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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九 苟富贵勿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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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时光跨越了好几个年头后的又一个春天,芬芳遍野,满城繁花,一派生机盎然,喜气洋洋。
刚晋升为常务副省长的姚启智在尊仁市调研结束后,婉拒了家乡领导班子为他举行的欢送宴。他动情地对领导班子成员说道:“你们开创的热火朝天的工作局面以及取得的巨大成就,就是我最享用的美酒佳肴啊!请给我留一点私人空间,我想趁这个周末难得的机会,和多年来关心、支持、帮助过我的老友们叙叙旧。”
姚副省长此次到尊仁调研开工项目的进展情况以及新发展项目的规划情况,原计划用时一周。临行前的一个晚上,他突然对爱人顾青莲说:“我特别想念家乡的那帮老友,等工作结束后,我想和他们见个面。麻烦你周五赶过去找瑞岩大哥商量一下,把见面的时间、地点和参加人员确定下来,我请他们吃顿饭,叙叙旧。这些年,我总觉得亏欠大家一些东西。哦,对了,提前跟大家打好招呼,这单必须由我们家私人来买。”这可把顾青莲高兴坏了,第二天她就打电话约“二章”秘密商议见面事宜。“二章”自然清楚保密和干部生活纪律的重要性,直到参加人员齐聚一堂,大家还以为这只是一场久未相见的普通叙旧聚会。
在感恩肴酒楼最豪华的包间里,人声喧闹,谈笑风生,人们交谈的话题无非是健康、子女、家庭和日常生活等。正当大家谈兴正浓时,章羽嘉、顾青莲、车柳枫三人笑容满面地走进包间,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惊讶又惊喜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青莲。顾青莲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便挥手致意,像以往一样小鸟依人地喊了句“大家好!”瞬间,包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为避免大家产生误解,章瑞岩赶紧起身向大家解释道:“大家一定对老朋友顾青莲的闪亮登场感到惊奇,没及时通报,是因为她老公很快也要来了。出于安全考虑,避免意外发生,暂时保密是很有必要的,还请大家别见怪!”话音刚落,姚启智大步流星地走进门,笑着说:“对不住,迟到了,等会儿罚酒!”
在掌声和笑声中,姚启智和大家一一握手,嘴里不停地说:“多谢以往的关心和支持!”
章瑞岩安排众人在餐桌旁坐定后,由章羽嘉、顾青莲、车柳枫商量着点的菜肴很快就上齐了。支走服务员后,章瑞岩以召集人的名义,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说道:“各位老友,值得敬重的姚副省长借着出差家乡的周末休息时间,特意安排与大家见面叙旧,真可谓是‘苟富贵,勿相忘’,这份情谊厚重而珍贵!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老朋友、老领导讲话!”
“哎呀!我这大哥说话还是那么精准到位。说真的,我心里时常感恩那些在我一路走来给予我关心和帮助的人,更不用说在座的多年挚友了。”姚启智深情地说,“离开尊仁这些年,我时常牵挂着大家,一有机会,就喜欢打听各位的情况。再不和大家见个面,就要被骂不食人间烟火了!我现在就挨个说说各家的情况,看看准不准。”
别说,姚启智一番话说下来,基本上把各家的情况说得八九不离十,大家感动得不由自主地报以热烈的掌声,好几个女同胞眼眶里都泛起了泪花,章羽东更是没忍住插话道:“这说明姚领导是体恤民情、心系底层的真正父母官,我们为你骄傲、为你自豪!”
“谢谢大家,衷心希望各位身体健□□活愉快!我敬大家一杯,来,干!”
