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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生活拟剧论INDIE LIFE 如果说起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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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起具体在什么时候,让他感觉到距离何遇很近,近得超越他与人社交的正常距离,不是简单的握手或是短暂的肢体接触,他想应该是在排练室的那天,第一次现场观看何遇的演奏。
明明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低音鼓,它发出的不止是一个富有力量的声音,它是一种低频的震动,是听觉也是触觉。对方的鼓点与自己的心跳相连,就在骆鸣心脏的位置跳动,是两个节拍的交叠重合与逐渐同频。
骆鸣盯着干扰他自身节奏的元凶,鼓手闭起双眼摇头晃脑,浅金色的头发也跟着晃来晃去的,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和表情,也无法把注意力分出一些给其他乐器,去听完整的旋律。
骆鸣背靠墙壁,排练室内略显陈旧的地毯没能吸收全部的低频震动,从鼓中传出的低频声波操纵空气撞击人体。
它的无形与无声使它轻易翻越他与外界的那层阻隔,穿透皮肤、钻进骨头、顺着脉络,如同他的脉搏,如同代替他心跳的物理震动。他的身体仿佛成为鼓手身前最大的那只鼓,鼓槌敲击的是他的皮肤,发出沉闷回响的是他的胸腔。
骆鸣松开何遇的嘴唇,他感觉到对方又一次把他稳固的节奏打破,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急促、失去规律。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他们的心脏挨得很近,却因为彼此的节奏过于紊乱而无法合拍。
他在两个人渐渐平复下来的喘息声中,听到对方很小声地说,我要去洗澡了。何遇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双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出书房。
没过多久,骆鸣也起身去了卧室里的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何遇靠在卧室门口,用手指戳着推拉门把手,看起来好像已经站在原地有一会儿了,他不明白何遇为什么突然在门口发呆。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转头发现何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骆鸣问:“不睡觉吗?”
何遇继续专心戳把手,拒绝与他对视,问道:“我还能和你一起睡吗?”
“可以。”
“哦。”之后大概还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但他没有听得很清楚。
何遇慢吞吞地走过来,上床躺好,骆鸣也关灯躺下。
虽然何遇自称和他睡在一起后,作息习惯得到很大的改善,早起不再像在宿舍时那样痛苦,但在骆鸣熟睡之前或是夜晚短暂醒来时,偶尔也会察觉到何遇似乎仍未成功入眠,大概只是碍于他在旁边而没有选择熬夜玩手机度过。
骆鸣躺下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很快睡着,他在心中思考,应该继续放空等待入睡,还是应该寻找疑似失眠的原因。不过还未等他做下决定,思绪便被旁边发出的动静打断。
骆鸣感觉到何遇不安分地动了动,摘掉眼罩,转了个身,片刻后又安静下来。骆鸣也转过头看向他,今晚的月亮圆满无缺,此时正值夜晚海水涨潮的开始,他们在从窗外透进的白色月光下对视。何遇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向他靠得更近,最后再次触碰到他的嘴唇。
何遇只是把自己的嘴唇和他的轻轻地贴着便没有再动,他们的身体靠在一起,久到他误以为对方就这样睡着了,直到何遇松开他的手臂,转而抱住他,叫了他的名字。
骆鸣起身打算开灯,但他的手被也随他一起起身的何遇及时制止,黑暗中尽管何遇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何遇问他能不能允许自己在他的鼓组上增加一个叠镲和splash镲。
……
他贴近何遇的嘴唇,但没有去触碰舌钉,而是用右手反复抚摸浅色的发丝,感受发丝穿过指缝带给他的细密的触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为了安抚何遇,还是安抚自己更多一些。
最后何遇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没有丢掉的湿纸巾。骆鸣起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缓慢地给何遇重新穿上裤子。他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钟仍然毫无睡意,索性去卧室外的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平复他异常躁动的身体反应,然后把他所有的马丁靴认真擦拭了一遍,确认他终于可以安心睡觉。
他允许何遇出于好奇给植物浇水,允许何遇调整鼓组排列的位置,允许何遇使用厨房,允许何遇在衣服晒干后却不及时收回,允许何遇的亲吻和停留过久的触碰。
