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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 CLEVER HANS ...

  •   三月底,骆鸣与各位巡演城市的场地负责人协商顺利,逐个签署完正式的合同,毛毛雨乐园夏季巡演的日期被最终确定。乐队成员也很快完成海报的设计,第一阶段的首要工作顺利结束。

      阿实和小夏负责绘制此次演出的海报,何遇参与提供灵感和完善细节。丢丢告诉大家,如果需要在海报上绘制吉他或相关物品,他可以作为顾问。

      海报设计沿用乐队之前的风格,黑白漫画加颜色鲜亮的背景。这次巡演的海报选用苹果绿作为背景色,画布中间是一只沉在水底的音箱,四周绘制带着价签的鲑鱼、鳗鱼和沙丁鱼贴画,音箱上方是本次巡演的主题名“洄游”,演出城市及日期以弧形排版,环绕于音箱,像声波也像水波。

      骆鸣出差结束后的第十天,何遇在学校食堂的餐桌上通知他,自己将搬出他的家,就在这几天。

      “为什么?”骆鸣抬头问道。

      “我住在你家,本来就是为了方便一起完成运动任务,还要让我赖在你家白吃白喝……很麻烦你。我已经在你家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就隔一条街,我步行过去只需要三分钟。我们还是能每天一起运动,你的日常生活也不会被我打乱。”何遇一口气把酝酿已久的辩词说完,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骆鸣低下头,平淡地说:“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啊对了,我想把胡萝卜带走。可以吗?”

      “随便你,”骆鸣放下筷子,左手手指反复触摸木制汤勺上的纹理,他提醒道,“它本来就是你的。”

      何遇的手臂跨过干净的陶瓷桌面,他抓住骆鸣的手腕,轻轻捏了捏,问道:“我可以偶尔来蹭饭吗?”

      “可以。”

      “骆鸣,谢谢你。”说完何遇又笑着晃了晃对方的手。

      何遇平时与父母的联系很少,四月的月初,他难得主动联系了一次,得到一笔足够他支付房租的生活费。

      母亲有些担忧地给他发讯息,问他是不是和室友相处得不好。何遇急忙澄清,告诉他前天他们还给其中一位室友庆生,并且一起吃饭,为了证明事件的真实性,他又发送给母亲几张当天拍的照片和视频。

      随后他打电话给母亲,含糊地说,现在每天他都会和朋友一起运动,他的生活因此变得规律许多,他的朋友是个很好的人,帮了他们乐队很大的忙,为了方便和朋友联系,才决定住在离朋友更近的地方。

      听完他的解释后,母亲放下心,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小遇,你是不是恋爱了呀?”

      “没有……”

      “那如果恋爱的话,会不会告诉妈妈。”

      “嗯……会的。”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哦,妈妈希望你快快乐乐的就好。”

      “嗯,我会告诉你的,第一个就告诉你,谢谢妈妈。”

      何遇和高中时的学长分开后,向母亲讲述他失败的初恋经历:和他一起玩乐器的学长向他表白,于是他们在一起了,但三个月后自己就把学长甩了。他问妈妈,他是不是一个又孩子气又很坏的人,他向妈妈道歉,坦白自己也许只会喜欢男孩的事实。

      母亲看着坐在沙发上抱住膝盖流泪的何遇,告诉他没有关系的,他还是个学生,爱人是一件很难的事,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就爱自己,等遇到喜欢的人,才能把自己得到过的爱分给对方,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习如何更好地与人相爱。母亲为他擦掉不断下落的眼泪,告诉他只要他每天过得快乐就好。

      骆鸣吃完水煮的午饭后,继续独自练鼓,等待计划中出门的时间到来。虽说水煮菜配主食不算是他最喜爱的食物,毕竟它的味道比较一般,看起来也不太体面,但它确实才是他平时独自在家最常吃的东西。

