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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来   邮件发 ...

  •   邮件发出后,罗允恩度过了异常平静的两周。

      没有来自挪威的消息,没有极光照片,没有深夜的追问。允初和父母的每周视频照常,但据母亲说,他不再问起罗允恩,话题也严格限制在艺术创作和日常所见上。

      “允初好像成熟了不少。”母亲有一次在饭桌上说,“说话更有条理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父亲问。

      “不知道。就是感觉……没那么快乐了。”母亲叹了口气,“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肯定孤单。”

      罗允恩默默吃饭,没有接话。他知道允初不快乐的原因,但他选择视而不见。这是他选择的路,他必须承受所有后果,包括对弟弟痛苦的知情和漠视。

      工作上,他继续投入,用更多的项目和更长的工作时间来填满生活。白晴,那个实习生,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他。请教工作问题,分享午餐,下班时“顺路”一起走。同事们开始开玩笑,说白晴对罗经理有意思。

      罗允恩知道,他应该尝试。白晴聪明,开朗,符合所有“正常”的标准。和她在一起,他可以建立一个被社会认可的关系,让父母放心,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他做不到。每次白晴靠近,他就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是对白晴本人,而是对“亲密关系”这个概念本身。那道墙已经筑得太高,太厚,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一月的一个周五,罗允恩加班到晚上九点。走出办公楼时,天空飘着细雪。他站在路边等车,看到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还亮着灯。橱窗里挂着一幅画,风格让他觉得眼熟。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咖啡馆很小,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那幅画挂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是一幅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剪影,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天空是深紫色的,一轮模糊的月亮藏在云层后。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L. Y. C。

      罗允恩的呼吸一滞。那是允初的签名缩写。

      “先生,喝点什么?”店员问。

      罗允恩指着那幅画:“这幅画……是哪里来的?”

      “哦,这是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放在这里寄卖。他好像出国了,委托朋友处理的。”店员微笑道,“您感兴趣?价格在背面。”

      罗允恩绕到侧面,看到画框背面贴着小标签:标题《孤城》,作者罗允初,价格2800元。

      “我要了。”他说,甚至没有还价。

      抱着画走出咖啡馆时,雪下得更大了。罗允恩站在街边,看着怀里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画,感到一阵荒谬。他刚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了允初,现在却买了一幅他的画。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拆开包装,把画靠在墙上。这次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让光线集中在画上。

      《孤城》。这个名字很贴切。画中的城市冷漠,疏离,那些零星的光点不是温暖,而是更凸显了整体的黑暗和孤独。允初在挪威,在极夜的黑暗里,画了这样一幅关于城市孤独的画。

      罗允恩突然意识到,允初不是在画他看到的,而是在画他感受到的。那种即使身处人群也感到的隔离,那种无人理解的孤独,那种在黑暗中寻找光的徒劳。

      允初一直懂他,比他自己更懂。

      手机震动,是白晴发来的消息:“罗经理,下周六部门团建,你去吗?”

      罗允恩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回复。最终,他打字:“去。”

      他需要尝试,需要走出去,需要证明自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团建在郊区的一个度假村。活动很丰富:团队游戏,烧烤,篝火晚会。罗允恩尽量参与,配合,甚至尝试微笑。同事们都说他今天“亲和多了”。

      傍晚,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酒聊天。白晴坐在罗允恩旁边,递给他一串烤好的肉:“罗经理,尝尝这个。”

      “谢谢。”

      “叫我罗允恩就好,别总叫经理。”他请笑道,“今天又不是上班。”

      白晴点点头,递过烤串。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很温暖。这是个好女孩,他对自己说。如果他能喜欢上她,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罗经理……罗允恩,”白晴改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罗允恩的手一僵,烤串差点掉进火里。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就是好奇。”白晴的脸微微发红,“我觉得你很好,但总是和人保持距离。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或者……有放不下的人。”

      罗允恩看着篝火,火焰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消失在夜空中。他想起北山那晚的篝火,想起允初靠在他肩上的温度,想起那幅篝火星夜的画。

      “没有。”他最终说,“没有放不下的人。”

      “那……”白晴鼓起勇气,“你觉得我怎么样?”

      罗允恩转头看她。她的表情期待又忐忑,眼神清澈直接。如果他是“正常”的,他应该感到心动,或者至少感到被喜欢的愉悦。

      但他只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和疏离。

      “白晴,你很好。”他缓缓说,“但我们不合适。”

      白晴的眼神黯淡下去:“为什么?因为我是实习生?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都不是。”罗允恩移开目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适合谈恋爱。”

      “每个人都适合谈恋爱,只要遇到对的人。”

      “我不是每个人。”罗允恩站起身,“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离开篝火,走向度假村后面的小树林。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走到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接受一个正常女孩的好感?为什么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占满了,没有空间留给别人?

      那个答案,他不敢深想。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罗允恩接起。

      “允恩,你爸不太舒服,胸口疼,我们现在去医院。”母亲的声音很急。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一,和上次一样。你快来!”

