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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控制不了……爱你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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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空是沉郁的灰白色,云层低垂,像一块湿透的棉絮压在头顶。罗允恩很早就醒了,或者他根本没怎么睡。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父母和允初已经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洗漱完,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这是他的习惯,即使今天是送行,即使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机场。某种程度,这身装扮是他的盔甲。
下楼时,母亲正往允初的背包侧袋塞东西:“这是晕机药,这是胃药,这是创可贴……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画画……”
“妈,我都带了。”允初无奈地笑着,但任由母亲动作。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允初的护照和机票,反复检查信息。看到罗允恩,他点点头:“吃了早餐再走。”
早餐是母亲准备的,很丰盛,但气氛有些沉闷。允初努力说些轻松的话,讲他在网上看到的挪威趣闻,讲同项目的其他艺术家。父母配合着回应,笑容却有些勉强。罗允恩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允初一眼。
吃完饭,装车。允初的行李不多: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装画材的硬壳箱,一个随身背包。罗允恩接过最重的画材箱,放进后备箱。
“路上小心。”母亲的眼睛红了,拉着允初的手叮嘱,“到了就打电话,报平安。”
“我知道,妈。”允初抱了抱母亲,又和父亲拥抱了一下。
“好好学,别给中国人丢脸。”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然后允初转向罗允恩,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哥,我们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时,罗允恩从后视镜看到父母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
“哥,”允初打破沉默,他坐在副驾驶,侧着脸看窗外飞逝的街景,“谢谢你送我。”
“嗯。”
“也谢谢你……支持我。”允初的声音轻了些,“我知道,其实你压力很大。爸那边,你帮我扛了很多。”
罗允恩没有否认。父亲虽然同意了,但私下里没少跟他抱怨,说他不该纵容弟弟的“不切实际”。
“你有才华,应该去试试。”罗允恩说,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允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你后悔过吗?后悔走现在这条路。”
问题很直接。罗允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悔没用。”
“但你可以选择改变,任何时候都不晚。”
罗允恩看了弟弟一眼。允初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允初。”罗允恩的声音很平静,“可以不顾一切追求梦想。有些人……有责任要承担。”
“所以你就要一辈子困在责任里吗?”允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为了爸妈的期望,为了所谓‘稳定’的工作,为了当好那个‘可靠的长子’?”
“允初。”罗允恩的语气带上了警告。
“对不起。”允初立刻道歉,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机场高速上的车流缓慢移动,雨点开始打在车窗上,很快变成密集的雨幕。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像某种计时器,提醒着离别时刻的逼近。
到达机场时,雨势渐弱。罗允恩停好车,帮允初取下行李。国际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离别和重逢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一切都按程序进行。允初只背着随身背包,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离安检还有一段时间,两人站在人潮相对稀疏的角落。
“哥,”允初开口,声音有些紧绷,“我有话想跟你说。”
罗允恩看向他。允初的脸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我……”允初深吸一口气,“我去挪威,不只是为了画画。”
罗允恩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允初的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罗允恩,“我需要距离。我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你,才能想清楚一些事情。”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罗允恩心中升起:“想清楚什么?”
