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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 秩序RES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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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鸣!大事不好!你看这棵秋刀鱼的叶子怎么干掉了?好像变得脆脆的,它不会要死了吧?”何遇说着用手指轻碰那片微微卷曲的叶子。
叶片发出像咬上炸猪排外衣的清脆声音,叶面上的绯红色波点和不规则锯齿型边缘已经失去原本的金属光泽,下端的尖角因过于焦脆而轻易就被碰得掉落。
何遇吓得手机镜头猛烈晃动了一下,他从陶盆里捡起掉落的叶片残骸,差一点要向秋海棠和骆鸣磕头谢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手机扬声器传出骆鸣冷静的声音:“别急,不会死的。是不是晒到太阳了?浇水的时候注意不要浇到叶子。”
“啊,好的好的,我以后注意。”何遇想摸摸秋海棠以示鼓励,不过他只敢在它的枝头顶端挥动空气,比划出一个不存在的弧形。
“还有这棵——呃……沙丁鱼?它为什么会掉这么多叶子!前天它看起来就有点蔫,我以为是缺水了,还给它多浇了半壶水,怎么今天更加半死不活了……”
何遇此时的表情看起来都快要哭了,他不敢向对方坦白,前几天浇水浇到最后,他实在是失去耐心,于是把浇水壶壶嘴上的喷头拆下来,想要让水流得快一点。只是倒水的力度没有控制好,或许有些过重,导致浇水太多。
“这是鳟鱼。”骆鸣让何遇把手机镜头靠近植物,他观察过叶片和土壤的状态后分析道,“最近白天气温高,可能是闷根了,你能帮我把它从盆里取出来,放在花架旁边吗?我回来前都不用给它浇水。秋海棠需要避免阳光直射,你可以把阳台右手边的遮光帘拉下来。”
“没问题,我现在就放,等我一下。”
何遇一手握手机,一手端起花盆,小心翼翼地把这株倒霉的鳟鱼从盆里拎了出来。由于土壤还是湿润的,何遇把它直接放在地上,泥土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弄得到处都是。
他又把手机凑近秋海棠,三百六十度旋转着拍了一圈,心里还是感觉不太踏实,弱弱地问道:“这样可以吗?它还能活吗……”
“可以了。放心,不会死。”骆鸣那边的镜头对着他自己,一直是平时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系一条枣红色暗纹领带,外面穿着白色工作服,工牌也没有摘。
“你结束今天的工作了吗?吃晚饭了吗?你和阿公在一起吗?”
“嗯,吃过了,刚回宿舍。阿公和动物园的同事去吃晚饭了。”
“哦……你不去没关系吗?”何遇随口问道。
骆鸣单手摘下工牌,低头放进外套口袋,又似乎像在刻意回避镜头,他回答道:“……没关系。”
“哦……”
何遇走去阳台拉下遮光帘后回到花架前,老老实实地用流速极慢的浇水壶给秋海棠们浇水,他把镜头对准其中一盆秋海棠,语气坚定地说:“这棵绝对是沙丁鱼。”
“这是河豚鱼,叶脉中心有桃红色圆点,叶片边缘带红色,背面是绿色的。”何遇看到骆鸣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向他解释这棵秋海棠的特点。
“啊——好吧好吧,我记住了。我要把加湿器打开吗?”何遇见过骆鸣给植物用加湿器和补光灯,但骆鸣在出差前并没有教他如何使用。
“刚浇过水不用开。”
“哦好的。”他坐到沙发床上,把镜头转向自己,他与骆鸣隔着手机屏幕对视,“你后天中午回来吗?还有两天才能见到你。”
何遇继续睡在骆鸣的卧室,原因是骆鸣需要去位于海岛中部的农场和北部的森林动物园出差半个月。骆鸣询问何遇,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是否可以帮他照顾那些植物。何遇答应了骆鸣的请求,这是他能够继续住在骆鸣家的理由。
骆鸣在临走的前两天开始教何遇如何给每株植物浇水,告诉他如果有空闲的话,可以去诊所旁边一家观赏鱼店接水,或是去他平时更方便的水产店用来浇月季和秋海棠。如果犯懒的话,可以用雨水或者经阳光晒过的自来水。
什么时间段浇水、大概隔几天浇一次水、一次浇多少水、施什么肥、肥料如何调配,何遇把骆鸣的要求一一记录在备忘录里。
“抱歉,我需要在这边多待三天,”骆鸣补充道,“周日早上回来。”
“这样啊……好的。”
何遇故意使用夸张的语气,笑着问他:“我们已经十三天没有见面了,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你想我了吗?”
