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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做陌生人 允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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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初的航班延误了。北欧的暴风雪导致飞机晚点六个小时,等他落地时,已是深夜十一点。罗允恩在机场到达大厅等着,看着显示屏上终于跳转为“已到达”的航班号,感到一阵复杂的紧张。
人流开始涌出。他站在接机人群的边缘,目光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他看到了。
允初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瘦了,这是罗允恩的第一印象。尽管被厚重衣物包裹,但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疲惫和……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允初停下脚步,隔着流动的人群望着罗允恩。几秒钟后,他推着车继续走过来,停在罗允恩面前。
“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途飞行后的干涩。
“嗯。”罗允恩接过行李车,“车在外面。”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罗允恩推着车,允初走在他旁边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兄弟该有的距离。
“爸怎么样了?”允初问,眼睛看着前方。
“稳定了。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罗允恩简短回答,“妈在医院陪着。”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和落雪的簌簌声。
上车后,罗允恩发动引擎,打开暖气。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但气氛依然冰冷。允初摘掉围巾,脱掉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侧脸在路灯光线的切割下显得格外安静。
“项目那边……安排好了?”罗允恩打破沉默。
“嗯。跟教授和项目方解释过了,他们理解。损失了一些进度,但可以补。”允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本来也快到中期展示了,我提前交了部分作品。”
“画了什么?”
允初转过头,看了罗允恩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极夜系列。”
罗允恩想起那幅用光点组成他侧脸的画,手指微微收紧方向盘。
“那幅画……”他开口,又停住。
“哪幅?”允初问,但语气显示他知道罗允恩在指什么。
“极光的那幅。还有……光点的那幅。”
“你看了?”允初的声音很轻。
“看了。”
“然后呢?”
罗允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得很好。”他最终说,语气干巴巴的。
允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疲惫:“是啊,画得很好。可惜画里的人,永远看不到画里的感情。”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罗允恩心里。他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停好车后,两人下车,允初重新穿上羽绒服,但没有围围巾。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迅速融化。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值班护士轻轻的脚步声。他们走到父亲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母亲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父亲也闭着眼睛,监测仪上的数字规律跳动。
允初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罗允恩站在他身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老了。”允初突然说。
“嗯。”
“我走的时候,他还很精神。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允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迅速眨眨眼,把情绪压下去,“现在躺在那里,看起来……好小。”
罗允恩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确实,那个总是威严、总是说一不二的父亲,在病床上显得脆弱而渺小。生命就是这么残酷,时间就是这么无情。
“进去吗?”罗允恩问。
允初摇摇头:“别吵醒他们。明天再来。”
他们离开病房区,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雪还在下,花园里的长椅上积了薄薄一层。允初走到一张长椅前,用手拂去积雪,坐下。
罗允恩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很静,只有雪落的声音。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哥,”允初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封邮件,我看了很多遍。”
罗允恩的心一紧。
“每看一遍,心就像被割一次。”允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理解。你说的对,我们是兄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的感情是错误的,不可能的,会伤害所有人。”
“允初……”
“让我说完。”允初打断他,“在挪威的这几个月,在极夜的黑暗里,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病了,是不是我变态。我查资料,看心理学书籍,甚至想过去看医生。”
罗允恩转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允初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雪,眼神空洞。
“后来我想通了。”允初说,“这不是病,也不是变态。这只是……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上了自己的哥哥。这很糟糕,很不幸,但它是我的真实。”
他转过头,看向罗允恩,眼睛在雪夜中异常明亮:“我不会再要求你接受,不会再让你痛苦。我会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带到坟墓里。但哥,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推开我。”允初的声音颤抖起来,“别把我完全推开。让我做你的弟弟,让我在你身边,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兄弟。我受不了……做陌生人。”
罗允恩看着允初,看着那双盛满痛苦和恳求的眼睛。雪花落在允初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泪水一样滑落。
他想起了父亲手术前的话:“他是你弟弟,你永远是他哥哥。”
他想起了自己筑起的高墙,和墙上那道裂缝。
他想起了那幅光点组成的画,和画里那句“你依然是我唯一的光”。
“好。”罗允恩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无比,“不做陌生人。”
允初的眼睛睁大了,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然后,一个微小的、颤抖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冰冷。雪继续下着,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长椅上。世界被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毯子。
“冷吗?”罗允恩问。
“有点。”
罗允恩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他很久没做过的动作,他解开自己的大衣,分出一半,披在允初肩上。大衣不够大,只能勉强盖住两人的肩膀,但那股暖意,从衣料传递过来。
允初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靠向罗允恩。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罗允恩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的重量和温度。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在雪夜的长椅上,分享着一件大衣的温暖,看着雪静静落下。
很久以后,当罗允恩回想这个夜晚,他会意识到,这就是转折的开始。不是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静默的雪夜里,一件大衣的分享,一个承诺的给予,一道裂缝的扩大。
但此刻,他只想感受这片刻的平静,感受允初在身边的温度,感受雪落无声的温柔。
“哥。”允初轻声说。
“嗯?”
“能回来,真好。”
罗允恩没有回答,但他把大衣又往允初那边拉了拉。
雪,下了一整夜,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