姚启智举杯一饮而尽后接着说:“机会难得,容我再多说几句。可能有些话我得说透彻,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家别往心里去,都是出于好意。我之所以认定各位是挚友,除了生活中结下的友谊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这些年没有一个人找我违规办过事,也没有人和我进行利益交换,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容易吗?真是弥足珍贵啊!丹丹姐、柳枫妹子,你们别介意哈。刘志洪、何嘉沛,他们二人和我共事多年,论私交,对我有情有义,但没能管控好私欲,没扛住诱惑,走上了歧路。反倒是你们女同志尽到了贤内助的责任,实在难得!希望你们能走出阴影,过好自己的生活。还有方立刚大哥,咱们今天都不称职务了,你虽然遇到了一点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平安度过了。希望你和覃岚嫂子幸福快乐地安度晚年。
“曹继勇前往市人大任职,何乔山前往政协工作,这都是上级的关心与照顾,你们两家的情况无须我担忧。我们这些从政之人,既渴望建功立业,又希望少犯错甚至不犯错,这确实对人的智慧与能力提出了考验,但并非无法达成。在此,我想将当年离开尊仁时,瑞岩大哥写给我的离别留言分享给大家,与诸位共勉——欲生福祸,行出善恶,欲善身安,行恶运蹇;烦恼皆因欲未了,快乐只在忘我行;勿贪欲则行不乱,虽贪欲只为苍生!直至今日,大哥那套富有哲理且具有警示效应的理论仍让我受益匪浅,在此我深表谢意!大哥大嫂的足智多谋、恩爱有加以及乐观的生活心态,至今都是我和顾青莲学习的榜样,祝愿你们永远幸福快乐!
“至于章羽东、上官夫妇、你们皆是业内的精英与翘楚,我作为外行不敢妄加评论。但我由衷地感谢,你们没有在背后滥用与我的关系,做出让我失分的事情;也没有像某些富商那样肆意挥霍、炫耀财富,甚至做出对社会不负责任的行为。你们堪称商界的一股清流,令人敬佩。好了!我说这么多,一是为了表达对往昔纯粹情谊的珍惜,二是为将来退休养老奠定基础,届时我还盼着能与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哈哈哈!”
姚启智不愧是一位出色的领导,他在聚会上的这一番即兴演讲,深情、诚挚且高屋建瓴,让一帮昔日老友听得热血沸腾、心花怒放。众人频频举杯,开怀畅谈,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
聚会尚未结束,姚启智似乎早有安排。只见他看了一眼手机,缓缓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目光扫视着每张欢快的面孔,微笑而亲切地说道:“各位,实在抱歉,明天我还有重要公务在身,现在必须赶回省城了。你们尽情尽兴,咱们下次再会,请干了这杯酒!”大家不约而同地起身送别,打开房门,一名司机早已等候在那里。众人依依不舍地送走姚副省长夫妇后,又回到餐桌继续交流感情,直至深夜仍觉意犹未尽。
无论是章瑞岩还是章羽嘉,他们许久都未曾像昨晚那样尽情畅饮了。清晨醒来,昨夜的快乐情绪仍在心中起伏,只是略微感到头晕、胃闷。当他们登上楼顶打开房门的瞬间,一缕清风扑面而来,让他们精神为之一振。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陶醉,一群麻雀哄然飞走,两只八哥转动着脑袋警惕地张望了一番后也展翅离去,唯有那只站在小木屋顶上的喜鹊“喳喳喳”叫个不停,仿佛在嘲笑燕雀的平庸,又似在向主人报喜;被疾风扫落的金黄迎春花,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地面上,毫无生气,仿佛受到了女儿墙边那一团团红色、一簇簇粉色蔷薇的讥讽;几棵粗壮的向日葵和几株绿油油的玉米在风中轻轻摇曳,好似在向蓝天白云宣告,美好的春天已然孕育出了丰硕的秋实。
“瑞岩,今天这喜鹊叫个不停,”章羽嘉一边拔除菜园里的杂草一边调侃道,“是不是有喜事要发生呀?”
“还真是!”章瑞岩放下手中冲洗地面的花洒,开玩笑地说,“要不,我去拿个簸箕来放在这儿?”
“拿簸箕做什么?”
“等着天上掉馅饼啊!”
“哈哈哈哈!”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
“唉!不过……”章羽嘉若有所思地回忆道,“你还记得昨晚何乔山聊到的一件事吗?”
章瑞岩一脸茫然地反问道:“昨晚聊了那么多,你指的是哪一件?”
“他好像说明年要修一条高速路经过你老家兰溪坝,不会要占用你们家的房子和土地吧?”
