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3 水底陆人OCEANS OF LIFE ...

  •   大一结束后的暑假,何遇邀请父母前往海岛,观看毛毛雨乐园与另两个本地乐队一起举办的拼盘演出。另两个乐队都是资历比这几位大学生高很多的前辈,现场的大部分乐迷理所当然地都是为他们而来。

      毛毛雨乐园作为首先出场的乐队,演出时间足足有一个小时,是需要用上乐队现有的全部乐曲才能支撑起的时长。

      他们按照往常惯例,没有准备正式的talking环节,通常只有鼓手简单地解释一两句“我们是毛毛雨乐园”“他们正在调音,请稍等”,向观众介绍“这是贝斯手小夏,这是吉他兼键盘手阿实,这是吉他手丢丢,我是鼓手Heals”。

      在可能会让观众尴尬和绝对会让自己尴尬中,他们一致地选择了前者,避免成为因talking尬场而造成演出事故的首例乐队。

      他们玩得很开心,演奏了两首最新创作的歌曲,宣布他们计划在下半年发布新专辑。最后的安可环节,前辈们邀请毛毛雨乐园一起上台表演,何遇兴奋地一边摇铃鼓一边合唱,前辈们即兴cover他们的曲子,祝他们越来越好。

      演出刚一结束,两支前辈乐队的签售区早早地排起长队,也有一些专门为他们而来的乐迷,大多是一眼就能看出还是学生的青少年群体,还有许多从另一边签售结束过来的乐迷,他们认真地感谢每一位观众。

      有人告诉他们是看到学校里发布的宣传单前来支持的,有人是偶然在社交平台刷到而喜欢上的,有人是前两个月看了他们的现场演出而开始关注,有人是因为他们参与的音乐游戏而了解乐队,还有人是在现场歪打正着开盲盒来的,有人是演出前买了他们的周边觉得很可爱,演出结束后又购入了一张音乐游戏的EP,夸赞他们的音乐也很有特色。

      何遇带领父母在海岛游玩三天,在竹湾码头前分别与他们拥抱后,将他们送上返程的客轮。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一直和团员们在排练室和录音房度过,完成乐队重组后第一张专辑的制作。

      在何遇加入乐队前,毛毛雨乐团发行过一张名为《Nowhere》的数字专辑,收录了中学时期的她们以海岛为中心,创作的器乐摇滚曲。

      上学期末,与阿实同系、即将毕业的学姐拜托毛毛雨乐园,为她参与设计的音乐游戏制作乐曲。他们的合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在今年三月份,同游戏PV公开的主题曲与紧接着发布的这款音乐游戏,很快在网络上得到大量游戏、音乐爱好者的追捧。

      托音乐游戏的福,毛毛雨乐园获得许多新乐迷,他们在网络平台发布的视频和歌曲的点击量飞速增涨。不过很快他们为此遭遇了史上最大的麻烦。

      起因是一位乐迷发布了一段年代略久远、时长为几分钟的视频,画面内容是一场儿童音乐会的节选。由于当时保护个人隐私的意识并不像今天那样普及,除了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外,视频中公然标注着特写镜头下几名儿童的身份信息。

      而此篇新闻报道的卖点正是某社区机构组织并举办的孤独症儿童公益音乐会,幼年的温烠作为一名优秀的小提琴演奏者,恰好是不幸地被公开身份信息的儿童之一。

      面对再次被迫公开身份,当事者本人并没有表现出过激的情绪,只是和往常一样蹲在地上摆弄他的吉他效果器,又低头专心调音,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反倒是其余三人的心情显得更加郁闷,有网友认为温烠的成长经历十分不容易而感到同情,对其表达赞许和鼓励。也有网友因温烠目前的能力而质疑其身份是否属实,认为真正的自闭症患者是完全无法开口交流,更无法独立生活的,不少评论纷纷分享他们在生活中亲眼所见的真实案例。

      似乎他们的共情能力有某种固定的标准,只会慷慨地怜悯和包容那些彻头彻尾的弱者,审查制度或许比在大学中申请困难补助和奖学金的流程还要严格。

      也有网友与他们争论,猜测温烠在机构经过长期治疗,情况因此有很大的好转,所以并不会像常见的自闭症儿童那样病情严重,认为他的坚强是个励志的故事。有评论说这种病长大了就能逐渐痊愈。还有网友对媒体以及他人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感到担忧,建议温烠不要放弃追责。

      六月中旬,他们在校园中出演了一首新曲,是毛毛雨乐园第一次尝试创作加入歌词和人声的曲子。这首歌曲由小夏与何遇共同作词、阿实作曲和编曲完成。

      在演出开始前,小夏向观众们解释道,这是送给毛毛雨乐园的吉他手温烠的一首歌,对方听过后表示很喜欢,他说他想让更多人听到这首歌,也想把这首歌送给大家。

      何遇打开小夏录制的demo,同时开了一个节拍器,与自己的鼓点相比,这个单调又稳定的节拍器才是更加和谐的。

      他试着用步进音序器制作了一段常规到令人感到无趣的鼓点,这段时间里他录下的所有demo也都是如此,即使是用库乐队也能做出来的鼓点。

      hi-hat合音用八分音符铺满,低音鼓与军鼓之间是一段十分规整的节拍,并且此节奏型会一直从开头持续到结尾。fill只用几个crash镲带过,solo也是单调得可怜,至少可以扔掉何遇目前鼓组上一半的配件。

