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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邮件 允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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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初说到做到。自那通电话后,他再也没有直接联系过罗允恩。
每周六晚上七点,他会准时和父母视频。罗允恩总是在那个时候“恰好”在加班,或外出,或待在房间里。母亲有时会叫他:“允恩,来和允初说两句!”
“你们聊,我忙。”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关紧房门。
但门关不住声音。他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对话片段,听到允初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笑意。允初会讲挪威的雪,讲峡湾的晨雾,讲他在创作的系列画,讲遇到的友善当地人。他听起来很好,正常得让人不安。
母亲每次视频后都会来敲罗允恩的门:“允初问起你。我说你工作忙。你们兄弟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妈。真的。”罗允恩总是这样敷衍过去。
但母亲的眼神告诉他,她不信。父亲虽然不说,但看他的目光里也多了探究。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允初的缺席像一个沉默的真空,吸走了往常的轻松和笑声。餐桌上,父母会聊允初的视频内容,但话题总会谨慎地绕开罗允恩和弟弟的关系,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维持着。
罗允恩搬回了家,因为母亲需要照顾,也因为短租公寓到期。但他搬回了允初的房间——允初走后那房间一直空着,而他自己的房间,他无法再住进去。那里有太多回忆,太多允初留下的痕迹。
允初的房间简单得多,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书架上放着艺术书籍和几本旧漫画。罗允恩睡在这里,却夜夜失眠。他总觉得房间里还有允初的气息,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虽然那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工作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他投入更多的精力,主动承担更复杂的项目,加班到深夜。同事都说他变了,变得更专注,也更冷漠。升职的机会来了,他被提拔为部门副经理。父母很高兴,母亲做了一桌好菜庆祝,但罗允恩只感到疲惫。
庆祝的饭桌上,母亲说:“要是允初在就好了。他最会搞气氛。”
罗允恩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回到允初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允初留下的素描本,他从未翻开过。今晚,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
本子里是允初出国前几个月的速写。有街景,有人物,有静物。翻到中间,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他在厨房的背影,他在沙发上看书的侧影,他睡觉时微蹙的眉头……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日期和简短的标注:“哥今天笑了三次”,“哥的咖啡杯总是放在同一个位置”,“哥穿灰色衬衫最好看”。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未完成的画。画的是罗允恩站在机场安检口外,背对画面,看着允初离开的方向。线条只勾勒了轮廓,阴影还没上,但那种孤独和决绝的感觉已经呼之欲出。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深,像是用力刻进去的:
“我走了,把我的心留在了这里。”
罗允恩猛地合上素描本,像被烫到。他胸口发闷,呼吸急促,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来,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别的东西?
他冲出房间,跑到阳台,在冷风中大口呼吸。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被倒置着的星河。
为什么?为什么允初要把这些感情强加给他?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的兄弟那样,保持适当的距离,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小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你不能接受?为什么你如此恐惧?
罗允恩没有答案。他只有越来越高的墙,越来越厚的壳,和越来越深的孤独和无措。
十二月,挪威进入极夜。允初在视频里说,那里现在每天只有几小时灰暗的光线,其余时间都是漫长的黑夜。但他喜欢极夜,说黑暗让色彩在画布上更鲜艳,让内心更安静。
“我在画一个系列,”允初在视频里对父母说,声音通过门缝传到罗允恩耳中,“关于黑暗中的光。不是极光那种壮观的光,而是细小的、微弱的光,窗内的灯火,手电筒的光束,萤火虫,蜡烛……我想表达,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光也有存在,只要你愿意看见。”
母亲说:“听起来很深刻。等你画好了,发照片给我们看。”
“好。”允初顿了顿,“也发给哥看,如果……他愿意看的话。”
罗允恩在房间里,背靠着门,闭上眼睛。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极夜的挪威街头,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脚下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远处,背对着他,面前架着画板。他走近,发现是允初。允初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画着。画布上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但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散落的钻石。
“这是什么?”罗允恩在梦中问。
“这是你。”允初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哥,你就是黑暗中的星星。”
罗允恩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部分阴影,但更深的地方,黑暗依然浓重。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允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妈生病住院了”,下面是允初那些未得到回复的追问和坦白。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最终,他打了一行字:“极夜的画,完成了吗?”
但在发送前,他又一字一字删掉了。
不能。不能给希望,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圣诞节前夕,公司举办年会。罗允恩作为新任副经理,不得不参加。宴会上,同事们喝酒,唱歌,玩游戏,气氛热烈。罗允恩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一杯水。
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叫白晴的女孩,端着酒杯走过来:“罗经理,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去玩吗?”
