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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落映窗深 秋千影落黄 ...

  •   收回思绪,钟表的滴答声逐渐清晰,简芳瞥了眼时间,已是午夜。她嗤笑道:“做了鬼,就像得了眼疾的人,分辨不出颜色,又感受不到时间。分明只是发了会儿呆,这就过去半天了,只有耳边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响亮。”

      从这可以看见卧室的全貌,两间房的门都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刘海萍和刘国庆不知跑哪里去了。

      “吱嘎——”

      开门声打断了简芳的思绪,她抬头望去,然而等了许久,也没见走廊那头有人走进来。

      “是进小偷了么?那太好了,最好是能偷光这俩人所有值钱的东西,再把家里搞的一团乱,叫刘海萍气死。”简芳如此想。

      那阵动静之后再无其他,她蹙了蹙眉,靠近了些,竖起耳朵听着。莫非只是老鼠?

      “吱——嘎——”

      那声音再次出现,拉的很长,似乎不是门的声音。简芳记得,那里有两扇窗户,时间久了,窗框生锈,推开的时候就会发出类似开门的动静。难道真是小偷?

      刘海萍不像是会忘记关窗上锁的那种人,这小偷是用了什么法子钻了空隙进来的?就着现在来说,这房子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死过人的房子。刘海萍三天两头带着刘国庆跑出去,确是给了小偷可乘之机,但死过人的房子,这小偷胆儿也肥,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难道是穷疯了?

      简芳自嘲:“兴许是个唯物主义者,我也是。”

      “……有人吗?”

      简芳惊了一惊,小偷入室盗窃,还要问问家里有没有人么?太耿直了。但这声音,十分稚嫩,不像是成年人的嗓音,倒像是个孩子。

      刚想着,一个年龄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便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她一张口,简芳又是一惊,因为这孩子正喊着自己的名字。

      “简芳,简芳姐姐,你在吗?”

      女孩脑后扎着低低的马尾,头发不长,甚至有些炸毛,皮筋胡乱的捆着,许多小发丝横七竖八从皮筋的缝隙里穿过。两边的鬓角被汗打湿,粘在她脸上,能看出来,她进到这里费了一番功夫。

      她四处环顾,像是在寻找什么,一个转身,与简芳的视线对上了。

      “姐姐……你在、你在这!”

      “你、你、你、你、你能看见我??”简芳退了半步,说话都结巴起来。

      “能。”她两根手指贴在脸上,扒开左眼的上下眼睑,那洁白的眼球中央,不是常规黑棕色的瞳仁,而是像白内障那般的灰白。

      “我这只眼,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爹说我天生吃这碗饭,”女孩靠近了些,朝着简芳伸出手,却忽然反应过来简芳触碰不到她,又尴尬地缩回了手,“我叫廖荣,你喊我小荣就行。”

      “小……荣,你、你晚上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你刚才是翻窗进来的?”

      廖荣撇了撇嘴,讪笑道:“是的,这窗户不太好翻,我手掌都红了。”

      “你刚才说你爹,你爹是?”听前面廖荣的自我介绍,简芳心里早已经猜到,然而她还是又问了一次。

      “就是你白天见到的那个男人,那个满脸胡茬的大叔,就是我爹,他不是好人,为了钱什么都做。爷爷教他本事是为了让他讨活口没错,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本末倒置了……”她低下头,握紧拳头,吸了口气,又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我不喜欢他,不说他了,修炼邪道,自会有天道来惩治他。”

      “小荣,那么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偷跑出来的吧,如果被你爹发现……”

      廖荣笑道:“没事,他不知道的。我是来救你的呀姐姐。”

      “什么?”

      简芳简直不敢相信,她有些恼怒,或者说很诧异,她也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声音抬高了些:“认真的?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素不相识,在此之前也从未见过。”

      “我都听说了……你的事。爷爷说过,人心难测,善恶难分,刘国庆是结了业果的人,就像爹那样,总有一天,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然而被他害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我很难过,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廖荣攥着衣角,眉头紧锁。

      简芳不知应该作何表情,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如同乱麻在四肢乱窜,多好的孩子。

      “好妹妹,你爹不好,刘国庆也不好,你说的对,他们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姐姐,村里人都传你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但我不信。其实我们之前见过一面的,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在城里,我跟着父亲去雇主家里做法,路上遇到两个人在吵架,男生在外面有人了,被那个女生发现,起了争执,男生打了女生,路人都默不作声,而你却站了出来,制止了男生,还大骂他无耻。”廖荣挺起胸膛,语气笃定,“所以我知道,姐姐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简芳回忆着,似乎确有其事。她性格豪放,说话也直来直往,看见路边有人吵架,于是上去凑热闹,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忍不住替女生打抱不平。退一万步来说,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打人呀。而之后,因为帮了那个女生,也收到了女生家里送来的谢礼,她为此还得意了一个星期。

