有关,果然,爷爷要他调查简芳,就是想引他去接触“春印戏社”,从而了解到杨落弘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