      这些鼓和镲片甚至排布不出令他满意的和谐的结构,却能用它们打出稳定的节奏,真是不可思议。类似的鼓点常常在他喜欢的歌曲中出现,他也从不会觉得无趣和讨厌。

      鼓点完全地融入进乐曲的氛围中,与其他声部密不可分,能使人轻易地掉入音符编织出的陷阱之中。何遇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忍不住鼓起脸颊动了动舌头,只不过舌尖上那颗黑色珍珠暂时被他摘除,并没有明显的触感刺激他的大脑,他无意识地轻声叹气。

      最近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保留舌钉,或是更换一个不容易受伤的新爱好,比如耳钉、眉钉。但耳钉和眉钉有些过于招摇,其实他并不是很喜欢,也不能时刻看到或触摸,总是摸自己耳朵或额头的动作太奇怪了。

      也考虑过在手腕内侧纹身,不过决定一个不能反悔的图案是一件麻烦的事。虽然满足时刻看得到的要求,并且可以不明显地触摸,但据说纹身的过程很漫长而且很痛,他不是很喜欢。

      “……嗯?刚刚你在和我说话吗?”何遇摘下耳机问。

      “是。”

      “抱歉,我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骆鸣正在给植物浇水,听见何遇坐在书桌前唉声叹气,回过头发现对方又在专注地发呆,叫了他两次都没有回应。骆鸣走到书桌前,低头说道:“我说,明天的练团我也会去。”

      “哦,好啊。”

      “巡演的报批审核已经通过,等新曲确定后再临时添加就可以。除了周边,目前我这边需要和外部对接的工作基本都结束了。”

      “你的工作效率真高,我们应该给你涨工资。”

      骆鸣没有对何遇的嘀咕做出反应,继续道:“还有下个月末音乐节,我会帮你们争取能够在主舞台演出。虽然只能作为开场,但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们可以试试更大的舞台。不过去不去还是得你们自己决定,这件事比较紧迫,所以明天需要有一个结果。”

      “天哪,不会吧,我们不够资格吧?你帮我们走后门了吗?”

      根据《海岛生物保护条例》,六月至九月为每年固定的休渔期,这三个月也是海岛的旅游旺季,为弥补渔业上的经济停滞,政府致力于旅游业的发展,对一些大型活动及展览的举办进行扶持,比如音乐节、陶瓷展、帆船赛和极具海岛特色的海神祭等。

      即将在海岛举办的音乐节INDIE LIFE每年流动于国内各地,历经六年已走过五座城市,四年前CUuUb宣布解散前的最后一次演出正是在这个音乐节上,今年很幸运地重新回到海岛。

      音乐节的舞台规模并不大,分为主副两个舞台,主舞台是由主办方邀请的来自全国乃至全球较出名的独立乐队,比如多年前的CUuUb。副舞台则允许众乐队自荐,由主办方内部进行评估并确定名单。另外还会对当年举办所在城市的当地乐队提供额外的支持,并且每年副舞台人气最高的乐队和人气最高的当地乐队能够获得次年登上主舞台演出的机会。

      骆鸣摇头解释道:“CUuUb的吉他手现在在策划部,是我先联系的他,不过他说原本确实就有考虑你们,没有不够资格。你想去主舞台吗?”

      “我想!我觉得他们都会同意的。”何遇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不忘夸赞道,“你真适合做乐队经纪人。”

      骆鸣也对他笑了笑,接着稍有迟疑地开口:“我建议音乐节的歌单可以加入一首新曲,主舞台人流量大,流动性也更强,纯器乐曲的受众毕竟有限,借这次演出的曝光,一方面带歌词的曲子更容易吸引观众,另一方面也可以作为巡演的试水。”

      “嗯……好,明天大家一起商讨一下。”

      “乐队的事还顺利吗?”骆鸣看向何遇问道。

      “……可能不太顺利吧,”何遇一时想不好如何开启这个话题,调整了一下坐姿,手开始在桌上乱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在编鼓的时候,是怎么去掉多余的鼓点呢?”

      “多余的?”

      “你的鼓点很有特点啊,节奏感强又很精简,但每个音符都很重要,和其他声部在一起也很和谐。我最近写的总是被他们说——太,多,音,符——Oh Des Notes, Des Notes, Des Notes, Trop De Notes! ”

      何遇使用了音乐剧中的一句台词,并且模仿演员的姿态和语调,使得骆鸣忍不住笑起来。

      “阿实说会和其他声部冲突,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删减,我觉得它们是完整的……如果全部一起删掉的话,就和节拍器没差了!我不想要那样的节奏……”

      骆鸣侧身靠在书桌旁,低头交替摆弄着双手的手指,缓缓说道:“我在七岁的夏天第一次来海岛,我和,我妈妈一起住在诊所二楼。那时候诊所后面的菜园比现在的要大很多,从某一天开始,大概是刚住在那里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每天晚上都会听见混杂在海浪声中的青蛙和虫鸣声,虽然新的居住环境并没有让我感到明显的不安,但它们有时会吵得我很难入睡。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耳鸣。”

      “耳鸣?什么意思?”

