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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见悬绫处 百载梨园谁 ...

  •   女人的声音消失后,江恒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想简芳现在是不是真的飘在他头顶。这样认为的原因是,从刚才到现在,他觉得一直有两个东西在碰他的肩,蹭着他的背左一会右一会,他脑子里冒出简芳那两只灰蓝的脚和红红的鞋。并且,一股难闻的腥气飘过来。不知何时,敲锣打鼓的声音停了,平房里的男人也不见了。

      最惊悚的是,先前那对话,简芳的声音,实则是从头顶传来的,而不是身后。所以江恒才这样认为,她正吊在半空,两脚贴在他身上。

      也就僵持了大概半分钟,江恒护着脑袋在地上一个打滚翻了个身,懒得去管什么简芳、社长了,直直冲向院门,然而却怎么也推不开拉不开。

      “救命——救命!!!!!”

      “救命啊啊!!”他放声大喊,盼望着能有路过此处的行人听见他的呼唤,喊了许久,又推了许久也没有回应,他急中生智,在身后那东西扑来之前旋身溜到右侧的平房里去了。

      好的是夜里的戏社不知道怎么回事,房门都是完好的,能正常使用。插上插栓,他背紧靠着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这才抬眼观察房间内部起来。

      右平房似乎是一个储物室,地上零零散散横着放了许多木箩筐,箩筐里塞了一些演出用的道具,左边摆了五六台挂着戏服的衣架子,右边两排长长的木条子顶在墙上,横七竖八插了几只红缨枪和软刃剑。

      他记得白天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窃窃私语,一个女人道:“听说了没有?杨落弘……”

      “呵呵呵……对的对的。”另一个女人嬉笑着。

      “你们知道杨落弘的小情人是谁不?”

      “你知道?”一个男生加入进来。

      “我也是听说,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江恒瞟了眼门,恰好边缘处因为断裂留了个小缝隙,他透过缝隙往外瞧,门外站着两女一男,在聊杨落弘的八卦。

      男生道:“快说是谁?”

      “你们知道金陵那个有钱的陆小姐吗?”穿着黄色衬衫的女生开口。

      “当然知道!”剩余两个人异口同声答。

      “你们是知道陆家,但恐怕不知道,陆家十二年前收养过一个男孩,与陆小姐定了娃娃亲。”

      “什么?你说的这个男孩不会就是……”

      “猜的没错,就是杨落弘。”

      “哎呦喂,那哪是情人啊,分明人家就是一对啊?”穿着灰色衬衫的女生道。

      “是一对没错,可是杨落弘却不答应人家呀。陆小姐十分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这个杨落弘却对陆小姐没有什么感觉,只当她是妹妹,否则……”

      “否则为什么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呢?”

      男生反驳:“他正是最红火的时期,要是叫人知道他早已与女子有婚约,那恐怕人气就要一落千丈了。”

      “其中之一,不过也不完全是。况且,我没说杨的情人是他呀!”

      “莫非另有其人?”

      “这事陆小姐还不知道呢,被蒙在鼓里……社长好。”黄色衬衫的女生忽然顿住声,对着视野盲区的位置颌了颌首。虽然江恒看不见那人是谁,不过观这几人反应和听女生的话也明白,是戏社社长来了。

      “聚在这里做什么?临近汇演了还在这忙里偷闲?”社长训斥完,三人低着头匆匆离开。

      过了会,从另一旁走出一个女生,身着尼绒外套,肩上挂着包,她仰着脑袋客气道:“替我照顾好落弘,麻烦您了。那么我这就不打扰了。”她递给社长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社长推脱半天才收下。

      “陆小姐客气,落弘可是咱这的大红人,而我作为社长,自然的是要照顾好我的社员们,这您就不必多说。”他话头一顿,声音变得讨好:“还得多亏您的推荐,朱老板答应了咱可以到辰兴馆去演呢……”

      陆小姐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喽。”

      江恒心道:“春印戏社的名头是陆小姐推荐给朱老板的,而社长显然和朱老板有勾结。陆小姐应该是为了杨落弘托的关系,反而叫这社长两头吃,好手段。”

      见陆小姐走了,江恒又定睛看了会,却没再见发生什么,社长也没有从那头走出来,仅凭这点缝隙看不清全貌,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安全没有。

      晚上遇上的这些东西,几分真几分假,哪些是鬼哪些是幻觉,他分不清。不过他不在乎,没晕倒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他瘫在地上,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什么简芳,什么刘国庆,什么杨落弘,什么淮凌……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管了,如果能选,他宁愿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奋笔疾书。

      等再睁眼,江恒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睡着了,想来真的是这几日太过疲惫,身体吃不消。好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否则他真要崩溃了。

      吵醒他的是房外的说话声。他再次伸脑袋去看,就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生背对着房门,女生则相反,奈何太过昏暗看不清脸。

      “阿宁,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再过几日,就两日……不,三日!就三日,等我从辰兴馆回来,我一定娶你!”