      这一天出门前的时间,他都以常规的方式度过,早晨起床后慢跑,在附近的早餐店独自吃掉一碗对他来说略重口的海鲜卤味面线。

      回家后他观察记录所有植物的生长状态,并且给它们浇水,规划详细的巡演驾车路线与差旅安排,然后练鼓。今天的天气很好,预计午后不会下雨,于是骆鸣决定把床单被套洗掉。他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几根浅色细软的头发,他捡起那几根发丝出神。

      何遇的头发细密,但掉得也比较多,骆鸣觉得像是有一只金毛幼犬在他的床上打滚后,遗落下蒲公英似的胎毛。

      上个月在他出差期间,他干了一件自认为不太光彩的事。那天与何遇结束视频通话后,骆鸣点开手机的相册,从最近删除中找出二十八天前被他删除的,时长为六秒钟的视频。

      骆鸣点开视频,视频自动播放了三遍,他退出视频,看到底下显示的数字,提醒他两天后将被永久删除。他重新打开视频,点击“恢复”,确认恢复了这个被当事人勒令删除的视频,然后再次删除它,“2天”变为“29天”。

      何遇与骆鸣约好今天下午一起去陶瓷市场,他计划购入一些餐具,这样以后他也能邀请骆鸣去他家蹭饭了。因为上午有期中考试,何遇连续两天留宿学校,进行一次临时抱佛脚的高强度学习。

      陶瓷市场靠近东南部的海岸,何遇的计划是在学校吃过午饭后,先骑车前往骆鸣家,两人在他家楼下碰头,再一起骑车过去。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骆鸣看了一眼时钟,放下鼓棒起身走进卧室。他拿出一件白色棉布衬衫套在纯白色的T恤外面,背包依旧是那个他最常用的黑色单肩背包,全身上下找不出黑白之外的颜色——包括他即将穿上的纯黑色马丁靴。

      骆鸣从玄关柜取下自行车钥匙,决定现在就出门,等待何遇到达时,可以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发一会儿呆。他坐在玄关处的地台,换上鞋子前先把他最钟爱的一双马丁靴仔细检查了一遍,却发现右脚鞋面有一处细小的破损。

      磕碰到硬物造成的皮面开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为此自学了一些修复马丁靴破损的技巧。可他突然感到无法接受,他无法容许这件事的发生是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在距离约定时间只剩十五分钟的时候。

      骆鸣瞬间感到似乎一切都会因此开始脱序,这个小小的破损仿佛不是秩序被蚕食的开始,而是造成秩序彻底崩塌的终结。

      何遇按时抵达骆鸣家楼下,却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这是很稀奇的事。他不确定对方都会提前多久赴约,总之到目前为止,骆鸣每次都是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已经出现在那里。

      他先是坐在车座上耐心地等待了三分钟,接着一边查看手机一边继续等待三分钟后,他给骆鸣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在不在家。又度过十分漫长的四分钟,何遇决定上楼看看。

      当他敲门无果后输入密码,打开骆鸣家的大门,他看到的便是骆鸣正低头蹲坐在自己家门口,左手拎着一只鞋子的样子。何遇蹲下身,想要看到对方的脸。他歪着头观察骆鸣,对方偶尔发出“为什么会这样”的低语,像是他的幻听。

      何遇没有动,试探性地轻声询问道:“骆鸣,你怎么了?”

      骆鸣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像被按了暂停键,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两个人在原地静止许久,时间大概过去五分钟,骆鸣忽然放下手中的鞋子起身,他从玄关柜上拔了几张纯水湿巾,重新蹲下身,开始擦拭他的马丁靴。

      何遇不知道自己看对方擦拭了多久的鞋子,他蹲得感觉到双腿开始发麻。事实上他认为骆鸣手中的鞋子原本就很干净,虽然看上去是一双经常被主人使用的马丁靴,鞋面存在一些穿着时自然留下的折痕,但他找不出一丝明显的破损,连轻微的划痕也是屈指可数,被保养得很好。