      “因为菜园里充满这些声音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因为这些声音睡不着觉。即使从海岛回去之后的几乎每个夜晚都能听见,我已经习惯这种声音,也没有再失眠,但在学校、家里、图书馆,只要当周围的环境变得安静,虫鸣声就出现。直到几年前我才确定,原来它们只存在我的身体里面,只有我能听到。也许当时也并不是因为耳鸣失眠,而是因为失眠才开始感觉到耳鸣。”

      “主观性耳鸣没有对我的身体和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最多只是在我发现这个问题时恍然大悟,原来其他人不这样。我写出的鼓点简单,只是因为如果再复杂,再多一个音符,听上去就会嘈杂。没有多余的音符,是因为它们原本就不会存在,因为我所在的世界也许别人听起来会太吵。抱歉,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失望。”

      “没有失望。”

      “你一直生活在一个和别人听到的不一样的世界,很辛苦吧。”

      “不会,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不会辛苦。”骆鸣伸手碰了碰何遇的手指,“谢谢。”

      “我赞同你的感觉,你的鼓点没有多余的音符,即使在我听起来也是。”

      “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骆鸣停滞几秒,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他对何遇说:“从头开始改变你的习惯,尽量不去使用你常用的思维逻辑。在你做自己喜爱的事的时候,有些规则或许比你预想的要自由很多,这和你擅不擅长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不想……”我不想改变。自己是想这样说吗?何遇低下头,忽然收回被骆鸣触碰到的手,头顶和两侧的头发跟随他的动作自然垂下,遮住他的五官,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从一旁被他随手拿出的笔,一直重复笔盖打开又合上的动作。

      这样的对话有些熟悉,他没能记起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在他看来,自己并不是那样瞻前顾后的人。骆鸣靠近他,何遇的头顶被对方抚摸,让他感到很舒服。骆鸣告诉他,没事的,不必着急找到答案。

      何遇拉了拉骆鸣的手,让对方靠得自己更近,他伸手抱住对面站着的人。何遇的脸紧贴骆鸣的胸腔和腹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自己也听不清楚的话。

      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多地触摸骆鸣,从而从椅子上站起身,搂住对方的脖子亲吻骆鸣。他们温热的嘴唇触碰在一起,骆鸣也亲吻何遇的嘴唇和脸颊。

      在何遇轻轻含住骆鸣的下唇,伸出舌头准备再做些什么时,骆鸣站直身体退开了一些,同时用右手抵住何遇的下巴,不再同意他靠近自己。

      骆鸣直视对面疑惑的眼神,开口说话的语调和传统的节拍器截然不同,没有明显的强弱变化,又好像每一个音节都被节拍器丈量过,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像一串连续的四分音符在乐谱上铺陈开,没有起伏,没有断点。他告诉何遇,在舌头上的伤口完全愈合前,都不可以接吻。

      何遇没有放弃,又踮了踮脚靠得更近,伸出舌头试图证明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并且继续向骆鸣辩解,不信的话可以亲他一下试试。不过对方是一个独断专行且顽固不化的人,何遇的目的最终没能达成。

      第二天的排练进行得并不顺利,原因在于何遇就像一只乐此不疲将水杯从高处推落的猫,总会在后半部分或过门时即兴一段节奏感极强的鼓点,那一只只趁人不注意掉下摔碎的水杯,使听众沉浸在氛围中的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

      “何遇,你在故意捣乱吗?”温烠侧过身回头问道,效果器的延音在室内继续鸣响。

      “小遇,可以稍微稳定一点吗?”阿实用平板电脑切换两份曲谱,“这首只适合静一些的节奏型,这首你想要节奏感强一些的感觉是没问题的,但整首曲子的氛围需要更简洁、重复的鼓点,你不能一直都在推进。”

      阿实无奈道:“我们的进度已经延后很多了,平时练的时候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随便怎么练,但一起排练就得按照谱子来。不然你得告诉我们你的想法和困难,我们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一起解决,这样子有点浪费时间哦……”

      何遇低头鼓起脸颊,想动一动舌头却没动,随后只是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他搞不明白,起初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清楚的意见而苦恼,他只能凭感觉不停地做出修改。然而当他得到那些越来越多具体的意见后,他仍然会因此焦躁不安,感到窘迫、愤怒?或是困惑、羞愧、委屈?他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感觉自己的胸口已经装不下它们,处于随时可能溢出的状态。

      小夏放下贝斯,直言道:“你做一个选择,一,由你主导,我们按照你理想的方式来;二,鼓的部分由我来写,你可以只负责演奏,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

      何遇握紧鼓棒,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抖:“拍号不能变,复合节奏不能用,切分不能复杂,踩镲不能多踩,军鼓不能多打、不能太重,鼓点不能太密集、不能太零碎,如果你们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节拍器,谁都能做到吧,鼓机就能,用得着我打吗?你们也可以重新雇一个更听话的——”

      “何遇。”

      一直安静靠墙站着的骆鸣打断何遇的口不择言,一支鼓棒滚落到地毯上,地嗵鼓被撞击发出闷响,对方手中还抓着另一支鼓棒,他无暇换掉室内用鞋,从拥挤的排练室匆匆逃离。

      阿实反应迅速,率先出门寻找何遇。何遇并没有跑太远,坐在三楼通往另一栋建筑的连廊中,很快被阿实发现。骆鸣紧跟其后,在门口稍稍阻拦了她一下,解释说他会和何遇处理这件事,让阿实待会儿再过去。

      何遇背对着骆鸣,还不等身后的人靠近自己,便不打自招:“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在捣乱,我就是故意的。”

      对方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向他靠近,最后和他一起坐在长椅旁边用彩色纸皮石铺设的花坛边沿上。骆鸣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当他猜想或许这次骆鸣也想不到该如何解决这个令所有人头疼的麻烦时,对方终于开口。

      “然后呢,你希望所有人都对你失望,你希望自己受到什么惩罚?”