      她下意识用手擦了擦眼眶边的泪,这次,不再是红色的了。

      “小荣,谢谢你。”

      “谢就不必说,我心疼姐姐,想帮姐姐离开这里。我就要偷偷和我爹作对,虽然爹的子母符很厉害,但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从小跟着爹,耳濡目染,偷学了不少。”说着,她手一抬,双指的指缝里,一张红底黑字的符纸正夹在中间。

      廖荣蹲下,面朝着骨灰坛,嘴里嘀咕着简芳听不懂的咒语,又比又划,一阵捣鼓后,符纸竟然无火自燃,半晌就化作了一滩符灰。简芳也跟着蹲在她身旁,端详着她手中的动作,就见她将中指伸到嘴里去咬,却又忽然顿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展开,锋利的刀锋对着中指一划,拇指轻轻一按,鲜血顿时冒了出来,接着手腕翻转,鲜血滴落在骨灰坛的符纸上,消失不见。

      “成功……一定要成功!”这次,简芳听见了廖荣嘴里念叨的,她竟然在祈祷。

      果然还是没有把握吗?为了救她,廖荣冒着被她父亲与刘氏母子发现的风险,翻窗进来,这算是私闯民宅了。简芳虽然有些失望,但廖荣的心意她领了,多好的孩子,可不能折在这。

      “……啊、啊、啊!成……成了!”廖荣激动地站起来。简芳左看右看,却没有看出骨灰坛哪里有变化,她奇怪道:“什么成了?封印被破解了?”

      廖荣疯狂点头:“是的是的。这里面有些门道,外人是看不出来的。现在请你离开这个角落试试吧!”她指了指客厅,“到那边去看看!”

      简芳将信将疑,并非是她瞧不上或是觉得廖荣年纪轻轻。只是白天听廖大师那么信誓旦旦,总觉得这子母符是什么了不得的阵法,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被廖荣破解了?

      白天被这阵法伤了,她可还记得那个让她灵魂都震颤的痛苦,她可不想再被电一次了。她小心翼翼迈开步子,一点一点挪动着脚,终于挪到那个模糊的界限,再往前,一点点,一点点,就一点点。

      “欸?”

      她胆子大了些,加大了些步距,又向外移了些,真的没有事了。简芳伸出手试图的摸了摸,屏障消失了,她好像真的能出去了。

      要说心情如何,简芳觉得,还没有到达绝望的程度,只是白天被廖大师的手段吓到了,要是叫她一辈子困在这个角落里,她一定会疯的。刚开始的时候,她先是并不相信自己失去了自由,直到被狠狠的电了一下,那痛苦是她鬼生都不想再回味的,她终于感到害怕了,就像被刘国庆掐着拖地的那次一样,然后她死了。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遇到危险,便会疯狂敲打她的心脏,但她不允许自己退缩。

      然后她死了。

      “好吧,我现在学会了,有的时候还是得适当以退为进。”简芳暗戳戳想。

      而现在,一天都没过,甚至对鬼的时间感知来说,简芳觉得,距离廖大师离开刘国庆家,才过了十五分钟。她又好了,没觉得害怕了。

      “我真的出来了!天哪,谢谢你小荣!”她欢快地在屋子里打转。

      “爹没开天眼是看不见鬼的,刘海萍和刘国庆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发现不了,你走吧。”廖荣也高兴地拍了拍手。

      “你、你也赶快回家去吧,要叫你爹发现了可就不好了。”简芳提醒。

      “姐姐,你知道吗?人变成鬼后,会有地府的人来接应是,一黑一白两位官差。我看你在这里许久了,就没有遇上过么?”廖荣话锋一转。

      简芳想了想,摇头道:“你说的是黑白无常?我从未见过。”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你一死,他们就该来接人了,不管是冤死枉死,到了地府再告状,自有人替姐姐做主。”廖荣摸着下巴,表情疑惑,手放在那只白色瞳仁的眼睛下,“这样的事也不少见,前几年听白无常说,清河以前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恐怖案件,是位跳出三界外的大害所致,地府一直在追查此事,到现在也没个着落呢。”

      “什么事?”