      手中的湿巾被骆鸣擦到完全失去水分,开始起毛,他叫了何遇的名字,但何遇觉得对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逻辑地说着:“我想出门,但是我的鞋子坏了……但是已经到我的出门时间了,我必须穿这双鞋子,不然我出不了门,我今天的计划都被鞋子打乱了,不,是我自己把计划打乱的——”

      对面的人毫无预兆地扔掉右手的湿巾和一只鞋子,尽管他并没有使多大的力,但由于鞋子自身的重量,砸在门上又掉落到何遇身后时,依旧发出比较大的声音,何遇被吓得睁大眼睛,抬头看向对方。

      骆鸣抬起左手,这次似乎真的准备狠狠地把另一只鞋子丢得远远的,最好能够在门上砸出一个洞。不过在下一秒他像是才意识到何遇的存在,突然停止住手中的动作。

      他的手指捏紧鞋子,或许他珍爱的马丁靴已经被他的指甲划伤,留下瑕疵。一瞬间他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无比得无地自容,他就像一只在黑暗中被强光照中的小动物,在墙角下僵住。

      “你扔掉它吧。”何遇很快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他提高音量,建议骆鸣扔出手中的鞋子。

      “你的鞋子坏了,它害得你出不了门,把你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如果你想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把它丢掉,再也不会看到它。如果你不想丢掉,我们可以等鞋子修好了再出门。”

      “我们今天不要出门了吧,等你有合适的鞋子,我们再继续完成你的计划吧。你今天的计划需要和我一起执行,但它可以改到任何一天,不是必须今天完成的任务,对吧?你同意我们过几天再去陶瓷市场吗?”

      “接下来你计划在家休息,你觉得怎么样?你需要我在这里陪你吗?或者你更想一个人待着?”

      何遇往前挪了两步,但他没有贸然与骆鸣发生肢体接触。他靠近骆鸣,好像在把自己当作一盏提灯,用和善的言语诱导对方主动捡起自己。

      “刚刚我在楼下看了天气预报,下午的降雨概率变高了,即使你的鞋子没有坏,你的计划也很有可能会被下雨天破坏的。”

      “我们挑一个更好的天气再去吧,好吗?”

      何遇似乎没有自觉地一股脑儿提出许多个选项,骆鸣发觉自己的大脑目前无法迅速做出如此多的决策,所以他先回答了自己最希望被何遇采纳的选项:“我想你在这里陪我。”

      “好啊,我刚取消了下午的安排,正好接下来都有空闲。”何遇伸手拉了一下骆鸣的衣服,问道,“你想在哪里待着?书房,客厅,厨房,浴室,还是卧室?”

      骆鸣跟着何遇的动作一同起身,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对方握得很用力,接着就被何遇抱住,听到对方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入他的耳朵,他听到何遇说:“哈哈,我的腿都蹲麻了,能不能过一会儿再动啊。”

      何遇的双手从他的肋骨两侧穿过,更紧地抱住他,一边帮他把背包脱下,一边抬头与他对视,问他:“你想去哪里待着?”

      “书房。”

      “好。”

      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后来何遇慢慢松开骆鸣,抓住他的手,带领他走进书房,把他安置在书房里的沙发床上。在松开他的手之前,何遇迟疑了一下靠近骆鸣,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告诉他自己会一直待在客厅,然后转身往外走,替他合上书房的门。

      骆鸣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机械节拍器的防尘盖,手指拨动金属指针,节拍器开始规律地发出80BPM下指针摆动和重音铃交替的声音,他看着指针左右摆动的幅度感到安心。

      过了一会儿,骆鸣走回沙发床边,在狭窄的床上躺下,他闭上眼睛,放平呼吸,尝试让脑中的杂音安静下来,这是他从二十二岁开始养成的习惯。

      在二十一岁的末尾,骆鸣因困扰于来自学校的社交、学业压力与乐队转型带来的变化,导致他出现长期的严重睡眠障碍。他查找资料,尝试过许多改善睡眠的方法却百无一用,在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就诊的前一晚,他决定尝试一次那个被他跳过的方法——戴降噪耳塞。