      “再然后呢,你退出乐队,放弃做一名鼓手?你会从此放弃音乐么?再找一个新的兴趣?”

      “我们说过的吧,错误、失败都不是定论,生活不是电子游戏,不是出现失误、出现game over就能选择到此为止或是重新开始的,它们永远都只会是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你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事先把失败当做每件事的最终结局。”

      何遇用鼓棒的末端轻轻划过地面上用青灰色瓦片铺砌出的鱼鳞纹路,鱼鳞之间生长出青苔和杂草。他嘴硬道:“我没有……”

      忽然他的手腕被旁边的人紧紧握住,何遇抬头对上骆鸣的视线,听到对方用至今为止最强硬的语气,说出一句也许算得上是苛责的话:“你的故意捣乱,确实让你的队友们很难办。何遇,你很自以为是。你利用他们对你的信任试探所有人的底线,他们一直都在试着理解你的想法,可你早早地事先假设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这样做太不尊重别人了。”

      分不清是被对方严肃的态度还是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指出而惊愕,何遇不合时宜地走神,原来他生气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好惹,他终于看清自己自私的本性了吧。

      “你们不懂,你们听不懂我打鼓的节奏,它们是完整的,不能被随意更改。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轻松地掌控,为什么只有我接受不了这种变化?可我只会打鼓了,其他的事我也做不好……”

      “交流是双向的,不是只说不听,也不是只听不说。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么,你说,鼓点的节奏就像是你的母语,节拍是你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在你使用节奏表达你的想法时,你有试着去听其他人的节奏吗?你在听小夏给你的demo时,你听到的是音乐本身还是他作为你的搭档的心声?”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说出这句话的,何遇很快记起来。他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学习爵士鼓时遭遇的问题,他在家尝试练习老师教他演奏的第一首歌曲,老师故意没有把原曲发给他,要求他只照着谱子数出每一个节拍、打出每一个节奏。他努力把谱子看懂,然而打了两遍就已经厌烦。

      他关掉鼓谱,打开一个爵士鼓演奏视频,是他最近最喜欢的一首摇滚乐,清晰强烈的鼓点、bassline优雅的和弦走向以及灵动的跳跃感、吉他riff交织的旋律与和声、合成器的装饰音效都很完美,他在每天上下学途中单曲循环。

      虽然更早一些时候就找了这首摇滚乐的鼓谱,也试着自己打,但这首曲子的速度较快,他搞不懂如何协调自己的动作。他发现这两首歌曲的鼓点中有一些相似的节奏型,老师刚学会他如何处理左右手交叉击打的方式,于是他重新找出鼓谱,花一个下午自学这首曲子,练习到不得不停止,否则将会有被邻居投诉的风险。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他每天反复练习,逐渐熟练,他把视频设置成循环播放模式,他也跟着视频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演奏。何遇上课的频率是一周一次,那之后的第二周和第三周他没有去,继续练习那首摇滚乐。

      有一天他照常练习,打到第四遍时他忽然感到有些厌烦,于是尝试寻找其他喜欢的曲子演奏,但不知为何,他的耐心根本坚持不到把视频完整地看完。他关掉视频软件,开始重新潜心沉浸在那首摇滚乐的演奏中。

      第四周的某一天,他收到游戏公司定期发送的促销广告邮件,想起自从开始学习爵士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玩之前一直在玩的游戏。他因此感到有些害怕,他发现近一个月来自己的行为似乎正在影响他学习爵士鼓,专心做一件事对他来说是比较难得的,但这种过度专注的状态似乎也并不正常。

      又这样过去几周,何遇逼迫自己继续去老师那里磕磕绊绊地上课,不过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完全改掉这个习惯,依旧热衷沉迷于某一首歌曲重复的演奏中。直到他和骆鸣开始互通邮件,他费尽心思假装成一位初学者,向对方咨询了这个难题,对方的解答使他得出这个结论,节奏就像他的母语,节拍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当时骆鸣在回信中建议道,它是你每天在反复练习也不会感到枯燥的乐曲,你可以试着与人分享这种心情,可以演奏给更多人听,试试录制演奏的视频发布在社交平台,如果不讨厌被注视,试试上台演出吧,甚至可以以此为契机,试试改编、组乐队。

      他说,这是你用于理解节奏的独特方式,节奏本是无形的事物,把它写成文字和符号的乐理知识,并不适用于所有人理解和学习,有时借助视觉或其他感官能够方便理解,但很多时候只凭听觉和触觉去感受才是最直接的方式。

      在他的初学阶段,家长为他聘请了一位教学经验丰富的爵士鼓教师,对方教他用脚打拍子和唱出节奏来辅助练习击打军鼓。当他尝试使用此法练习时,他很难理解它的作用,关注前脚掌抬起和踩下,或是说话,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和干扰他肢体的动作,而当他直接把这一步骤换成配合踩低音鼓后,反而很快适应这种方式。之后的教学过程中也出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于是他便开始自学,从头开始构建一个更适用于自己的学习模式。

      他说,你认为最喜欢的乐曲使你停滞不前,使你毫无长进,你因为最喜欢的乐曲拖延两个月,但它同时也是一首使你活了这两个月的曲子。你需要重复弹奏它才能度过每一天,你从这种重复的动作中重复地感到快乐,从简单的动作中简单地感到满足,这两个月对你而言,并不是一无所获的。