章瑞岩拍了两下脑门,恍然大悟道:“哟!他确实说过,我当时根本没在意。我得打电话问问舅舅家的杨臣忠老表,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动静。”
杨臣忠在电话里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一些陌生人在老家附近转悠,好像在进行测量,但没说具体要做什么。这便印证了何乔山无意中提及的话题属实,章瑞岩高兴地对妻子说:“还是我们嘉嘉心思细腻,能敏锐地察觉到喜鹊报喜。”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姐妹们?” 章羽嘉有些小兴奋。
“不着急,咱们家姊妹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读书不多,别看都进了城,小农意识还挺重。要是真的拆迁,保不准啊,会给你整出些什么麻烦事儿呢!咱们先跟瑞景、瑞溪通个气,做些预案。”
拆迁,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那是想都不敢想、千年难遇的天大好事。即便远在京城、见惯繁华的章瑞景也颇感意外,兴致勃勃地对大哥说,这对改善姊妹们的生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好;章瑞溪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更是奇特,他说他和上官芝兰虽然被当作“兰、溪”,像家人一样对待,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不能分享拆迁红利。不过他想利用这个机会,由他出资,在兰溪坝重新修建一座章家住宅,拆迁谈判时,只需提出划定新宅基地的要求就行。这样一来,周末一大家子就可以去新宅休闲养心。
就在章瑞岩与杨臣忠通过电话后,老家那边就有了不同的猜测。消息很快传到几姊妹耳中,几人都各有盘算。章瑞双和章瑞花出嫁早,老家没有土地,她俩一起找内行人咨询过,要是拆迁涉及住宅,她们有权继承一定比例,多少能分到一些;章瑞开则是由媳妇尹正丽做主,两口子商量怎么分配时,越说越复杂,想了好多时日也没个定论,所以索性懒得去管了,心想上有当官的大哥,下有博士弟弟,到时他们肯定有好主意;章瑞美平时出手大方,但只要涉及切身利益,同样算得很精,她有土地,父亲在世时,她私下没少拿个三百两百的,所以,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少不了自己那份。
换个角度想,章家几姊妹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面对利益诱惑,任何正常人要是一点私欲都没有,那也说不过去。就拿章瑞岩儿子章雪春来说,父母前些年低调地把他媳妇盛菲儿娶进家门,隔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章盛,如今已四岁半。得知父辈老家可能拆迁,雪春和菲儿小两口也议论过赔偿分割的事儿,因为雪春正处于难关之中。
雪春早年迷信四叔舅章羽东,执意考了个财校,毕业后看不上体制内的岗位,便跟着四叔舅学房地产开发,四叔舅把他当儿子培养。雪春把四叔舅开的“高薪”攒下的积蓄用来炒股,赚了一笔,算是人生赚取的第一桶金,开心得不得了。可是他没学父亲的“控欲”,父亲炒股赚了钱很快就用来买房买车,主张落袋为安,而雪春却觉得——捡来的孩子当球踢,他不仅把利润和本金满仓投入股市,还私下动员了一帮好友出资投入他的账户,承诺赚了之后发红包就行。万万没想到,正当他春风得意时,股市风云突变,令人胆战心惊。短短十来个交易日,股市多次出现下跌“熔断”,每次下跌“熔断”时,股价要下跌10%。惨遭“熔断”和狂跌后,雪春证券账户里的三百万只剩八十来万,连退朋友的本金都不够。好在这个生死关头,章羽东稳住了阵脚,他告诉雪春,现在唯一的自救办法是持股不动,把短期赚热钱变为长期持股待涨,没有只跌不涨的股市。在如此艰难的时刻,雪春和菲儿两个年轻人很懂事,他们觉得章家姊妹那么多,即便拆迁如愿实现,僧多粥少的情况下,摊到自家的不会很多,就懒得去凑热闹,免得有名无实,让人看笑话。
章瑞岩夫妇并未失望,觉得儿子在他四叔舅的培养下,心胸和格局都有了飞跃式的长进,比起何乔山儿子何腾及儿媳曾倩倩,已经很幸运了。然而雪春受父母影响,有一颗仁慈之心,不主张父亲拿自己发小何腾做对比,他不忍看到何腾如今的窘境,更何况两家关系十分密切。
不过话说回来,何腾自恃先天聪颖、心灵手巧,跟师父江五学了两年药材生意,结识了一些人脉,尤其是县份上的几个退休老中医,便萌生了独立创业的念头。在何腾看来,如今的中医比起鼎盛时期,确实衰弱了不少,他心中总有一种振兴国粹中医的冲动,虽然自己不懂医学,但如果投资兴办一家中医馆又有何不可呢?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师父。江五并未急于回应,心中暗自思忖,这雏鸟终究是要离巢觅食的,就让他锻炼锻炼翅膀吧!沉思许久后,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常言说得好,水中易淹死会水之人,投资往往会被自认为正确的感觉所误导,风险与利益总是并存的。有时候,控制风险远比创造利润更为重要。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确定要做这件事吗?”见何腾点头回应,江五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忧郁,说道:“但愿你能成功吧!”