      平时打鼓时为了保护听力,他也会戴降噪耳塞,但他一直无法习惯耳塞入耳的异物感和耳朵被强行堵塞带来耳道发闷的感觉。在失眠的风险面前,他只好把自己这匹微死的马当作活马医。

      这是骆鸣第一次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佩戴降噪耳塞,周围沉寂下来后并没有使他放松,却让他感到奇怪,在耳塞屏蔽掉室外的一部分杂音时,为什么平常熟悉听到的类似电流和虫鸣声的杂音反而变得更加吵闹,它们在一个被耳塞封闭住的狭窄空间内反复回响。

      他忍不住摘下耳塞,试图把那些杂音从体内释放出去,试图用外界的噪音盖过脑内的耳鸣。他好像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无论多有效的耳塞,也没有办法隔绝来自于自身体内的噪音。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遭受的是同时来自外界和自身发出的巨大噪音。

      他的大脑里面仿佛被一大片老式电视机雪花屏覆盖,他的眼皮正在和心脏一起不停地快速跳动,他用手肘捂住双耳,轻轻锤击耳廓,“哄哄”声涌入耳道盖过耳鸣,他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掉落下来。

      骆鸣再次发现他的身体一直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他从出生开始就在出错。近两个月来他每晚不断的反省显得如此徒劳无功,并不是从某一刻、某一个步骤开始出现差错,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他本身就是那个最大的错误。

      他无数次责怪这个世界太吵,原来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安静过,他像一台日夜运作的机器,他的身体不停地制造出噪音。白天因为那些不幸的挫败频频卡顿、几近过热,晚上还得忍耐卡顿后的残响,折磨他到彻夜难眠。

      不久后他开始接触关于孤独症谱系障碍的信息,当他阅读到描述谱系人士的感官敏感和社交障碍的内容时,他不禁捏住书角发出噪音,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羡忌的情绪。

      原来一个没有感官过载和社交障碍的普通人,他们的人生是如此轻松。等到骆鸣终于反应过来,为产生这过于阴暗的想法而唾弃自己,书角已经出现无法复原的折痕。

      后来他在某个谱系社区的论坛中,再一次看到有关降噪耳塞可以缓解听觉敏感的讨论,几位有经验的谱系人士分享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长期佩戴降噪耳塞的体验。他决定再次尝试,在环境音更加复杂的日常生活场合使用耳塞。

      在这一天中,骆鸣甚至更加积极地融入社会,他去公园晨跑,在闹市吃早餐,乘坐早高峰的地铁去学校,在实验室和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大课教室听课,在学校最大的食堂吃午饭,午后去超市散步,下午作为路杀记录的志愿者参与活动,晚上难得地没有拒绝同门的聚餐邀请,一直待到九点才回家。

      他想这一天真的可以用安静来形容,这份安静对他而言甚至是过头的、不自然的,当那些繁杂、细微、过多的杂音的的确确消失时,反而让他感到虚假和诡异,仿佛这个世界因为被掏空一部分声音而出现很大的缺口。

      而他仿佛被囚禁在一个更加狭小、更加远离人群的世界,没有丰富的背景音的世界,被来自自身呼吸、吞咽、牙齿触碰、关节转动发出的声音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占据,他仿佛成了一台货真价实的机器,做出每一个与外界接触的动作时,都能听到清晰的零件运转声。

      骆鸣在一天之中就这样重复做着戴上耳塞和摘下耳塞的动作,他在两个极不相同的世界来回穿梭,在两个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虚幻的世界,一次次错位再连接。