对骆鸣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度,他不知道何遇所说的“想”是单纯的思考动作,还是偏向于涉及情绪的词汇,比如,思念。
他想,他不止一次想到何遇。在农场出差的第一天早上,起床后会想何遇有没有按掉闹钟后继续睡觉。一个人吃晚饭时会想何遇把运动计划完成到哪一个步骤。周四在动物园给浣熊检测体温时,一只浣熊挥动四肢试图从他身上溜走,他想如果自己不在的话,何遇应该不会想逃课出来和他一起去散步了。
只是他确实没有产生些许思念何遇的情绪,没有想过如果马上可以见到对方就好了,骆鸣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回答何遇的问题,反问道:“这几天你有没有完成运动计划?”
“啊……有的,呃……只有上周末我没有出门,所以没有运动……但我浇水了,这算运动吗?活动我的手臂,我觉得也挺累的。”何遇看自己的手臂,举起右手上下左右地转动。
“有自己做饭吗?”
“完全没有,哈哈——啊,上次买的蔬菜是不是早就坏了?我去看看。”
何遇起身快步走进厨房,检查挂在置物架上网兜里的蔬菜还是完好无损。骆鸣在出差前已经用完冰箱里的食材,目前里面除了一瓶未拆封的牛奶,依旧空荡荡的,何遇检查了保质期,三天后才过期。
“等等,我的天……我都忘记它了!”
何遇突然想起在骆鸣出差的第二天被他丢在水池里洗到一半的胡萝卜,感觉不妙,但当他过去捡起胡萝卜时,惊喜地对骆鸣说:“骆鸣,你快看!它长叶子了!已经有这么高了!”
“你说我一直把它放在水里,它会开花吗?从发芽到开花需要多久?如果太久的话我可能会忘记它。”
“土豆也可以长出叶子吗?我想拿一个试试。”
“你说如果它一直生长的话,会不会长出新的土豆,那是不是可以一直收获土豆?水培就可以了吗?需要把它种在花盆里吗?骆鸣,你有没有种过蔬菜?”
骆鸣看到何遇把镜头转向水池,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密集的说话声,不过每个字他好像都能听得很清楚,他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没有。”
“哦好吧,我把胡萝卜装在瓶子里了,我可以把它放在餐桌上吗?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可以。”
何遇从垃圾桶旁边捡起一个还没有及时丢掉的牛奶瓶,用自来水冲洗干净后,装了半瓶清水,把胡萝卜放在里面简直惊人得合适。
“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能长这么高。”何遇把玻璃瓶摆在餐桌中间,从各个角度拍摄长出绿色叶子的胡萝卜给骆鸣看。
骆鸣在四天后的晚上回到家,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何遇,趴在地毯上用鼓棒玩游戏机的何遇见到骆鸣时,感到有些奇怪,他结束一局游戏后才稀里糊涂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阿公说很想鳟鱼,就回来了,”骆鸣放下包,蹲下来看着何遇,迟疑了几秒,歪着头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会想我吗?”
何遇从地毯上坐起身,也跟着歪了一下头,看着骆鸣,却又似乎无法把视线聚焦到对方的眼睛,他笑着回答:“想吧。”
他伸手抱住骆鸣的脖子,他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游戏机里富有节奏感的音乐继续在播放,何遇听见接吻时发出的清晰水声、两人的呼吸声、舌钉碰到对方牙齿的声音和空气净化器持续发出的声音,还有楼下传来孩子的嬉闹声、鸟叫声、远处车辆行驶的声音。
何遇觉得热,又因为骆鸣触碰到自己身体,温度低于自己皮肤的手而敏感,他把身体贴得更近,手上却想阻止骆鸣的动作,把那只手推开。
何遇从鼻腔发出轻哼,骆鸣的舌头吮吸到他的舌钉,让他感觉到轻微的疼痛。骆鸣松开他的嘴,擦掉他嘴唇上的水渍,说了一句“我去洗澡”,就转身走出书房。
何遇用舌头拨弄了几下舌钉,整理好被掀起来的衣服,随后把手伸进卫衣,放在刚刚被骆鸣触碰过的肋骨和腰的位置,感受这几处皮肤的温度和触感。
那天晚上他们又做了一次,他们第一次□□是在骆鸣开始出差的三天前,或许是因为时隔太久,何遇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陌生,不过很快他就熟悉了骆鸣的体温和触碰。时间好像回到十七天前,他们没有经历过短暂的分别,两组零件重新啮合,他身体的某个部分开始恢复运作。
骆鸣在何遇熟睡后走进书房,捡起被放在地毯旁边的浇水壶,他猜测当时的何遇或许是在拖延浇水这件事。骆鸣耐心地查看完所有植物,取下墙上的表格记录它们的状况,给需要浇水的植物浇完水,为花架旁那一棵闷根的鳟鱼秋海棠修剪掉已经腐烂的根系和叶子、更换好新的花盆,这一天才算结束。
骆鸣回到卧室重新躺下,做完这些事情后,他终于能够确认自己已经从出差的失序感中被解脱出来,他终于能够回归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去,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何遇向骆鸣展示玻璃瓶里的水培胡萝卜,长出新芽后的植株生长迅速,每天都会出现新鲜的嫩叶,现在叶子的高度已经超过十厘米,成为骆鸣家中一棵新的盆栽,并且是一个骆鸣从未尝试养过的品种。
不过这棵胡萝卜的拥有者是何遇,所以容忍它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退一万步说,它至少也是一根胡萝卜,是他家厨房中最常见的蔬菜之一。
“你把土豆放哪了?”
