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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废楼下的秘密组织 黑色轿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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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在夜里的街上悄无声息地行驶着。
傅钱缩在后排,手指轻轻搭在手腕上。这儿以前扣着电子镣铐,现在只剩一圈淡红的印子。他盯着那圈印子,摩擦着。
“疼吗?”
傅周的声音在意识里冒出来。虚影就坐在他旁边,自从离开那间办公室,傅周一路没吭声,直到这会儿才开口。
“不疼。”傅钱顿了顿,“就是有点痒。”
“你每次紧张都摸这个地方。”
傅钱的手猛地顿住。
“从十四岁开始。”傅周的声音很轻,一句接一句往下说,“每次考试前,每次见心理医生,每次你爸喝醉了回家。你都摸同一个位置。”
傅钱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候我只能看着。”傅周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车里一下子静了。引擎低低地响,像一头大家伙的心跳,闷沉沉的,规律得很,一刻不停。
车外的城市往后退,路灯一盏盏稀下去。路边的高楼渐渐换成矮矮的厂房,再往后是零零散散的仓库和荒地。最后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影刷刷掠过车窗,像有人飞快地翻书。
车停了。
傅钱推开车门下去,抬头看了一眼。
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一共六层,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灰败的砖块赤裸裸露出来。窗户全是黑漆漆的洞,像一只只塌下去的眼眶。楼下堆着建筑垃圾,碎掉的混凝土块里戳着几根锈蚀的钢筋。月光洒在上面,拉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头巨兽参差的肋骨。
“跟我来。”短发女人走在前面。
她没进单元门,绕到楼侧面。那儿有扇半埋在垃圾堆里的铁门,锈得深褐色,几乎和墙融在一起。她在门边摸了一下,铁门慢慢滑开。门厚得起码有十厘米,表面刻着细密的金属纹路,黑夜里泛着冷光。
这扇门和这栋楼,看着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楼梯。台阶很窄,每往下踩一步,头顶的灯就自动亮一截,像被脚步声叫醒的什么东西。空气潮得很,混着霉味,还有一股冷冷的、说不清的甜腥气。
楼梯很长。傅钱数着,一共六十三级。
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面上连个标识都没有。短发女人把手掌按上去,一道蓝光从门缝扫过。她的掌纹、静脉、甚至皮下细细的毛细血管,全被那道光读得一清二楚。
门后不是走廊。
是一口井。
傅钱站在一口巨大的垂直竖井边上。竖井直径起码三十米,深得望不见底,像一口通向地心的井。壁上密密麻麻架着金属走道和平台,像一头巨型生物消化食物的内壁。灯光从底下往上照,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幽蓝。
竖井正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是地球。
不是普通的地球仪。它在转,可转得不对劲。大陆板块的位置和傅钱记忆里不一样。亚洲东海岸多了一截半岛,像根伸出去的骨刺。太平洋中间有一片不该有的陆地,形状像只蜷着的胚胎。
“平行世界的地球。”短发女人头也没回。
她走上一条悬空的金属走道。走道没装护栏,只有脚下的网格,底下就是深渊。傅钱跟上去,脚步踩在网格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走道尽头是另一块区域。这儿的墙是灰白色的合成材料,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嵌着灯带,光线柔和却亮堂,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飘着一点臭氧味,像刚下过一场暴雨的味道。
和上面那栋破楼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时代。
一群穿白大褂的人静静走过。没人说话,只有仪器低低地嗡鸣,偶尔蹦出几声提示音。他们经过一排玻璃隔间。
第一个隔间里,一个女人躺在扫描床上,头上戴着一顶满是电极的帽子。她身边飘着三个全息投影,全是她自己的脸。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一个面无表情。三个投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谁在念一段听不懂的咒。
第二个隔间是空的。中间立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浮着一颗大脑。灰白色的,表面布满褶皱,连着几十根细得像头发的导线。它一下下搏动着,像在呼吸。
傅周的声音在意识里低低地响:“这地方……有点邪门。”
“嗯。”傅钱应了一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短发女人在门禁上按了一下,门滑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墙全是屏幕,另一面是玻璃。玻璃那边是另一个房间,摆着更多仪器。
“坐。”短发女人指了指椅子,“林博士马上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傅钱坐下。傅周的虚影飘到玻璃前,伸着头一个劲往那边看。他身上的蓝光映在玻璃上,像一盏浮在水面上的小灯。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直到走到傅钱面前才抬起头。
“傅钱?”她的目光在他和傅周的虚影之间扫了一眼,“我是林博士。抱歉让你久等,刚才在处理一点紧急的事。”
“没事。”傅钱说。
林博士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你的基础资料我看过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得先做一些评估,才能安排后面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操作台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
一个全息投影弹了出来。
画面很不稳。噪点像雪花一样在屏幕上乱跳,色彩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像台快寿终正寝的旧电视。可画面里的东西,让傅钱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是个男人,穿深蓝色作战服,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他跪在一堵倒塌的墙后面,身后是。
傅钱屏住了呼吸。