      “这倒没说,但他说,那大害兴许就躲在清河地下,清河村的村民死亡,地府那边查不到有新的生魂,也就没有官差来接应。看起来像是它在捕食,死去的人的灵魂都被它给藏起来了。”

      “要是清河地下真有什么大害,为什么当地人从未听过呢?”简芳蹙眉。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这件事比较绝密,还劳烦姐姐等会下去之后不要向别人透露这件事……对了,姐姐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

      “心愿?”简芳脑子里浮现父母奶奶的身影。

      她嗫了嗫嘴,有些心虚。她深知自己无颜面对父母,一意固执却害得丢了命。简芳当然想去家里看看,就看一眼,但她也怕,就一眼都会让她再难以断舍离。她已经死了,鬼和人属于两个世界,她得为自己的愚蠢买单。然而,她不止想回家,更想复仇,亲手复仇。

      廖荣眼皮一抬,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提醒道:“姐姐,千万不行,若是鬼杀了人,那便再也无法进入轮回了,甚至还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我给你写个诉状,到了地府,你上阎罗殿司法堂,他们看了这个会替你做主的。”

      简芳抿了抿嘴,摇摇头,道:“……我不会的,我只想回家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姑娘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终于,终于可以见到家人了,简芳是高兴的,也是犹豫的,她疯狂地做着心理建设,她怕重逢后自己不愿离开,加深执念。

      廖荣在门口踌躇着,良久也没有行动,简芳奇怪道:“怎么了?”

      廖荣指了指窗,又转而指了指门,问道:“要翻窗出去,还是开门出去呢?”

      简芳道:“窗是锁着的吧?你当时是怎么打开的呢?”

      廖荣显摆着手里的小铁片,乐道:“嘻嘻,是这个。”

      “那还能复原吗?走门吧,门不需要专门扣上就能锁,窗户却不行。”简芳提议道。

      廖荣表示赞同,于是将窗户扣上,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像被什么劈到了似的,身体晃了晃,僵在原地。

      “小荣?小荣,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简芳凑到近前,顺着廖荣视线往外瞧,却什么也没瞧见,窗外一片漆黑。

      她又回过头来去看廖荣,这一看把她吓了一大跳,廖荣此刻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双手蜷缩,浑身剧烈抽搐,两只眼的颜色都变成了白色,舌头挂在唇边,白沫子顺着往外冒。

      简芳惊得叫了声,下意识就要喊人帮忙,又想起了自己已经是鬼了,旁人看不见她。

      “怎么办?怎么办?小荣!小荣你怎么了,别吓我!”她急得跳脚,想去触碰廖荣,却怎么也碰不到。

      大约过了五分钟,廖荣终于平静下来,头和手都垂着,一动不动。

      简芳刚想松口气,还未张口问话,脖子忽的传来一阵疼痛,是廖荣。她一只手落在腿边,一只手绷得直直的,五指用力掐着简芳的脖子。

      简芳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廖荣可以触碰自己?第二反应是,怎么又被掐住了!

      “小……荣,你、你、你做……什么?”她被掐得几乎失语。按理说鬼碰不到人,人也是碰不到鬼的,更不要说掐了,可她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来自廖荣手指的温度与窒息的痛苦。

      “……小……荣……放……放手……”简芳用力拍打抓挠,试图让廖荣松手。

      廖荣终于说话了,嘴巴一开一合:“简芳……简芳?”

      随着话音落下,掐着脖子的力道松了些,简芳终于能讲话了,她急道:“小荣,你怎么了?你先松手,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廖荣的语气一开始很平淡,机械地重复着简芳的名字,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自然:“简芳……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遇上我,算是你的荣幸。”

      “你、你、你是谁?”简芳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人根本不是廖荣,或者说,廖荣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是廖荣。”

      简芳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是鼓起勇气道:“……不,你不是她。”

      “啧,这不重要。臣服于我,或者去死,选一个吧。”

      廖荣稚嫩的脸上浮现起一抹不属于她的成熟与阴翳。

      “你……你就是地府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吧?”简芳冷冷笑了声,

      “是又如何?你快点选吧。”

      “我……我要是臣服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简芳问。

      “哦?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

      简芳眼球转了转,道:“你、你能帮我杀了刘国庆吗?”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你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啊,我为什么要帮你做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选我,那就去死。”说罢,她五指又开始用力,简芳哀嚎了一声。

      “我……我想见父母……”她拼尽全力将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廖荣”果然松手。

      “可以……见过之后,你便是我的傀儡了。”

      猛然间,墙体开始坍塌,地面剧烈摇晃,“廖荣”的身躯化为碎末消散在空气中,灯光忽明忽暗,江恒意识到,是记忆结束了,幻觉世界要消失了。

      再次睁眼,深邃黢黑的星空落进视线,他正躺在戏院的戏台上。院里已恢复了白天的破败模样,没有皮影戏,没有观众,没有敲锣打鼓的声响。

      这个奇妙的夜晚,似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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