      何遇听见对方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继续道:“对音乐的品味、偏好是很私人的东西,你可以对任何人说你讨厌某种音乐,但如果你说某个人的品味是不对的,某种音乐是不该存在的,这会冒犯他们。不要管是数摇、后摇或是自赏,你只管你们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你们不是乐队的演奏工具,音乐是你们每个人的工具,是你们擅长的语言。”

      “我不讨厌……我只是真的很需要我自己的节奏,如果失去强节奏感的鼓点,就会不像我,这不是我的风格……我想被人记住,我的鼓点被人记住。”何遇搜寻每一个符合描述自己的词汇,向对方诉说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代技术更迭得再迅速,用鼓机、合成器、软件制作出的电子音乐无法完全取代摇滚乐队,几个世纪前的古典乐不会被人遗忘和鄙弃,因为每一位乐手都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如果你不理解,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表达你的混乱,如果你反对,你就用你的方式说明你的主张,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最终的乐曲就是你们达成的共识,然后把你们的想法用乐器说给观众听,不足够的话,就用唱的、说的、喊的。”

      “何遇。”

      骆鸣感到神奇,他与何遇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人,他们吃饭的口味相差太大而很难吃到一块儿去,他们的性格、习惯、生活轨迹、演奏方式、对颜色的偏好大相径庭,他们仅以鼓点相连,彼此却似乎能够轻易地理解和信任对方。即使他渴望消除与更多人之间的联系,而对方执着于留下更多自己的痕迹,哪怕是被否定、被误解、被批评,也要打出属于自己的节奏。

      骆鸣自认为自己没有很高的道德边界,况且他早已不是会过分在意旁人眼光的人,他自私、自大,他不介意这么做的自己,他也利用何遇对自己的信任,试图换取对方更多的依赖。

      “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好吗?你可以相信我……可以依赖我的……告诉我吧,说出来以后,就不要再想那些不会发生的事了。好好地道歉,取得他们的原谅,再去解决问题。你知道怎么做吗,知道的吧?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

      “可以告诉我你打鼓的的原因吗?”

      何遇先是不顾对方能否听懂,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说得没错,也许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是靠着那首歌活下去的。”

      关于骆鸣的提问,他打算从头说起:“我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带我去他的学校看你的演出。后来他教我电吉他,原本我以为我会作为吉他手加入某个乐队,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他自杀了。我一直认为这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或许这只是一个自私的借口,我很少会想起我哥哥,我被挺多人说过冷血的。”

      那天何远拜托他去医院帮自己取药,他没有取到,因为有两个倒霉的人——他和骆鸣被困在电梯,耽搁了许多时间。而即使那天他们没有遭遇这场电梯事故,他没有走错楼层,也无法顺利取到哥哥的药,他不明白自己作为哥哥的家人,为什么连开具精神类处方药物只允许本人或监护人到场这种常识都不了解,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可疑的未成年呢。

      他从一个医院赶往另一个医院,他的父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他只好蹲在旁边的角落,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那一整天似乎都是这样等待着什么,起初被锁在狭小的电梯间,后来又是常年亮着冷光灯、散发消毒水味的长长的通道。他把右手伸进上衣口袋,触摸到两件物品,一枚吉他拨片和一张属于哥哥的社会保障卡。

      他触摸两片质感相似的塑料,周围环境喧闹,可他分辨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着边际地想,自己的灵魂正居住在一位名叫何远的少年身体里,他的上衣口袋中就有关于他的身份证件,而不幸死掉的人叫何遇,是这位少年的亲弟弟,据说死因是坠楼自杀,动机尚未明确,弟弟的灵魂不幸消失了。

      就像那只小猫一样,对了,那只小猫,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他和更小的弟弟在家附近遇到它,他们没办法带它回家,所以把它装进一个纸箱放在家门口,猫很快就从纸箱中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他开始学习爵士鼓,因为在第一次观看CUuUb的演出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舞台右侧的鼓手吸引,那一天鼓手穿了一双墨绿色的帆布鞋。不对,不对不对,他的注意力应该全程都在舞台左侧的吉他手身上,他还低头对身旁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年说,不久之后CUuUb一定能够大展宏图,他说希望自己能够在高中结交意气相投的同好。

      不对,不是的,后来他开始学习爵士鼓,因为在第一次观看CUuUb的演出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舞台右侧的鼓手吸引,那一天鼓手穿了一双墨绿色的帆布鞋。是的,他看到两支鼓棒被挥动得像只抓不住的蜻蜓,他感觉到鼓棒上有一根隐形的线连接着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就被鼓手牵动着。

      他把自己的电吉他收拾进床底,扔掉所有的吉他拨片,他开始学习爵士鼓。他踩低音鼓、踩踩镲,他击打军鼓、嗵鼓、各种不同的镲片,每一种声音都像是有一根线连接着自己的身体,当他无法自控地游走在现实与幻想的边界时,他的灵魂都能被强裂而清晰的节拍拉回到身体内,像是一个即时生效的咒语。

      “你说节奏是把你拉回现实的咒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是这样的,鼓不会自己发出声音,更不会念咒语,是你在用鼓、用节奏说话,鼓是你的语言,是你真正掌握的交流方式,那么你就继续用它说话。”

      “何遇,你早就不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的小孩,你不需要靠那种咒语来证明你活着。你的风格不止是那样,你打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你的风格,如果你想做,你可以努力去实现。你不止有你的鼓点,你还有你的搭档,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事,四个人总会容易很多。”

      “何遇,不要害怕。但你也必须知道,你的行为确实影响了别人,你总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控制所有人的情绪,这是不公平的。你们是四个各自拥有灵魂的人,只要你愿意把耳朵打开,就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何遇抬头看他,嘴角向下弯,看起来有些沮丧,犹豫着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会道歉的。对不起,骆鸣,我会改的,可以原谅我么?”