也许,何腾并未完全领悟师父话语中的深意。相反,他以为已经得到了师父的认可,似乎迫不及待地就制定了一份投资方案,然后找母亲商量出资事宜。常春艳看了儿子制定的投资方案后,一度兴奋不已,心想家里终于要出老板了,从此可以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板挣钱过日子了。然而,等她平静下来仔细思量,却又犯了难。儿子计划投资的“涯上秋韵中医馆”需要上百万资金,可家里即便翻箱倒柜,最多也只能拿出六十来万,那四十来万的缺口该从哪里来呢?
“妈,您不用着急,我都已经想好了。”何腾看出母亲面露难色,猜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便胸有成竹地对母亲说道,“我们可以动员亲朋好友入股,就算是作为借款支付利息也行。”
天下之事,皆是天下人的一场游戏,无关游戏的大小与成败。常春艳带着儿子四处找亲朋好友筹钱,原本心里没什么底气,说话时多少也带着些卑微。但让随行的何腾都感到疑惑的是,他们所到之处,但凡对方听了他们的来意,都没有询问收益和风险,就答应倾尽所有支持入股。区区四十来万,不到一天就筹齐了。何腾随即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涯上秋韵中医馆”的装修工作,招聘员工,聘请坐诊的老“专家”。然而,何腾和他母亲哪里明白,那些出资人之所以不顾风险、爽快出资,一是因为看在何腾老爸是官员的份上,觉得他跑不了;二是根本不了解开办中医馆的潜在风险,还认为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三是盲目相信副地级干部子弟创业一定能够成功。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吧!
没过多久,“涯上秋韵中医馆”在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中隆重开业了。由于价格优惠,又有老中医坐诊,前来“试诊”的患者络绎不绝,收银台的“喜讯”不断,乐得何腾走路都哼着小调。何腾作为投资人,聘请了专职的“馆长”进行全面管理,自己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听取收银报告,俨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甩手掌柜。殊不知,不到三个月,“涯上秋韵中医馆”就变得门可罗雀、人迹罕至了。曾倩倩作为何腾的妻子,也是他安排在馆里负责收银的大管家,这天哭丧着脸对何腾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冷清得有时一整天都没有患者上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甩手掌柜何腾急忙请师父江五到现场“诊脉”查找原因。江五何等厉害,只简单地进行了一番“望、闻、问、切”,就发现问题出在医馆运营模式中的所谓“创新”环节——馆长为了提高出诊效率,要求几个老中医把各类病症的处方,按照病情的轻重程度不同分别编写成甲、乙、丙、丁四个层次,老中医每诊断完一个患者,只需告诉药房按照某个编号的方子配药即可。这样做确实成倍提高了出诊速度,却不知这种粗糙的方法让对症下药大打折扣,诊疗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何腾难以接受这样的局面,在是继续坚持还是选择放弃的抉择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坚持。他恢复了传统的就医模式,加大了宣传力度,印制了几千张卡片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散发。几天后,偶尔会有患者光顾,但冷清的局面依然难以改变,正好应了江五曾经跟何腾说过的那句话:口碑这东西,好的时候就像带着花香的春风,没有人会拒绝;要是坏了,就如同臭水倒进河沟,连鱼虾都会绕着走。何腾没有深入思考药方疗效不佳,既医不好病也医不死人所造成的后果——口碑尽失,而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挽救局面,不断往里面投入资金支付工资、房租、水电费等费用。直到严重亏损、难以为继时,何腾才如梦初醒,回想起几个老中医的劝告:“不要硬撑了,开头没开好,就别指望有好结果了”,这才勉强听进了师父江五的告诫:“关门止损吧!”