      当他摘下降噪耳塞,他再次听到灰喜鹊隐没在香樟树枝头,偶尔发出如同梦呓般轻柔的啼鸣,听到右后方有老者迈着略沉重的步伐向他靠近,拖动便携手推车在石板上噔噔作响的声音,听到左侧的公园入口处两只成年小狗见面打招呼,发出明亮的叫声和轻快的喘息,听到右边驶过一辆时速大约是三十公里的新能源轿车,轮胎摩擦柏油马路、碾压细小砾石的声音。

      只有在他摘下耳塞,走进一个喧闹的世界,他会因为听见实验犬用头轻撞铁笼发出绵长的悲鸣,感到似乎胸腔深处被短暂地抽空而下坠。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想这个世界本该是混乱不堪的,如果这样完全安静下来的模样就是大多数人的世界,即使他们不会听到来自体内的声音,那么他与正常人相比,似乎并不缺少什么。

      他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听到更多更细微的杂音的世界,而他暂时缺少的或许只是属于自己的节奏。他应该自由自主地选择过滤哪一部分噪音和接收哪一部分重要的声音,而不是用耳塞把自己困在一个安全的角落,他想要去接收更多被大部分人自动过滤掉的重要的“杂音”。

      在一个日常失眠的夜晚,骆鸣尝试新学习的入眠方法,寻找一段适合自己的白噪音。尝试几种声音后效果依然不佳,他又试着打开节拍器,使用一段规律的节奏覆盖持续的耳鸣,他的身体跟随这段强弱分明的节拍逐渐平静下来,没过多久他便顺利入睡。

      他听着熟悉的节拍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每天就是听着墙上秒针咔哒转动的声音睡着的,只是随着时代的迅速发展,传统的机械钟表很快就被淘汰了。

      他还想起七岁的自己第一次居住在从小生活的家中以外的房子,却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不安,以及在几个月前重新回到那里时,独自度过的几个喧嚣又平静的夜晚。

      窗外清晰的海浪声不那么规律,它似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能够抚平骆鸣心中同样毫无规律的起伏。他搞不懂录制的海浪声无法奏效的原因,他想自己还会再回到那里寻找线索。

      骆鸣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客厅时,何遇正趴在沙发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臂垂到地上,手机掉落在旁边。

      白天的气温超过三十摄氏度,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假两件polo领的短袖和五分裤,骆鸣在沙发旁边蹲下,可以看见何遇肌肤上的寒栗。茶几上的工具盒还没有被收拾起来,地上是一只已经被修补好的马丁靴。

      骆鸣拿起沙发上的薄毯,犹豫着是该叫醒何遇,还是让他继续睡在沙发上。最后骆鸣把薄毯盖到对方身上,他蹲在原地看着睡着的何遇发呆。

      等了一会儿,何遇在梦中打了一个激灵,踩空时身体下坠的恐惧感使他惊醒,睁眼便看到骆鸣,他很快恢复神智。

      何遇翻身伸了个懒腰,他还不想起来,于是侧躺着问蹲在一旁的骆鸣:“你饿了吗?现在几点了?我刚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太舒服了,就睡着了。”

      “八点四十七分,”骆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吃了辣咖喱乌冬面和冰淇淋,现在好像有一点饿了。你中午吃了什么?”

      骆鸣看着他回答道:“吃了……水煮的蔬菜和鸡肉。”

      “好吃吗?我看到冰箱里还有蔬菜和肉,我们要继续吃那些吗?”

      “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吧。”

      “不用了,我想吃水煮菜,好不好?”说完何遇笑了笑,伸出左手,用食指触碰到骆鸣右眼瞳孔正下方、藏在眼睫毛之间那颗颜色很浅、很小的痣。

      骆鸣也对他弯了弯嘴角,点头道:“嗯,好。”

      “我觉得它不是一颗痣,”何遇侧躺在沙发上,注视着骆鸣的眼睛道,“它是一个标记。”

      骆鸣感到不解,他问:“什么标记?”