      骆鸣伸手摸了摸何遇细软的头发,发丝似乎都因为主人的低落的心情变得有些干燥毛糙,他回复道:“原谅你了。”

      头顶带着热度、很大的手没有停留很久,很快就离开了。何遇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到在连廊出口处徘徊许久的阿实,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向他们走过来。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讲话的,我在排练室待不住……只听到丢吉他拨片、咒语什么的……虽然我的听力是蛮好的啦,但也没有那么好,哈哈哈……”阿实事先解释一番,随后又正色道,“小遇,我们聊聊可以吗?”

      骆鸣立刻起身道:“我先回去……”

      “不用,”阿实连忙摆手,自己也在何遇旁边坐下,“老师你就在这里可以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我怕我们这次又不能把话讲明白了。”

      阿实轻声询问何遇的意见,他也默默点头。骆鸣只好作罢,重新在花坛坐下,两人把何遇夹在中间,何遇不禁扭了一下身子,摆出正襟危坐的模样。

      阿实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发现对方那准备接受所有批评的严肃姿态,反而好奇地歪着头看他,真的只是单纯提问道:“你在打鼓的时候,知道其他声部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打’这一段休止符的时候,在想什么?”阿实递给何遇一份鼓谱,是毛毛雨乐团写的一首曲子,即使不曾参与创作,无数遍的演奏经验使他能够仅凭肌肉记忆完成,“等待一个开始演奏的信号,是这样吗?”

      何遇打鼓时的小动作一直比较多,同时他也十分清楚在什么场合下什么事能做和不该做,其他人对他的性格也有一些了解,平常偶尔开小差,他们也不会专门提醒,但他绝不会在关键时刻出错。

      “下一次排练的时候,你试试把每个声部都写下来可以吗?写成你自己能看懂的样子就行。你不仅是鼓手,你还是一个乐队中的乐手之一。这段休止符下是你可以短暂休息的空隙,你可以松一口气,但在这首曲子里面,情绪是不能因为休止符松懈的,其他乐器还在继续。”

      “我们是一个整体,如果在演奏一首曲子时,我们每个人的心理活动不能保持一致,甚至是相反的,怎么能够让听到的人感受到一团乱麻之下的情绪呢?还有像这里吉他和键盘的交替,这里是绝对不可以断开的,它们是连贯的。情绪上的问题,我也做得不好,丢丢有时候会太过于沉浸,顾不上其他人。不止是你,我们每个人都重新反省一下,好吗?”

      “好,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阿实低了低头,真诚地向他道歉:“还有,我要先向你道歉,我自己也好好反省过了,我对你提出的很多意见并不客观,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太偏袒小夏,可能让你造成很大的误解,但我不是有意这样做的,真的很抱歉。”

      “你没有做错,是我的问题。”

      阿实摇了摇头,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写第三首曲子时的过程吗?我想完全放下吉他改用键盘。”

      毛毛雨乐园首张全长专辑《Nomads Under The Sea-Waves》在去年十月正式发布,制作过程总共历经六个月,专辑收录了七首器乐曲和一首由小夏作为主唱的歌曲,其中三首器乐曲首先分别作为单曲陆续发布。

      与毛毛雨乐团留下的曲子和他们以毛毛雨乐园作为署名写下的前两首相比,第三首是比较特别的,先前一直负责节奏吉他演奏的阿实,彻底改用电钢琴和合成器替代。

      同时由于乐队中乐器配置调整,其他声部也需要进行重新分工,除了吉他需要兼顾主音和节奏两个部分并来回切换之外,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贝斯最大程度地承接了原先节奏吉他的功能,不仅需要在低频区跟随鼓点律动作为节奏支撑,还需要加入更加旋律性的bassline填补和声厚度,丰富中低频区。

      在这首歌的编曲上,键盘和吉他交替作为旋律的引线,而贝斯完全成为节奏的核心。何遇的鼓点仍旧是使用大量的切分节奏,但他在减少使用低音鼓的同时,以击鼓边代替击打军鼓鼓面,并减小军鼓击打力度,为贝斯和键盘留出空间,另外hi-hat开镲和ride镲被更加频繁地使用,增加高频节奏噪音,在旋律与和声之间重新将所有声部连接在一起。

      “贝斯的低频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声音,贝斯手相较于其他乐手,有时也是更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虽然小夏本人是很满意这种地位的啦。”

      阿实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不能说我有多了解她的想法,只是我更习惯于去理解她的动机。小夏她是一个比较抗拒变化和不太会主动去改变的人,但这并不是说她故步自封,她的能力绝不只有单调和稳定的根音,她只是习惯把更多的空间留给其他人,好像只有在需要她的时候才会出现。但你知道,她一直都在,乐队才会是这样完整的。”

      “你知道吗?在你提出贝斯可以尝试使用点弦的灵感后,她花了一晚上就写出完整的bassline,第二天早上很兴奋地对我说,她觉得很神奇,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灵感涌入她的脑海,她甚至来不及抓住所有。她说这种感觉也很好,如果她能写出更丰富的内容,直到尽最大可能地弥补节奏吉他的空缺,或许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做其他事。”