“土豆?在墙上的网兜里呀。”何遇的注意力很快从胡萝卜转移到对方身上。
骆鸣有些无奈,帮助他回忆:“前几天,你说要拿一颗土豆水培。”
“啊,那个啊……”何遇抓了几下头发,歪着头迟疑地说道,“我好像忘记把它放进水里了。”
骆鸣很轻地笑了一下,去书房取来随身的单肩背包,从包里拿出一个水獭图案的软木杯垫递给何遇,何遇看了看问他这是什么,他解释说这是他在动物园买的,是送给何遇的礼物。
“谢谢,我很喜欢,我现在就想把我的杯子放上去。”
何遇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他迫不及待地先喝掉半杯,才把杯子放在水獭杯垫上。杯垫是水獭脑袋的形状,上面印着水獭的脸,表情看起来是微笑的样子。
骆鸣拿起牛奶瓶看了看,严肃地叫何遇的名字,对他说:“已经过期了。”
何遇啊了一声,接过瓶子查看,核对生产日期、保质期和手表上显示的今天的日期,记起几天前确实在心里提醒过自己这瓶牛奶马上就要过期了,他小声地说:“对不起我忘记了……才过期两天,没关系的吧,我刚刚喝了味道还是很好的啊。”
“不是所有食物腐烂都会有明显的变化,像牛奶即使变质了,你可能喝进嘴里才会发现,以后在喝之前先检查一下保质期可以吗?如果是拆封过的,可以用标签写上拆封日期。”
“好。”
何遇摸了摸骆鸣的手掌,骆鸣觉得何遇像一只水獭。水獭是一种聪明又贪玩、好奇心极强的肉食性动物,长着一副天生微笑的可爱外表。它们昼伏夜出,追逐自由,及时行乐。
何遇的注意力总是难以维持,却有很强的创造力,就像一只上一秒在水中和同伴相互追逐,下一秒又独自滑坡玩石头的小水獭。水獭喜欢收集漂亮的石头当作自己心爱的玩具,何遇也有许多依赖喜欢的物品调节情绪的办法。
那天是周五,骆鸣需要给动物园里的水獭做日常检查,他看到它们,就想起何遇。工作结束后,他给何遇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的安排,问他有没有吃饭——他不太明白,何遇似乎总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
过了半个小时何遇才回复他说吃过了,然后给他发了一张早上出门慢跑时拍的自行车棚。何遇说昨天自己犯懒,没有把自行车推进地下车库,结果夜里又是刮风下雨又是闪电打雷,楼下的樱花树被吹落一地,花瓣布满车身,把它们全部捡掉很麻烦,就任由它们在上面了。
他问骆鸣,是不是再下一场雨,就可以把车上的花瓣冲洗掉,最后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这是他们在骆鸣出差后的第二次联系,第一次是发生在骆鸣出差的第三天,何遇给植物浇完水,拍照发给他看,骆鸣回复了一个章鱼比good的卡通表情。
今天不用工作,骆鸣也不是很想喝没有奶的咖啡,他从冰箱冷冻层取出一小袋浸泡过的红豆,询问何遇是否想喝红豆汤。
“好啊,”何遇也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食物,问道,“我买了奶油面包和三明治,你想吃哪个?”