“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罗允恩礼貌地笑了笑。
“我也是。”白晴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毕业,第一次参加公司年会,有点紧张。”
罗允恩点点头,没接话。但白晴很健谈,开始讲她的大学生活,讲她的兴趣爱好,讲她对未来的规划。她说话时眼睛发亮,神态让罗允恩想起……不,他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罗经理有兄弟姐妹吗?”李薇突然问。
罗允恩的手一紧:“有个弟弟。”
“真好。我是独生女,一直想有个哥哥或姐姐。”白晴笑道,“你们关系好吗?”
“……还好。”
“我猜一定很好。罗经理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类型。”
罗允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照顾人?他照顾了谁?他把允初推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用最冰冷的方式。
白晴还在说着什么,但罗允恩已经听不清了。他看着宴会厅里喧闹的人群,看着五彩的灯光,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液体,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疏离感。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热闹,不属于这正常的世界。
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节日装饰彩灯的光芒。街上行人成双成对,欢声笑语,圣诞歌曲从商店里飘出。
罗允恩独自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画廊,橱窗里正在展出冬季主题的画作。其中一幅画的是雪夜森林,深蓝的色调,银白的雪,森林深处有一点橘黄色的光,像一个小木屋的窗户。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那点光很小,但在整个黑暗的画面中,它成了视觉的中心,温暖的源头。
允初说的黑暗中的光,是不是就是这样?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允初刚视频,说圣诞节那边有活动,不能回来。他寄了礼物,估计下周到。你什么时候回家?”
罗允恩回复:“马上。”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客厅的圣诞树亮着彩灯,树下堆着几个包装好的礼物。罗允恩看到其中一个包裹上的寄件地址是挪威,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没有打开,径直回了房间。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他想起年会上的白晴,想起她眼中那种对“正常关系”的向往和期待。他本可以尝试,可以约会,可以建立一段被社会认可的感情,让父母安心,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一想到要和另一个人亲近,要允许另一个人进入他的生活,他就感到窒息。那个位置,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占据了。被一个不该占据的人,以一种不该有的方式。
这不是允初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允许了那种靠近,默许了那种依赖,甚至在内心深处,可能……渴望过那种毫无保留的注视和关心。
而现在,他付出了代价。孤独,是他主动选择的路,也是他必须承受的后果。
一周后,允初寄的礼物到了。给父母的是一套挪威手工羊毛毯和几瓶鱼油。给罗允恩的,是一个扁平的、仔细包装的盒子。
罗允恩拿着盒子回到房间,关上门,很久没有打开。最终,他还是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幅画,不大,但装帧精美。画的就是他梦中的场景:极夜的黑暗,细小的光点散落其中。但近看,那些光点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一个侧脸的轮廓,是他的侧脸。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哥,即使你选择黑暗,你依然是我唯一的光。圣诞快乐。——初”
罗允恩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用光点组成的自己的脸,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震撼。
他把画靠在墙上,坐在对面,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困在自己的墙里,困在允初的感情里,困在这种无尽的拉扯中。他需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对允初,也对自己。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邮件——一种更正式,更冷静,更无法即时回应的方式。
〔允初:
收到你的画,谢谢。画得很好,但我不能收。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的关系,关于你的感情,关于我的责任。
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只能是兄弟。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那么,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最好减少联系,直到你能调整好自己的感情。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厌恶。这是现实。我们有血缘关系,是亲兄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任何超出兄弟范围的感情,都是错误的,不可能的,也会伤害到父母和我们自己。
你在挪威有很好的机会,有光明的未来。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不该有的感情上。专注于你的艺术,你的成长,你本该拥有的人生。
我不会再回应任何关于‘感情’的讨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偶尔联系,聊些日常,像普通兄弟那样。如果你做不到,那么……就暂时不要联系了。
保重。
罗允恩〕
邮件写完后,罗允恩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发送。没有犹豫,没有撤回,像切断最后一根绳索。
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时,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解脱,像终于把一颗毒瘤从身体里切除,即使切除的过程鲜血淋漓。
他知道允初会痛,会受伤,可能会恨他。但长痛不如短痛。只有这样,允初才能真正放手,去追寻正常的人生,正常的爱情,正常的幸福。
而他,也会继续筑墙,继续扮演好长子、好哥哥、好职员的角色。把那些不该有的感情,连同允初的画,一起锁进最深处的抽屉。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罗允恩站起身,把那幅光点组成的画收进盒子,放进衣柜最上层,用其他东西盖住。
然后,他换上西装,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表情。镜中的人面容平静,眼神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很好,这就是他需要的面具。
他走出房间,走向新的一天,走向没有允初、没有混乱的漫长日子。
他不知道,在挪威的极夜里,允初收到那封邮件时,看着屏幕上冰冷决绝的文字,在画室里坐了整整一天,没有画画,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无尽的夜。
而有些伤口,一旦造成,即使愈合,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光这个东西一旦没了,就很难再像火一样点燃。
但生活还要继续。在世界的两端,兄弟俩各自走进自己的长夜,带着各自的伤,各自的墙,和各自选择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