他想,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变化,也许最早是因为海岛上至今无法让他完全适应的天气。任何人无法改变的天气,即使风向标、雨量计、气压计、温湿度计在这里随处可见,天气预报却只能作为参考。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当地居民,也无法保证次次都能预测这里多变的天气。
暴雨从天而降,计划和即将启航的船票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废纸,也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能毁掉所有人一整天的安排。这是骆鸣来到海岛工作的第一周经历的意外,他与阿公开车去码头接待病患和饲主。
病患是一只遭遇过车祸被救助的博美犬,饲主带它从海岛北部坐船来到南部。骆康先开车带饲主回了诊所,沟通髌骨脱位手术以及术后康复训练的方案,骆鸣步行带小狗回去。
虽然码头距离诊所不到一公里,饲主还是依依不舍地与他们告别,留下随身携带的手帕放进宠物航空箱,并把小狗喜爱的奶味磨牙饼干塞给骆鸣,告诉骆鸣小狗的名字叫Kourabie,来源于一种希腊传统的节日点心,意思是形似雪球的杏仁曲奇饼,她是个胆小的女孩,如果小狗感到不安,可以试试轻声叫她的名字安抚她。
骆鸣双手托起宠物箱,尽量保持步调平稳,中途却被毫无征兆的大雨打乱节奏,他拉开外套拉链,用衣服盖住箱子,小狗发出小声的呜咽。
骆鸣快步走向附近一家允许携带宠物进入的茶楼,他找了一个窗边靠近角落的位置落座,脱下外套铺在餐桌上,用来垫宠物箱。小狗警惕地探头观察,耳朵微微抖动,用鼻尖触碰箱门的栅栏,嗅着附近的气息。
骆鸣接过店员递给他的干毛巾道谢,一边擦头发,一边给阿公打电话道歉,骆康让他不要担心,笑着告诉他:“你慢慢来嘛,等雨停了再过来也没事,记得要和患者多多交流,安抚患者的情绪哟。”
骆鸣挂掉电话,叹了口气,说不清在为什么而自责,也许就像是天气会影响乐器的音色,不经意间他的情绪也在被天气影响。
没有人会因此苛责他,无论他如何安排今天的计划,也无法避免这场意外却又常见的大雨,他好像只是责备自己不能提前知晓大雨的来临,但这没有任何道理。
茶楼中躲雨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们感到习以为常,虽有抱怨声,却没有人因为计划被打乱而急躁,只是一笑而过,不和天气计较对错,干脆坐下来喝杯茶,慢慢等雨停了再说。
这场大雨并非完全不可预测,岛民们通常把重要的工作安排在一天中的早晨和傍晚两个时间段,如果天气预报预测当天午后的降雨概率极高,那么人们便会把容易被天气影响的工作计划提前或是延后。
雨似乎成为海岛上的时间静止器,所有人都可以在一场无法精准预估时长的雨中尽情浪费时间——也许浪费时间也是一种自由。雨停后,大家又恢复各自的角色,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工作。
一场预料之外的雨就像一场无法提前知晓结局的舞台剧中的中场休息,不论台下的观众还是台上的演员,他们得以暂且从一出名为《生活》的剧目中抽身、逃离,不再被角色与节奏束缚,不再背负某种身份,不再是某种功能性的存在,他们可以换一个视角审视这场被中断的演出。
骆鸣原本稳定规律的生活节奏被海岛上没有固定节拍的生活填充,海岛上的生活就像一首带有不规则切分节奏的乐曲,拥有许多不讲究节拍的即兴段落,他逐渐了解海岛的脾气,仿佛逐渐成为一名合格的居民。
“Kourabie。”骆鸣用温柔的语气试着叫博美犬的名字。
Kourabie看起来像一颗拥有温度的雪球,它轻轻叫了一声回应对方。骆鸣打开宠物箱,短暂的犹豫之后他递给小狗一块饲主留下的零食,小狗的呼吸轻抚在他的手上,叼走了它喜爱的饼干。骆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轻声叫它的名字,它毛绒绒的身体又像一颗棉花糖,触感很好。
据说Kourabie的饲主打算从海岛北部搬到这里居住,因为小狗在术后还需要进行长期的康复训练,Kourabie是一只热爱户外活动的小狗,她希望病痛不会对Kourabie今后的生活质量造成太大的影响,年轻的饲主和小狗也会在这里开始尝试一种新生活。
何遇住在骆鸣家的第十二天,两人的休息时间终于凑到一起,继上一次失败的散步约定后,他们终于迎来一个天气晴朗到能够一起出门散步的好日子。
昨天他们计划好,完成早上的运动计划后再一起散步,中午吃过午饭再继续随便走走,去花鸟市场购买植物缓释肥,然后去超市购买做饭的食材。
平时如果两人的工作结束得早,他们偶尔会一起去超市或菜场,不过何遇暂时没有再尝试过新的菜品,他们一起吃意面和饭团,有时是骆鸣做的,有时是骆鸣教会何遇做的,消耗掉大部分上一次何遇买回来的食材。
由于前一天夜里他们睡得都比较晚,骆鸣替何遇关掉手表和手机的双重闹钟,跳过运动计划,一起睡到九点十分才起床。
骆鸣用昨天何遇从便利店带回来的恰巴塔做好两人份的三明治,何遇也从卧室出来,他在长袖条纹T恤外面穿了一件宽松的短袖T恤,他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套卫衣。
“你……会不会穿得有点多?”骆鸣问道。
“我现在感觉还好。”何遇停下动作,迟疑道。
今天最高温度有三十一摄氏度,最低温度是十五,现在是九点四十分,温度已经有二十三摄氏度,直到晚上十点的温度也有二十。何遇确认一天之内的温度变化后,还是脱掉了卫衣,换成一件比较轻薄的衬衫外套。
手表的计时器突然响起,何遇拖着刚套上一只袖子的衬衫跑进厨房,把烧好的开水倒进杯子,重新开始一个三分钟的泡茶计时。
骆鸣把两份早饭端到餐桌,随口问道:“你有想好晚饭做什么菜吗?”