      “小夏问过我,比起吉他,我更喜欢键盘么?当时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说,比起专心地做一件事,我更喜欢几件事情同时进行,玩乐器也是。”

      “她讨厌变化,甚至会有一点固执,起初她的不擅长变通让她不甘愿放弃毛毛雨这个四人乐团。但她的固执也是我最羡慕的事,她这一生都可以坚持做这一件事,我毫不怀疑。我希望她的愿望可以一直实现……哎呀,好像说远了。”

      阿实仰头看天空,是小夏最喜欢的晴天。小夏讨厌下雨,阿实喜欢下雨,她却给她们的乐团取名为毛毛雨。阿实问小夏原因,小夏说讨厌和喜欢一样,都是很特别的情绪啊,所以雨是很特别的。楼房旁只剩下红艳艳的凤凰花,其中的黄花风铃木现在是难以分辨的普通行道树模样,五月的海岛是凤凰花的主场,用最夺目的颜色迎接一年中最炙热的季风。

      “我想说的是,毛毛雨乐园是由现在的我们四个人组成的,我们创作出的任何东西,不是因为某一件无法取代的乐器,或是某一个特别的乐手,是因为我们所有人一直在努力,在用音乐表达我们的想法。从我们组成到现在,其实一直在变的不是吗?你所擅长的数摇是你的风格,现在和以后无论什么类型的音乐也是你的风格,只要是你打出来的,就是你的风格,就是毛毛雨乐园的风格。无论是你还是毛毛雨乐园,他们都不会因为节奏的变化失去自我的。小遇,不要害怕好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认真去听的。”

      “小夏喜欢贝斯,因为低频对她来说反而是最抓耳的声音,高频甚至是会刺耳的。很早之前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学贝斯,而不是吉他,是因为贝斯更酷吗?她和我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她觉得很奇怪,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认为这是一个选择题。”

      “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在你喜欢上鼓声的那一刻,以后每当你听歌时,都只会专注于鼓点,甚至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阿实说完后,两人一起笑了。何遇心想,她说得没错,在他第一次听到CUuUb现场演出的那一刻,此后他听过的所有乐曲仿佛都是不够真实的,因为每一首曲子的鼓点存在感都过于强烈,他一度怀疑CUuUb的鼓手是一位来自于西方世界的巫师,拥有随意掌控别人思想的巫术,对他施下咒语。

      “所以小遇,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哦,我不觉得你有做错什么,小夏和丢丢也不觉得你有错。下次就用我们都擅长的方式交流吧。”

      阿实张开双手抱住何遇,又很快收回拥抱,何遇睁大眼睛用力点头道:“阿实,谢谢你。”

      阿实说着“不用啦”一边站起身,与何遇和骆鸣道别:“那我先走喽,小夏说她想再改改新曲,已经回去了,稍后应该会联系你的。”

      五月的海岛已经很热,就像以二倍速快进步入盛夏。何遇和骆鸣继续在连廊的花坛坐了一会儿,两人没有再说话,一起吹着晌午的热风,除了他们外这里没有任何行人。等他们回到排练室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何遇锁上窗户,换掉鞋便也和骆鸣离开。

      两人慢悠悠地走去食堂吃午饭,各自点了一份泰式打抛猪肉饭,骆鸣阻止了何遇试图额外加一个煎蛋的要求,他们一起吃一份青木瓜沙律。

      根据时节和每日最高气温,海岛对公共场所中冷气运行以及设定的最低温度都有具体要求,进入室内没多久,便不再感受到最初的凉意。头顶的吊扇呼呼工作的声音有些大,原本想象凭借酸辣口味的食物消暑,却似乎起了反作用,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

      口腔中充斥着特殊的香料味,辣椒带来的灼热感使他产生正和骆鸣坐在热带城市街头的错觉。何遇辣得直流鼻涕,骆鸣给他递纸巾,反被对方谴责原来声称自己不吃辣的意思是不常吃辣,并不是不能吃辣。

      何遇跑去最喜爱的窗口之一购买冰镇冬瓜茶,饭后他记起先给小夏发送讯息,告诉她不用为了考虑他的习惯而去改变自己最想要的效果,这次他一定会根据她的需求认真编曲。

      因为上午的排练事故空闲出的午后无事可做,一小时后的降雨概率极高,何遇提议趁落雨前去一个人少又能够避暑的室内场所。

      “图书馆。”

      “……”何遇听到对方的答案放下杯子,五官都拧到一起了,小声商量道,“换一个吧?如果你很想去的话,那就去图书馆吧!至少那里确实人少又能避暑……”

      “我都可以,第一时间想到符合你要求的地方而已。”

      “你想去海洋馆吗?离这里也很近!其实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呢,就是因为离得很近,每次都把它作为备选方案,想着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去,这样的想法真是危险!去海洋馆怎么样?”

      “就去海洋馆吧。”

      骆鸣像一位称职的讲解员,为何遇介绍他们遇到的海洋生物,这让他回想起几个月前,在食堂经过每个窗口为他介绍各类菜品的何遇,还让他回想起许多年前,骆康带初来海岛的他来这里游玩时,也是这样为他介绍各种奇妙的生物。

      何遇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那些奇特的想法,他振振有词,认定骆鸣最像章鱼这种动物。对水族箱中的章鱼产生怜悯之心的同时,又会对它们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说很想吃章鱼小丸子,喜欢它们脆脆的口感。

      骆鸣用手指轻轻撬开他的嘴,揭穿他偷偷重新戴上黑色珍珠舌钉的行为,评价他像一颗漂亮的蚌。何遇似乎对骆鸣的直接感到吃惊,因为难为情而低头没有看对方,耳朵红得像在发烫。何遇伸手制止骆鸣,很轻地叫他的名字。

      “啊!骆鸣!”何遇突然提高音量惊呼一声,馆内游客并不多,他的声音在冷色调的空间中格外清晰,他把骆鸣的手推远,但没有松开。

      “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你的名字两个字里面都藏着动物!你的名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吗?难道她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发现你是一个非常热爱小动物的人吗?她真厉害!”