一向自恃聪明、刚愎自用的何腾,在创业的道路上摔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转眼间,他从一个家境优渥的官二代变成了负债累累的潦倒青年。换作是谁,能不难受呢?他关闭了自己苦心经营的“涯上秋韵中医馆”,手提着重似千斤的笔记本电脑,一步三回头,满心不舍地回到家中,不吃不喝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内心满是恐惧,只觉得世界变得狰狞而冷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那心中的苦楚与伤痛,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宛如生离死别般锥心刺骨,像刀、似箭,一下又一下地扎在心尖上;各种压力撞击着身上的无数神经,犹如天崩地裂,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凉,胸中一片茫然,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那个离经叛道的不孝之徒,偷走了父母一生的心血。他独自流泪,黯然神伤,找不到未来的方向,看不清当下的处境,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朋友,还有那些尚未获利的出资人。
何腾的妻子曾倩倩自从“涯上秋韵中医馆”关闭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她时时刻刻都心事重重、忧心忡忡,一会儿担心还不上欠款,一会儿忧虑经济拮据会影响儿子何文勋的成长。
就在何腾、曾倩倩夫妇俩合计着如何应对眼前窘境的时候,债主们的电话陆陆续续打了进来。每接一个电话,都得费尽口舌去解释并恳求宽限还款日期,简直让人不堪其扰!尤其是曾倩倩,虽说她是小户人家的独生女,也没受过太良好的教育,但从小到大备受娇宠,没受过什么委屈和磨难,又怎能忍受如今这般穷途末路似的追踪逼债呢?在这段担惊受怕、忧心焦虑的日子里,她想到了唯一能救赎自己,却足以让何家天翻地覆的办法——离婚,净身出户,这样才能躲过这煎熬的日子。
“何腾,我实在受不了了,简直快疯了。思前想后,我必须跟你离婚,才能继续生活下去,只能说声对不住了!”曾倩倩说得坚定而决绝。
何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又沮丧地说道:“你拟好协议,我签字吧!”顿了顿,他又说:“是我连累了你,这样也好,只是希望你多关照文勋,孩子需要母爱。”
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腾、曾倩倩这对夫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分手了。但凡打给曾倩倩要账的电话,收到的回复清一色都是:“对不起,我已经跟何腾离婚了,以后就别再找我了!”
生活就像一盘棋,一念之差,便满盘皆输!何腾真切地感受到了切肤之痛,却已追悔莫及。他找到师父江五,低下了曾经高昂的头,谦卑地说:“师父,能不能把我调到外地去?”
江五看了何腾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这是为何?”
何腾抿了抿嘴,鼓足勇气说:“我离婚了,想换个环境静一静。”
江五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去成都吧!那里有西部最大的中药材专业市场,我们在那边的店正好人手不够。我跟那里的温总说一声,安排你做总经理助理,怎么样?”
何腾收拾好行囊,不辞而别,只给母亲常春艳发了条短信:“妈,对不起,我毁了家庭、毁了婚姻,都是儿子的错。我暂去成都工作一段时间,好好反思自己,孩子文勋就多劳您费心了。”常春艳看完短信,抹了一把眼泪,默默独自去了菜市场,打算给孙子买条鲈鱼,下午清蒸了吃。
何乔山对家里的变故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江五收了儿子为徒,儿子开了家中医馆。自从他负责高速公路项目,担任常务副指挥长后,根本没时间和精力过问家里的大小事情。这天,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本想倒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没想到孙儿何文勋不知为何哭闹不止,常春艳不停地哄着:“噢!孙儿乖,别哭了,明天就叫妈妈来陪宝贝。”换作以往,何乔山听听也就算了,可今天听着孙子的哭闹声,他心里一阵揪心,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走进常春艳和孙子的房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道:“怎么了,宝贝?”
“我要妈妈,妈妈好久都没去幼儿园接我了。”
何乔山一把将孙子抱入怀中,踱着步来到客厅,一边走一边哼唱儿歌《小燕子》。不一会儿,孙子就睡着了。把孙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后,他找到常春艳问道:“怎么回事,他们有那么忙吗?好多天都没来了,怪不得文勋哭闹。”
常春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愣了一会儿后艰难地开口道:“乔山,你有冠心病,有些事我都没让你操心,就怕你急出病来。”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何乔山开始起了疑心,追问道:“是不是中医馆的事?”
常春艳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两下头,用十分生硬的语气说:“中医馆倒闭了,还欠了不少债,倩倩受不了压力,和何腾离了婚,何腾去成都上班了。”
“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何乔山顿时火冒三丈,脸色难看地又问了一句:“欠了多少债?”
“我觉得年轻人创业失败也正常,现在好多刚从学校毕业的孩子把家底都投进去了,甚至父母还帮忙贷款,没多久就只抱一台电脑回家……何腾亏点钱就当是交了大学学费,你也别想太多。”常春艳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问到底亏了多少钱!”何乔山不耐烦地质问道。
“就百来万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们没说。”
“就百来万,还少吗?人财两空了,你还觉得这是小事?”何乔山说完这句话,突然感觉胸口憋闷得难受,两边肋骨一阵刺痛,心跳也加快了,他用手按住胸部,脸上满是痛苦,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看到这一幕,常春艳吓得手足无措,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速效救心丸让何乔山服下,一边带着哭腔打电话向章羽嘉求救:“羽嘉,乔山冠心病犯了,好像挺严重的,孙子刚睡着,何腾他们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啊?”