骆鸣指了指何遇的右手说:“三明治吧。”
“其实我有认真想过的,为什么我总是会忘记食物有保质期这件事。”何遇把三明治递给对方,自己撕开包装吃了起来。
“我之前在书里看到过一个词,叫客体恒常性。一个物体即便不存在视线范围内,我们知道这个物体依然存在。但我好像就是记不住。”
骆鸣把三明治放在料理台上,先用奶锅盛了一半的自来水,和冷冻的红豆一起煮沸,撇去浮沫,加入柠檬汁,然后把锅中的红豆汤倒入电饭锅,开启煮粥模式。
“小时候我和我哥遇到一只流浪猫,是看起来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小猫,还不太会走路,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感受到它的身体不停颤抖,或许还有它的心跳,我觉得害怕,在我手中的是一个很脆弱的生命体。”
“我想照顾它,把它带回家,但我哥和我说,还是不要带回家了,因为我爸不会喜欢的。”
“我没有把它带回家,我把它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家门口,给它喂牛奶和手指饼干。后来我问了大人才知道,有很多人常吃的食物,猫是不能吃的,牛奶也有可能致命。”
“它很聪明,第二天我把它从箱子里抱出来,它很快就学会上楼梯,而且很勇敢,开始钻进附近的树丛。我把它从树丛找出来,重新放进纸箱,第三天它从纸箱里不见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我以为一个纸箱就能照顾一只猫,以为它可以一直被我养在家门口,被我关在一个敞口的纸箱里,我是不是很蠢。”
“我以为我喜欢的东西,只要把它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就能一直保持原样。食物永远不会过期变质,猫永远不会离开纸箱。”
“但我现在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不会如我所愿。”
他花了十分钟讲完这个故事,他没有和别人分享过他的童年趣事,因为他的童年虽然完整却是不堪的。他无法与人说起他童年的不幸,因为他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只是这个家庭过于美满,有时甚至让他莫名地产生一种错觉,在这个家庭里他是略显多余的存在,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应该和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猫消失之后,何遇并没有去找,因为他不认为猫是主动离开的,他不知道猫为什么会凭空消失,像是蒸发了一般。他想只要他把纸箱放在家门口,也许有一天,猫会重新出现在箱子里。
何遇蹲在门口吃掉一整包手指饼干,感到很奇怪。之后他每天放学后,都在门口一边吃饼干一边等猫出现,一星期后他放弃等待,因为他吃腻了那种手指饼干。
骆鸣看着何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对方,他捏了捏何遇的手掌,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饭锅工作时发出的声音,出气口冒出白色的雾气,已经能闻到清新的红豆香味。
他无法鼓励何遇一切都会变好,但是他希望有一天何遇能够知道,他说:“何遇,你得允许好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即使你不伸手接住,你也会遇到很多好事的。”
骆鸣清楚何遇平时的喋喋不休,并不是因为他的性格有多外向,无论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还是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解释,并希望得到回应。他对外界客体的理解缺乏持续性和稳定性,却迫切地依赖来自别人的肯定,其中的别人也包括何遇自己,甚至他对自己的理解也是无法连续的,他似乎一直活在一个既没有主体,也没有客体的世界。
之所以他能够理解何遇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只是他不会执着于外界的任何事物,他只需要说服自己就够了,一切能够自我合理化的事,就是在他的秩序之内被允许发生的。
在他人生的某个阶段,他对自己所敬奉的这项信条也曾有过动摇。当时的他后知后觉,自己是一个多么极端自我的人,才会认为全世界大多数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异类,他们都在拼命伪装自身的缺陷,寻求世人的接纳,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但是没有所谓的同类,又怎么会有那些格格不入的外人,当他试图学习如何成为正常人时,恰恰暴露出自己有多么的不够正常。
最后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只需要继续做那个自我的人,做那个自认为最正常的人,就能接受来自所有人的不同的眼光。他需要允许自己的正常,允许自己被人误解的不正常行为。
“你钓过鱼吗?”
“没有,”何遇抬头看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钓鱼应该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钓鱼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让你选择去相信一件事。不是相信你一定能钓到鱼,而是去相信,一定会有鱼靠近你。”
“你在钓鱼的时候始终在水面之上,你不会突然变成一条害怕靠近危险的鱼,更何况,鱼在上钩前只把它看作食物。鱼不会害怕靠近危险,也不会害怕靠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