何遇坐在对面,把面包片掀开仔细查看了一遍,立即盯住骆鸣的那份确认,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对方的,视线一直在两者之间逡巡,他小声嘀咕道:“蛋包饭怎么样?不行,这个太难了。蛋炒饭吧?你说奇不奇怪,明明蛋包饭里面就是没有鸡蛋的普通炒饭,怎么吃起来就是和普通的蛋炒饭不太一样呢……”
骆鸣伸手够到料理台上的餐盘,里面盛着一枚荷包蛋,告诉对方如果选择现在吃下这个荷包蛋,晚上就得换一种食物。
何遇用勺子接过荷包蛋,把自己盘子里的两个三明治一层一层拆解开,有培根、芝士片、土豆泥、酸黄瓜、火腿片、芝麻菜、前天骆鸣做好的油浸小番茄,都是他爱吃的食物,他无奈地说:“好吧,那我再想想。”
骆鸣喝了一口给自己做的热拿铁,听何遇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提拉米苏里的奶油层是用马斯卡彭奶酪、蛋黄和打发的蛋清做成的,并没有鲜奶油,吃起来像蛋糕胚的部分是浸泡过咖啡液和玛萨拉酒的手指饼干。我觉得看起来没什么难度,你觉得自己能做出来吗?”
“你可以试试。”
“嗯……还是算了,最麻烦的步骤就是买材料。”
他们去了一个湿地公园散步,这里物种丰富,空气清新,与热门的海滩相比游客较少。他们坐在一处湖泊的岸边吹风晒太阳,湖中的小岛上植被茂密,清亮的鸟叫声掠过湖面传到对岸,岸边还有几位蹲守在三脚架前拍鸟的人。
“你竟然听叫声就可以辨别鸟的种类,真厉害。该不会你真的能和动物交流吧!”何遇尝试用骆鸣的相机拍照,右眼贴近取景器,他站起身,转动身体,透过相机镜头观察四周。
骆鸣总是无法及时按下快门捕捉到鸟类的身影,而且他平时常用的镜头焦段不太适合拍鸟,因此在他收集的动物相册里很少出现鸟,他的海岛生物图鉴中鸟类的分类页面还有很大的空白。
“当然不能,分辨鸟叫声不是和分辨不同的镲片和鼓声一样吗?”
何遇想了想,点头赞同他的看法:“那倒是。”
“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骆鸣坐在长椅上,抬头问他:“为什么?”
何遇摊开双手,歪了一下脑袋说:“因为我既没有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也抓不到会跑的生物,百米之内只有你是能听我话的物体了。”
“随便你。”
“那你站到那里。”相机镜头的焦段并不适合近距离拍摄人像,何遇站得远远的,有些大声地伸手指挥着。
骆鸣站在围墙旁边,因为骆鸣很高,刚好能和从围墙倾倒下来的一大捧浅粉色三角梅一同入镜,被热烈盛开的鲜花簇拥着。
“我突然想到一个阻碍我做出提拉米苏的可能性。鸡蛋快过期了,所以我先把鸡蛋拌饭吃掉了。”
骆鸣站在镜头中间偏右的位置,表情不太自然地看了一眼镜头,又很快移开,双手垂直放在身体两侧,他开始思考热衷于给素不相识的动物拍照,是否会太为难它们。何遇举着相机不停地变换动作,调整画面布局,像一个伸缩自如的支架。
他继续说着:“我用可可粉泡了牛奶,又把手指饼干单独吃掉,最后用奶酪拌水果和抹面包,或许还因为好奇,尝了几口我没有喝过的玛萨拉酒。”
何遇留给骆鸣四秒反应的时间,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恰好拍下对方被他逗笑的样子。
他们沿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骆鸣闻到一股略刺鼻的烟味,不禁皱了皱眉,放缓呼吸,同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走在他们十步之前的一名男性左手夹住一支发光的烟头,何遇轻轻地哼了一声,骆鸣转头看到他盯着那处不断散发浓烈烟味的源头,下一秒何遇已经快步走上前超越那人,挡住他的去路,迫使对方不得不停下。
“喂!室外任何场合禁止吸烟,你违反规定了。”
“……对不起,我是游客,不知道规定。”男人道歉,却似乎并没有灭烟的打算,放任手中的烟继续燃烧。
“游客也不允许吸烟,入岛前你没有阅读过岛内的规定吗?室外有很多提示牌的吧,难道仅仅因为这条路上没有,你就可以在这里吸烟吗?”
对方原本还想再为自己辩解,看到从自己身后走过来停下的骆鸣,突然止住话音,把烟扔到地上熄灭,刚要抬脚转身离开,停顿一秒后主动捡起烟头,嘴里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快速走远了。
何遇还在因为那个人的行为咬牙切齿,骆鸣靠近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是给一只动物顺毛。何遇捏紧的拳头被骆鸣掰开,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肯放松向下弯曲的嘴角和翘起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