不容分说,章羽嘉拽着章瑞岩下了楼,开车风驰电掣般地赶往何乔山家,背着何乔山上了车后直奔医院。
“幸好送得及时,晚来十分钟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结果。”医生忙碌了一阵后庆幸地说道。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章瑞岩对章羽嘉说:“你送春艳和孩子回她们家,在那住一晚,也好有个伴,我留在这儿守着。”
何乔山住的重症观察室十分安静,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美美地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章瑞岩刚好从外面买好鸡蛋、豆浆走进病房,微笑着说:“醒了,这是你爱吃的,起来吃吧!”
“又让你费心了,大哥!”何乔山边说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章瑞岩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洗漱完回到床边,吃完鸡蛋、喝完豆浆后,顿时感觉精神清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焦急地说道:“唉!正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又生病了。”
“你呀!这急性子就是改不了,真得下决心调整调整自己了,再这样下去,神仙都保不了你的健康。”章瑞岩开导何乔山说。
“大哥,你不知道,老婆孩子瞒着我搞投资,结果赔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唉——”何乔山沮丧地说:“我有责任啊!平时只顾忙工作,疏忽了对孩子的教育,老婆又是那种贪玩、粗心大意还自以为是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失败。”
“你也别太自责了,现在的孩子创业心切,这可以理解,只不过,唉!怎么说呢?”章瑞岩沉思片刻后说:“好多创业心切的孩子,不愿意把自己的投资方案放到市场实际情况中去对比分析,自己的想法与市场需求的契合度太低,所以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只抱回一台电脑。”
何乔山赞许地说:“大哥你说到点子上了,盲目自信,不敬畏市场,这是不少创业者的通病。”
“而且,”章瑞岩补充道:“大钱赚不到,小钱又看不上,有些年轻人就是这样,还没学会爬就想学着走,真把‘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当成真理了,动不动就想当老板,不根据自己的实力和能力全面分析可行性。”
“打扰一下,何主席,家属在吗?”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来到病房,笑容满面地问道:“下午或者明早要给你做个造影,如果血管堵塞严重的话,可能要安装支架,所以需要家属签字。”
“哦!应该快到了。”何乔山回答道。
“等她到了,请让她到护士站签字哈!”护士说完,微笑着走出了病房。
“我不在指挥部这段时间,大哥你多留意一下,”何乔山突然想起修高速路很可能会经过章瑞岩老家的事,特意说道:“要是有工作人员联系你家人,就说明要征用你老家的房子和土地。”
“好的,我马上联系我二弟和三妹,因为他们是受益主体,也是协商主体。”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也不会不管的,谢谢啦!”
说话间,常春艳来到了病房,看着何乔山问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只是辛苦大哥一整晚。”何乔山没好气地回应道。
“多谢大哥,你赶紧回去补个觉,今晚我来照顾他。”常春艳在章瑞岩夫妇面前,说话总是毕恭毕敬。
这时,曾倩倩小心翼翼地迈进病房,径直走到何乔山的病榻旁,红着脸、神情僵硬地问道:“爸爸,好点了吗?”
很明显,何乔山对曾倩倩的出现十分惊诧,他怔怔地看着“前”儿媳妇,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妈妈说你病了,让我来接送文勋。”曾倩倩回答道。
“对不起啊,倩倩,都是何腾鲁莽行事惹的祸,你们的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何乔山满怀歉意地叹息道,“做不成儿媳就当闺女吧,今后我把你当女儿养。”
听何乔山这么一说,曾倩倩满脸羞愧地说:“对不起,爸爸!我实在是承受不住压力,才这样做的。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照顾文勋的。”
“理解理解,你不必自责。”何乔山和蔼地宽慰道。
目睹这沉重压抑的场景,章瑞岩心中五味杂陈,他悻悻地起身告别,说:“乔山,安心养病,既来之则安之,一定要等完全康复了再出院。”
“章伯伯,辛苦您了!”曾倩倩目送章瑞岩离开,道别时说:“伯伯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