      何遇凑近他解释道:“一个你是否有正视自己的标记,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你就在看自己的眼睛——在镜子里面。”

      “它还是一个秘密,只有我发现它了,对不对?”何遇有些得意地说。

      “哦对了,我在架子上看到有工具盒,就找了马丁靴修补视频学习了一下,我觉得好像效果还行,对吧?”他起身拿起鞋子,用双手举着向骆鸣展示。

      骆鸣接过鞋子道谢,他低头盯着鞋面上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瑕疵,如果他自己再稍微打磨一下填补的痕迹,应该可以做到完美无瑕。

      “你要丢掉这双鞋子吗?”

      骆鸣摇头说:“我想明天我可以继续穿它。”

      “那太好了。”

      何遇从冰箱拿出下午点外卖时买来的椰青,他提议用椰子水和椰肉煮菜。何遇负责洗菜,骆鸣在餐桌摆上多功能锅,切好需要切开的食材并装盘。

      锅中倒入椰子水和椰肉,水沸腾后,何遇急呼呼地将鸡胸肉和牛肉丸下锅,接着两人又将各种蔬菜塞满整个锅。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之前我买的沙茶酱还有吗?”

      骆鸣说了句“有”便站起身,去冰箱取出沙茶酱和花生酱,问道:“花生酱需要吗?”

      “要!”

      “抱歉,”骆鸣重新坐下,突然开口,又突然停顿后,才继续道,“让你一起吃不太好吃的东西,还有……”

      何遇接过玻璃罐,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听到骆鸣的话不解地抬头,然而骆鸣并没有再说下去。

      “我觉得你应该给这道菜换一个名字,要是开餐馆的话,用这种名字可是会卖不掉的哟。有时候就是这样子的吧,会因为一种食物的名字而先入为主地对食物本身产生误解。”

      何遇拌好碗里的蘸料,用筷子指着餐桌中间的食物解释:“你看啊,如果你说‘水煮菜’,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太清淡了,不行不行。如果你说‘我们吃水煮的土豆、生菜、豆芽、香菇、春笋、腐竹、虾、牛丸、鸡肉吧’,虽然对我来说水煮还是有点过于清淡,但是,天哪,这些全部都是我喜欢吃的菜,我一定会想吃的。”

      “还有啊,你喜欢吃寿喜锅吗?‘寿喜锅’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会让人感到很好奇,等它被端上餐桌你就会发现,原来就是牛肉火锅啊。如果是熟悉的名字,不管喜欢不喜欢,好像期待值一瞬间就降低了不少。吃完一口后,又会发现它竟然是甜口的,虽说我喜欢吃甜食和肉类,但是这两个条件同时出现在同一道菜里面也太奇怪了!最终就会醒悟,自己只是单纯地被它的名字所欺骗。如果这道菜一开始就被贴上‘蜜汁酱料牛肉火锅’的标签,我大概就不会好奇它的味道。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对这个名字和这道菜的理解啦——说起来,所有的火锅都是水煮菜呢。”

      “我们可以叫它椰子鸡——胸肉,火锅,”锅里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色彩丰富的食材聚在一起,看起来非常诱人,何遇笑得露出牙齿和舌钉,他看着骆鸣问道,“怎么样?”

      “不都是用最基础最原始的烹饪方法吗?但火锅好不好吃,取决于你下的菜、蘸料和汤底是不是符合你的口味。每个人、每个地域的人喜欢的口味不同,才会有如此丰富的水煮菜。”

      何遇一本正经地发言,没有顾上锅中经过烹饪后散发出香味的食材,骆鸣给他加了几块肉和一些蔬菜,提醒他可以吃了。

      何遇接过自己的碗道谢,把脸埋进碗中,深深地呼吸一口,煮熟的生菜叶晶莹剔透,嫩绿的颜色变得更加鲜亮,带有莴苣属蔬菜特有的清香和来自椰子水的香甜,烹煮时间控制得刚刚好,兼具软和脆的鲜嫩口感。

      “你有你喜欢的食材、汤底和蘸料,你喜欢蔬菜、清水和空气蘸料,是因为你的感官天生比一般人的更灵敏,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但我认为这绝对不是一件很坏的事。”

      “你比任何人都能品尝到食物独特的味道,那是他们很难关注到的细节,众人所认为的‘清淡’和你尝到的‘清淡’,是完全不同的。”

      “我还想再调一个蘸料,我想加生鸡蛋!可以吗?你要试试吗?”