      听声音,说话的男生是杨落弘。

      “嗯,好,我等你。我这几夜是背着父亲偷偷来的,不能久待,你不要累着自己,要多喝水,谁欺负你就和我说……”

      女生便是陆小姐。

      杨落弘点点头,而又问道:“如果社长那边问起来怎么办?他恐怕不太同意这件事。”

      陆小姐道:“那边我都安排好了,郑学闵不会问的,但你一定不要透露是我做的。到时候朱老板的人一来你就走,他不敢说什么,若是被他知道是我安排的,可就麻烦了,你千万注意。”

      杨落弘语气怪异:“社长似乎有些……”

      陆小姐握住他的手,声音真诚:“落弘,父亲安排我出国一段时间,少则三两天,多则几个礼拜,你一定要按计划走,我回来就来找你,我等你娶我!”

      “好,我一定!”

      二人并肩走远了,走出那个缝隙,江恒视线里只剩下空落落的院子。他试图换个方向去看,左右转了转,余光却被一抹灰色吸引,角落里不知何时竟然站了个人,灰色衣角贴着门。等那两人的声音消失,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借着月光,江恒吸了口气——是社长。

      听陆小姐方才道,社长应该是叫郑学闵,社员都喊他社长,只有陆小姐敢直呼名讳。陆小姐是想借朱老板的手带杨落弘离开吗?

      可听郑学闵和杨落弘之前的对话,他似乎早就与朱老板有所交易,不知这两件事的前后顺序是什么。就着这件事,不管怎么说,三个人都分别有自己的考虑与私心,而这个能满足他们私心的人就是朱老板。

      这是爷爷想让自己看的吗?调查杨落弘的事?这与简芳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恒依稀记得,在左边平房的时候看见的那幕,他才想起来,当时郑学闵说了什么,对着简芳说的。简芳偷听到了他与杨落弘的对话,就在江恒当时躲的那个位置,简芳被郑学闵发现了。

      看样子,杨落弘应该是去了辰兴馆,结合那篇报道,他在进城不久后就因为不明原因失踪了,随即,便是爷爷被受邀来镇压戏社里的邪祟。

      月下,良久,郑学闵叹了声,像是自言自语般,语气冰冷道:“陆小姐好手段,不过,我不会让你抢走落弘的。”

      之后便隐入黑暗。

      没等江恒放松,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外顶上传来,红绫忽然掉落,接着,是一双穿着鞋的脚,鞋底对着门,而后,缓慢地旋转,露出红色的绣面与乌青的脚背。

      “哼哼哼……风过影无踪,月沉声已空,来年花开此地,谁还记——”

      空灵悠扬的歌声随着红绫飘动钻入江恒的耳朵,与方才戏台上低沉的老生腔不同,简芳的歌声又尖又细,戳在心窝上又麻又痒。

      缝隙里,那双脚就那样吊在半空,江恒想退回来,可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四肢软绵绵的,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法移动一分。

      他维持着现在这个姿势,就看见令他瞳孔震颤,心跳骤停的一幕——那双脚直直的朝着左边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转过来的,是一张倒着的画着艳妆的绝美的女人脸,眼睛轻轻闭着,头发垂在地上。

      她唇瓣微张,声音轻微。

      “你……看……见……了……吗?”

      话音落下,江恒顿觉一阵头晕目眩,思绪模糊。又开始了,这种感觉和之前进入简芳记忆时一模一样,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只希望,不要再经历一次死亡的痛苦就行。

      刺目的亮光将他唤醒,睁眼,最先看见的是一张布满褶皱的中年男人的脸。男人转头看向一旁,江恒顺着他视线看去,站在那的是两个熟人,刘国庆和刘海萍。

      “大师,廖大师,我事先声明,她是畏罪自杀的,与我们无关啊!”刘海萍摆着手,瞥了眼刘国庆,“她自己偷情被国庆撞破了,还发脾气,国庆没忍住打了她,我怕她报复咱……”

      男人脸上满是不屑,冷笑了声,道:“不用和我扯这么多,钱到位就行。我已设咒将她封印在此,叫她永世不得翻身。晚上十点钟,你找个地把这个符纸烧了就行。”说着,他掏出一张红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黑色纹路。