他身后,是一片废墟。不是普通的废墟。墙壁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晶体,像珊瑚,又像真菌的菌丝,从裂缝里长出来,顺着墙面爬过去,把整栋房子裹成了一头深海生物的骨架。
废墟正中间,有个像人一样的东西。
它在动。
它站起来的时候起码有两米高,却站不直。脊背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它的表面不是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凝固的蜡,又像泡久了的腐肉。透过那层外壳,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不是完整的人体骨头,是错位的、扭在一起的、像被重新拼过的骨架。肋骨往外翻着,像一对对张开的虫翅膀。脊椎弯成S形,每一节椎骨都突出来,像一排尖刺。
它的头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头发如果还能叫头发的话,是一缕缕灰白色的纤维,像蛛丝一样垂着,在空气里慢慢飘。
它没有眼睛。眼窝的位置是两个深洞,洞口边缘围着一圈细细的、像牙齿一样的东西,一直在轻轻蠕动。
“林博士。”画面里的男人压低声音,呼吸急得厉害,“我们压不住了。武器对它没用。”
他身后,另一个人举起一把银灰色的枪。枪口打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击中了那个东西。
光束在它表面炸开,像水花砸在石头上。那东西只是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
它动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它在动。可画面里的作战人员已经开始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电流杂音吞掉了。
那东西张开了嘴。
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的结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色薄膜,像一头软体动物的鳃。那些薄膜在震动,发出声音。
不是吼。
是歌。
一段一段的,调子不准,节奏也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隔着厚厚一堵墙。
傅钱的后背像被浇了一瓢冰水。
他听过这首歌。
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床边,哄他睡觉。她哼的就是这个调子。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段旋律,翻来覆去。他问过母亲这是什么歌,母亲笑着说外婆教她的,不知道叫什么。
那东西还在唱。它的头慢慢转着,像在找什么。
“它在找人。”画面里的男人声音发颤,“每次唱歌都在找。上次它唱完,我们一个队员就。”
他没说完。那东西突然停住了转头。
它的脸如果还能叫脸的话,正对着画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盯着镜头。
盯着屏幕这头。
盯着傅钱。
“通讯中断。”画面里的男人喊了一声。画面猛地一晃,然后变成了一片雪花。
全息投影灭了。
房间里静得像一座坟。
傅钱发现手心全是汗。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的汗。
林博士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组数据。“C区执行组在处理目标张福的鬼魄时出了意外。武器系统被动了手脚,能量反冲伤了三个人。现在目标处于活跃状态,能量读数一直在往上冲。”
她转过头,看向傅钱。
傅钱没看她。他在看傅周。
虚影身上的蓝光轻轻晃了晃,那是他在思考的样子。几秒后,傅周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很低,只有傅钱听得见。
“那个人的口型。他说武器被动了手脚的时候,嘴唇动作是A d r i a n。五个音节。”
“Adrian。”傅钱重复了一遍。
“对。但他没说出来,只做了口型。他不想让林博士听见。”
傅钱的目光移回林博士身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可她的眼睛没看屏幕。她在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手环在震。她没接。
她在等什么。
“还有。”傅周继续说,“他说它在唱歌的时候,嘴型是Ye。”
傅钱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确定?”
“确定。他说Ye的时候,嘴唇是扁的,舌尖抵着下牙。那是发ye音的嘴型。”
叶。
叶问心。
他的母亲。
通讯来得太巧了。C区的人刚好在执行任务,刚好出了意外,刚好在他们等的时候打过来,刚好让傅周看到了口型,刚好发了那段录音。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设计好的。
设计给谁看。
给他。
为什么。
因为那首歌。
因为母亲。
傅钱看着林博士。她还在敲键盘,看上去很专心。可太专心了。一个刚接到武器被动手脚目标异常活跃消息的博士,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调数据吗。她在等什么,等谁。
傅钱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压平。
“林博士。”他开口,声音很稳,“C区的事,需要我回避吗?”
林博士的手指停了一瞬。
“不用。”她说,又继续敲键盘,“你先坐着,我处理一下。”
傅钱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表情专注,挑不出什么破绽。
但他已经看够了。
“阿周。”他在意识里说,“从现在开始,林博士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
“你怀疑她?”
“我不确定。”傅钱说,“但世界上没那么多刚好凑在一起的巧合。”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整面墙的屏幕,跳着傅钱看不懂的数据。
他盯着那些数据,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那首歌。
母亲哼过的歌。
怎么会从一个鬼魄的嘴里唱出来。
张福是谁,他认识母亲吗,他和那场实验有什么关系。
还有林博士,她到底在等什么。
傅钱慢慢握紧了手指。
他刚到这个组织没几天,就有人在他面前布好了套,好像笃定他一定会钻进去一样。
就因为那首歌。
就因为母亲。
“阿周。”他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嗯。”
“那首歌,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每个音都记牢了。”
“好。”
傅钱闭上眼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灰白色的、像腐肉一样的东西,在废墟中间唱着母亲唱过的那首歌。
它唱的时候,头在转。
它在找什么。
或者说,它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