      “好。”

      “我对食物的鄙见有触动你吗?”何遇隔着从锅中不断升起的雾气,上身向前倾,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发问。

      骆鸣好像突然被他的言行逗笑,点头“嗯”了一声,说:“很动人的演讲。”

      何遇搬入租房的第二天,胡萝卜新长出的叶子由于晒到太阳而蔫了,胡萝卜开始变软开裂并且发臭,四天后它终于被何遇丢进垃圾桶。

      和骆鸣结束晚饭后,何遇瘫倒在椅子上,不过他在大脑决定彻底放松前,及时强迫自己的身体从椅子上起来,并且开始收拾餐具。

      他告诉骆鸣,阿实传授给他一个对抗拖延的实用方法,就是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先让身体动起来,这样的话,即使真的不想做某件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完它。就像现在,他的手已经被沾上油渍,所以只好先把洗手和洗碗的任务解决。

      何遇洗碗的时候,骆鸣在客厅看一个被他反复观看过无数遍的动物纪录片,无论在哪一帧按下暂停键,他都能在脑中继续播放剧情,直到影片结束。

      何遇甩了甩湿淋淋的双手走出厨房,随意地在上衣下摆擦了几下,他在骆鸣旁边坐下,主动提起今天的运动任务还没有完成,煽动骆鸣一起取消计划。

      骆鸣没有立刻回应,他们沉默地观看了五分钟的影片,一只章鱼从试图靠近它的人类视野中喷墨逃离,人类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感到懊悔不已。

      “可以,已经很晚了。”

      “你今天住在这里吧,可以吗?”

      “好啊,我说过会一直陪你的,”何遇把头靠在骆鸣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缠绕对方的头发玩,“不过我得回去换衣服,大概离开二十分钟?”

      “这里还有你的衣服,也可以穿我的。”骆鸣说。

      何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之前我发现一个现象,我每次晒衣服时乱挂的那些不同款式的衣架,都会被你重新放回固定的位置。我就想,我一直住在你家,对你来说是不是不仅破坏了你原本的秩序,而且还妨碍你随意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但这里本该是最能让你放松下来的地方,这样子不好。”

      何遇并非一个拥有很好的共情能力的人,毕竟他连自己的情绪也无法参透。很多时候骆鸣依靠逻辑推理共情,那么何遇大部分与人产生情感共鸣的经验,则是来自于自身经历过的创伤,这听起来或许使人感到怜悯。但正因为他知晓被人理解的奢侈,他才更愿意去发现和理解更多像他那样的人。

      “我没有向你表露过虚假的情绪,你不用介意。”

      “何遇,我希望你能搬回来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我不认为我的秩序被你破坏,我喜欢你出现在我的秩序里面。”

      “可以么?”

      ……

      关掉卧室的灯,骆鸣刚在床上躺下,旁边的人很快找到他的手臂,伸手在他的皮肤上挠了两下,何遇小声地问:“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骆鸣没有说话,直接伸直手臂,把何遇的脑袋枕在上面,左手抚摸到对方的头发和后颈,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放在何遇的腰上,衣料柔软,能清楚地触摸到对方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弧度与棱角,身体在呼吸间有规律地起伏。

      何遇向他的身体挪了挪,骆鸣颈侧的肌肤可以感觉到对方平稳的气息。何遇也伸手抱住他的腰,这是他少有的与人拥抱的体验。

      何遇没能回家,骆鸣的衣柜里还留着几件被他遗漏的衣服,不过现在穿卫衣睡觉已经太热,所以骆鸣把自己的短袖T恤借给了他。

      他平时的穿衣风格一般都是不合身的宽松类型,骆鸣的衣服被他穿上后,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的,不过何遇的衣服除了打底之外,基本上是五颜六色的。

      两个人现在重新拥有相似的气息,他们使用相同的沐浴露,他们的衣服也散发着相同的味道。

      “今天是我赢了。”

      “什么?”