      “刘海萍,你好狠的心!!”简芳怒吼,江恒的耳膜也跟着颤了颤。

      “杀我,诬陷我,还叫人封印我……”

      她疯了似的扑向刘氏母子,却被阵法烫的倒飞回来,痛得在地上打滚。

      “刚才给你的红符与骨灰坛上的这张是子母符,红符一烧,相当于钥匙毁了,除了我,天下没人能解开这个封印。”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灰色坛子,坛盖上贴着一张与红色符纸很像的符纸,也是黑字红底。

      刘海萍听话的点点头,拉着男人到另一边去,简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时,刘国庆蹲下来,直溜溜地盯着那骨灰坛,嘴里嘀咕着:“芳,别怪我,如果不是你当初非要走,非要提离婚,我怎么会杀了你……你脾气不好,我怕你变成鬼来找我,你可以找我,吓我,但是你别吓我妈,她不禁吓,所以我只能叫大师封印你了。”

      简芳扭头不去看刘国庆,恰好左边就是窗户,她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时不时有蝙蝠或者麻雀飞过,或倒吊,或落在电线杆子上。远处的几间平房还亮着灯,过了会,又全都暗了。

      说不怕是假的,简芳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强忍恐惧,强忍思念。

      她想妈妈,想爸爸,想奶奶,她还打算去看他们。但鬼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是很朦胧的,与生前不一样,生前的时候,能看见十几米外的东西,彩色的,能看见绿油油的树和红艳艳的花。而死后,只能看见面清的东西,只有面前的事物是亮的,往远十几米,都是一片灰暗的模糊的重影,再往远,只剩漆黑了。

      先前因为是在房子里,白天的时候,简芳没有注意外面是什么景象,到了晚上,就不太明显了。后来几天,她发现窗外总是昏暗的,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这就是鬼的眼睛。

      简芳靠着这双鬼的眼睛走不远,况且她想先复仇,所以一直计划着,想方设法触碰这个世界,并没有走很远。然后她终于成功了,她让灯闪了又闪,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声响,刘海萍怕了。

      刘海萍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大师,她端着简芳的骨灰坛递给大师,从钱包里翻出来一叠现金,讨好地笑着。

      大师说:“我姓廖,我不管什么阴德阳德,只要钱到位,你做什么,是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与我无关,什么要求直接说,我会帮你搞定。”

      简芳被封印在这小小的角落里,只有一扇窗户陪着她。

      早知道就先去城里,再怎么看不清,也要去城里见父母一面。不知道父母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会说什么?会很伤心,很失望?刘海萍不喜欢母亲,亲家见面的时候,总是不给母亲好脸色。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现在才注意,已经晚了。

      江恒感觉脸上冰冰凉凉的,他知道,是简芳在哭,鬼会流眼泪么?她伸手一抹,是红色的。

      廖大师走了,走之前再三叮嘱一定要烧符纸,刘海萍连连应声。

      “这小贱人,死了还这么多事,花了老娘我一万块呢。”她翻了个白眼。

      “妈,现在怎么办?简芳死了,茜茜那边……”刘国庆问。

      “都是你那个情人,才闹出那么多事。你赶快和他断了联系……”

      “妈,你说什么呢?茜茜是我的爱人,你能不能尊重他。”

      “嘁,没见你对那个贱女人这么上心过。茜茜生不了,你必须去给我再找一个生,要给我生个男孩。”

      “再说吧。”刘国庆话锋一转,忽然严肃道,“我倒是觉得奇怪,那天简芳为什那么早就回家了?我可是算好的时间,派人看着她的。”

      刘海萍皱眉:“谁知道,兴许街上没什么好逛的,或者又和她爸妈吵架了也说不定。”

      “是吗?”刘国庆道。

      “是啊。”简芳道。

      她想了想,那天自己为什么提早回家了?本来她打算回家看看,毕竟快中秋了,她得在刘国庆家过节,又舍不得爸妈。至于最后为什么没去,是因为他在街上遇到出来买菜的父亲,和他大吵了一架。简芳承认,那时候的她被刘国庆迷了心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最后二人不欢而散,而简芳也没有回家的心思了。

      坐上前往乡下的大巴车,简芳才逐渐平缓心情,想着转移注意,于是掏出了为刘国庆买的收音机。收音机不大,灰色外壳,头顶两端立着把手,最右边竖着一小节天线,可以伸缩。机身上镶嵌着两个旋钮,四周布满了小按键,按键旁是收音机的喇叭。

      这玩意花了她七百块,希望刘国庆能喜欢。

      刘国庆显然不喜欢,他一脚踩碎了收音机,也踩碎了简芳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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