      罗允恩冲回度假村,和同事简单交代后,开车冲向市区。雪越下越大,路面开始打滑。他开得很急,心跳如鼓。父亲的身体一向硬朗,这次突然不适,让他感到不祥的预感。

      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做完初步检查,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母亲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爸,怎么样?”

      “心绞痛,需要住院观察。”父亲的声音虚弱,“老毛病了,别大惊小怪。”

      但医生把罗允恩叫到一边,表情严肃:“您父亲的情况不太好。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看是否需要支架或搭桥手术。他有高血压史,这次是个警告。”

      罗允恩感到一阵眩晕。母亲刚恢复,父亲又倒下。这个家,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手术风险大吗?”他问。

      “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但您父亲年纪不算太大,身体状况尚可,成功率很高。”医生说,“关键是要尽快决定。”

      回到病房,罗允恩把情况告诉父母。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努力保持镇定。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做吧。该来的总会来。”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罗允恩请了假,全天在医院陪护。他联系了最好的心外科医生,准备了所有需要的文件和费用。他表现得冷静、有条理,像一个真正的家庭支柱。

      但夜深人静时,当他独自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疲惫和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如果手术失败呢?如果他同时失去父母呢?如果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呢?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念允初。不是作为“不正常感情”的对象,而是作为弟弟,作为家人,作为可以分担这份重压的另一半。

      但他不能联系允初。他刚把弟弟推开,现在又因为需要支持而找他,这太自私,太不公平。

      手术前一晚,父亲的状态稳定了些。母亲在陪护床上睡着了,罗允恩坐在父亲床边,削苹果。

      “允恩,”父亲突然开口,“如果……明天我下不了手术台……”

      “爸,别说不吉利的话。”

      “听我说完。”父亲握住他的手,“如果真有万一,你要照顾好你妈。还有……和允初和好。”

      罗允恩的手一顿。

      “我知道你们兄弟俩有事。”父亲看着他,“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看得出来,你在躲他,他也不敢提你。何必呢?血浓于水,有什么矛盾解不开?”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是什么。”父亲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就你们两个儿子。我希望你们好好的,互相扶持。我走了,你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罗允恩低下头,削好的苹果在手里,慢慢氧化变色。

      “答应我,”父亲说,“和允初和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是你弟弟,你永远是他哥哥。”

      罗允恩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睡。凌晨时分,他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雪停了,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允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封邮件,冰冷,决绝。

      他该说什么?说父亲病了需要手术?说他想念他?说他后悔推开了他?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上午,父亲被推进手术室。母亲紧张得脸色发白,罗允恩扶着她坐在等候区。手术预计需要四到六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罗允恩盯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手术中”红灯,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焦虑。

      第三小时,他的手机震动。是允初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哥,爸怎么样了?”

      罗允恩的心跳停了一拍。允初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他立刻回复:“谁告诉你的?”

      “妈。她今早给我发了消息,怕影响你,没敢说。”允初回复很快,“现在情况怎么样?”

      “手术中,已经三小时了。”

      “哪家医院?病房号?”

      “你要干什么?”

      “我订了最快的航班,明天到。”允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项目这边我会安排好。哥,你别一个人扛着。”

      罗允恩看着屏幕,眼眶突然发热。在父亲生病的时刻,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刻,允初毫不犹豫地选择回来,即使他刚被那样冰冷地推开。

      “你不必回来。”他打字,但手指在颤抖。

      “我必须回来。”允初回复,“他是我爸,你是我哥。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罗允恩盯着那句话,泪水终于涌出,模糊了视线。他迅速擦掉,但新的泪水又流下来。

      母亲注意到他的异常:“允恩,怎么了?”

      “允初……”罗允恩的声音哽咽,“他知道爸的事了。他明天回来。”

      母亲的眼睛也红了:“这孩子……那么远……”

      手术进行到第五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表情轻松:“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得很好。病人已经醒了,观察几小时就可以回病房。”

      母亲喜极而泣,罗允恩也长舒一口气。他扶着母亲去看父亲,父亲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眨了眨眼。

      回到等候区,罗允恩给允初发了消息:“手术成功,爸醒了。”

      几秒后,允初回复:“太好了。我航班信息发你,明天下午三点到。别来接我,我直接去医院。”

      “好。”

      “哥,”允初又发来一条,“谢谢你告诉我。”

      罗允恩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然后,他打字回复,很慢,很慎重:

      “该说谢谢的是我……对不起。”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允初在父亲生病的危机中初毫不犹豫的回归,在他自己无法否认的需要中出现。

      他不知道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允初回来后,他们该如何相处。不知道那些被压抑的感情,会不会从中涌出,淹没一切。

      但此刻,在这漫长的等待后,在手术成功的庆幸后,在允初即将回来的事实前,罗允恩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防备。

      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这一点,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晴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明天,允初就回来了。

      而他,必须面对那个被他推开,却依然选择回来的弟弟。

      面对那些被埋葬,但可能从未死去的感情。

      面对他自己筑起的墙,和墙上那道越来越明显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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