      何遇“哼哼”笑了一声,得意地说:“我吃了美味的鸡蛋,我没有过敏。”

      骆鸣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何遇感到有些困,但另一件事像是在他今天待办事项里的最后一项任务,如果不及时完成,它便会反复出现在脑中提醒着自己。他在内心挣扎几秒,决定在自己开始拖延之前,率先抢占大脑的控制权。

      “其实……”

      “其实我们很久之前在医院见过一面,在五年前。”

      刚起了个话头,突然又不知道该如何再说下去,何遇觉得有些尴尬,把脸贴近对方的胸膛准备装死。

      “我知道。”

      “……哦,这样啊……”

      何遇轻声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两个月前。”

      骆鸣并没有撒谎,这件事他确实是在他们见面后才确定的。只是觉得没有很大的必要告诉何遇,那天在医院的电梯间,他的饭卡不慎从他的书包掉了出来。

      当骆鸣捡起被遗落在地上的饭卡时,已经找不到何遇了。饭卡上面有何遇的姓名和他所就读的学校和班级信息,左边的一寸照片被主人用一张漫画贴纸遮盖住,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二少年。

      “我十一岁第一次看你的演出,在医院遇到你之前,看了你五年,我不认识你是骗你的。第一次给你写信前,我已经学鼓有一段时间了,我的手受伤不能弹吉他也是骗你的。我从看你演出的那一天开始就想学鼓,想和你一样成为一名鼓手。”

      何遇的声音因为太靠近对方而变得闷闷的,而对方的声音因为太靠近他,变得更加清晰。他感到无法抬起头,自己就像一个在考试前提前知晓答案的学生,一直通过作弊的方式取得对方的信任,被允许接近。

      “骆鸣,我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但又不太一样。我能认识你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遇到我没有让你觉得真是不幸,就好了。”

      骆鸣突然感到有些好笑,也为自己曾经的想法感到惋惜,他说:“我以为你以前是CUuUb吉他手的粉丝,联系不上他才会给我发邮件,那时候我就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抱歉。”他低了低下巴,语气郑重地向何遇道歉,何遇头顶凌乱的发丝碰到他的嘴唇。

      “你知道我在乐队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Hans?不知道,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何遇终于抬起头问道。

      骆鸣“嗯”了一声,缓缓开口道:“二十世纪初,有一匹出名的小马被叫做Clever Hans,关于它的故事在动物行为学和心理学史上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这匹马的主人训练它进行数□□算,向它提问算数题,它能用前蹄准确地敲出答案,人们惊讶于它拥有人类的智慧,主人带着它去许多地方表演。几年后,一位心理学家终于调查出真相,发现这匹名叫Hans的马,其实是通过观察人类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判断自己是否需要停止敲击前蹄。”

      “初中时我在书中读到这个故事,我想成为像Hans那样聪明的一匹马,但在之后的很多年,也许直到今天,我似乎始终容易深陷一个误区。人类倾向于把自身的认知模式投射到动物或是其他人身上,从而容易产生误解,别人对我如此,我对别人也是一样。所谓的同理心,有时既是情感的连接,也可能是误解的根源。”

      “从医院回来后,我时常处于一种奇怪的视角,我像一匹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人类社会的马,我幻想自己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人类,所以我努力代入人类的角色,去幻想他们的认知模式,最终拟人化的结果却只是把它们投射回到自己身上,对自己产生误解。”

      “我想努力永远做回一匹马,”骆鸣反复触摸何遇的头发,低头亲吻对方的额头,他说道,“你总会在我陷入误区时提醒我,很多次。谢谢你,何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1 CLEVER H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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