      “巧合吧……”骆鸣因为他的发现怔愣片刻,失笑道,“她说我出生时的哭声很响,惊人的响,所以她想给我取名‘骆一鸣’。后来她觉得名字太过张扬不合适,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何遇忍不住笑得身子歪倒向骆鸣,摇晃着骆鸣的胳膊感叹道:“你妈妈真是一个很幽默的人!”

      “一个事物如果它有名字,就好像是一直在被人爱,被人珍视,也许就不会感到孤单了。”他想了想,继续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说孤独都是不好的,但我觉得好像很多时候我必须和其他事物产生一点联系,才能更容易感觉到自己的情绪。”

      骆鸣任何遇牵住自己的手,他们继续往前走,人类的眼睛总是被巨型水箱中梦幻的灯光和鱼群吸引,如果不靠得很近,他们在昏暗的地面上就看不清彼此。

      原以为何遇会继续说一些关于自己的事,也许是这位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自己对生活和生命的感悟,或是在脑中一闪而过或是长久挥之不去的困惑,既有些早熟又孩子气,他希望自己有能力为对方解答。

      何遇叫了他的名字说:“骆鸣……不要不喜欢你的名字吧。”

      “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好,我很喜欢,世界上至少有三个人喜欢你的名字——”何遇伸出另一只手一本正经地数着,“你妈妈、阿公、我。”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只小猫吗?我们发现它的那天,我哥问我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我说不用了吧,又不能把它带回家。其实那天我偷偷给它取了名字的,但是我没有用名字叫过它,我担心它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它不会理我。肯定不会理我的吧,它才那么小,即使我给它取名,叫它的名字,它也不会懂。”

      像是想要掩饰什么,骆鸣在抬手解开上衣第一颗纽扣的同时,默不作声地吐出一口气,他回应道:“比取名更难的是能够得到并且接受对方的回应吧。如果那个事物本就不能作出回应,反而更简单。”

      他讨厌自己沉默的性格,他既不擅长与饲主沟通,也不习惯用语言与动物交流。他总是想,如果自己是个更和善、伶牙俐齿的人,或许才能做一名合格的动物医生。即使在与动物独处时,连叫出对方带着主人爱意的名字,都让他倍感为难。而不使用名字称呼对方,就会被人指责没有礼貌、缺乏教养,像是这个社会的一则怪谈。

      他终于注意到旁边的视线,何遇没有什么表情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也可能是一个自己无法解读的表情,何遇用比较轻的音量问他:“你是这样想的吗?”

      骆鸣也看着何遇,他希望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一些提示,却一无所获,他看着何遇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看着何遇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你认为人类社会建造海洋馆、动物园这样的地方,是对的么?我看过一个视频,章鱼是很聪明的动物,被人类圈养的章鱼可能会拒食、自残,它会不断尝试从封闭的水箱中逃跑。”

      何遇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他很快换了一个新的话题。他们已经走到场馆内最大的水族箱面前,而何遇的思绪仿佛仍然停留在与骆鸣最相似的动物上。

      骆鸣没有思考很久,他说话的语调总是像印刷体那样工整,不带感情的声音反而更具说服力,他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得出的结论:“谁也说不清最初人类建造它们的理由,它可以是娱乐,是研究、学习,也是生意。阿公和我说过,如果我选择成为一名动物医生,就不能以人为中心,不能在人的视角下观察它们,不能用人的尺度衡量它们是否幸福,同时也不能违背自然法则,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减轻它们的痛苦,帮助它们改善它们的困境。”

      他用不带感情的视线注视着玻璃另一面的虎鲸,鱼群在它周围穿梭,相比之下它缓慢的行动速度就像是在随波逐流,再巨大的水箱对它来说也是有些许局促的。

      “对它们而言,它们的世界有自己、同伴和猎物,没有牢笼,没有入场券,这里只是另一种栖息地,一个封闭的生存空间。这会限制它们迁徙、狩猎、繁衍的方式,可能会改变个体的行为模式,失去部分原本的能力,也有个体可能会因此活得更久。”

      “只是人不应该让动物去适应人类的世界,不应该假设它们需要和我们一样的追求。它们的快乐简单,它们的痛苦也并不会难以减轻,我希望更多人去做能够使它们减少痛苦、获得快乐的事,不会为了满足人类的兴趣而一味地只让动物付出代价。”

      “海岛上从五年前首次颁布《动物法》以来,每半年就会修订一次,海洋馆和动物园在条例生效当年取消了动物表演,初来海岛的人会认为岛上鲜活海鲜、活体牲畜家禽的价格偏高,是因为岛上对捕捞、屠宰和活体运输方式都有严格的明文规定,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也可以选择更实惠环保的冷冻海鲜和肉类。也许与海共生的岛民更懂得自然的法则,法案起草提出后虽然不能立刻约束所有人,但人的思想也一直是在改变的。至少作为兽医的我认为颁布动物相关法令的做法是正确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