“我对你的感情。”允初终于抬起眼,直视罗允恩,“不是兄弟的那种,不只是。”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罗允恩只看到允初的脸,看到那双眼睛里涌动的情感和决绝——那是他从未在弟弟眼中见过的,过于炽热,过于直接,过于……危险。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允恩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他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
“我知道。”允初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我知道这不对,不正常,不被允许。我挣扎了很久,试过忽略它,试过把它当成普通的依赖。但哥,不是的。北山那晚,你让我靠在你肩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想靠近你,不只是作为弟弟。”
罗允恩感到一阵反胃般的眩晕。他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他想呵斥,想否定,想用最严厉的话把允初推回“正常”的轨道。但看着允初眼中的泪光,他知道那不仅是害怕被拒绝的泪,更是坦白真相后如释重负的泪。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本来不想说的。”允初的声音哽咽了,“我想把这份感情永远埋在心里,去挪威,用时间和距离消化它。但我做不到,哥。我没办法就这样离开,不让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是你哥哥。”罗允恩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而冰冷,“只能是哥哥。”
“我知道!”允初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场合,又压低声音,“我知道现实是什么,知道道德是什么,知道我们会面对什么。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哥。就像你控制不了你画不圆一个圆,我控制不了……爱你。”
那个字像子弹,击穿了罗允恩所有防线。爱。不是喜欢,不是依赖,是爱。而这个字来自允初,他的亲弟弟。
“闭嘴。”罗允恩的声音在颤抖,“不许再说这种话。”
“我就要说!”允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因为我可能再也没有勇气说了。哥,你可以不接受,可以讨厌我,可以一辈子不理我。但我要你知道真相。我不是你眼中那个永远长不大的、阳光单纯的弟弟。我有黑暗的、不该有的感情,而对象是你。”
广播里响起催促登机的声音,是允初的航班。但他们谁也没动。
罗允恩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点滴:允初黏人的亲近,那些充满细节的速写,篝火夜那个短暂的依靠,展览上那幅并肩看星的画……一切都有了不同的解读。那不是兄弟情深的自然流露,那是……别的东西。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涌上来,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们之间这些看似美好的靠近,都建立在这种扭曲的感情基础上……
“你一直在骗我。”罗允恩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允初急切地反驳,“我对你的好是真的,想靠近你是真的,那些画里的感情也是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那就是欺骗。”罗允恩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允初,你现在上飞机,去挪威。把这一切忘掉。我也……会忘掉。”
“你忘不掉的。”允初苦涩地笑,“就像我忘不掉你。哥,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的连接。那不是普通的兄弟情,你感觉得到,对不对?”
罗允恩无法回答。因为他确实感觉得到。那种过度的在意,那种允初靠近时他心跳的异常,那种对弟弟过分的保护欲……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兄长责任,但现在,允初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不想承认的真相。
“该安检了。”罗允恩避开问题,看向远处的安检口,“别误了飞机。”
允初看着他,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一种认命的平静。他抬手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的稳定,“我走。但是哥,无论你怎么想,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会在挪威等你……等你的答案。或者,等你永远不理我的决定。”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罗允恩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收了回去。
“保重,哥。”允初说完,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罗允恩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穿过人群,排队,递上护照和登机牌,通过安检门,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整个过程,允初没有回头一次。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上,蜿蜒流下,像无数道泪痕。
罗允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电话。
“允恩,允初登机了吗?”
“……登了。”
“那就好。你开车回来小心,下雨路滑。”
“嗯。”
挂掉电话,罗允恩慢慢走出机场。雨势很大,他走到停车场时,衬衫已经湿了大半。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呆呆地看着方向盘。
允初的话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兄弟的那种。”
“我想靠近你,不只是作为弟弟。”
“我控制不了……爱你。”
罗允恩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车里车外都是雨声,密集得让人窒息。
他想起允初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是他的疏远让允初产生了畸形的依赖?还是允初天生就……不正常?
更可怕的是,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允初的纵容和靠近。那些默许,那些难得的温和时刻,是不是在无意中鼓励了这种感情?他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那种不该有的靠近?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允初发来的消息。罗允恩盯着屏幕,手指僵硬。
消息只有两个字:“起飞了。”
然后是第二条:“对不起,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罗允恩闭上眼睛。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锤击。他感到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疲惫和混乱。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面对未来,面对允初回来后的重聚。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被允初的话唤醒的、黑暗而危险的疑问。
他发动了车子,雨刮器再次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像一把钝刀,试图切开这沉重的雨幕和更沉重的事实。
回程的路,罗允恩开得很慢。雨中的城市模糊不清,像他此刻的思绪。一切看似坚固的东西——家庭、兄弟、责任、道德——都在允初的坦白中摇晃起来。
而他,被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不伤害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刚刚飞向远方的、对他怀着不该有感情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