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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禁忌 允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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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初离开后的第一周,罗允恩以工作繁忙为由,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处短租公寓。他对父母解释是项目进入关键期,需要随时待命。母亲有些担忧,但父亲表示理解:“年轻人,拼事业是应该的。”
真实的原因,罗允恩无法言说。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坐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里吃饭,看到允初的房间,看到冰箱上可能还会出现的空白——那里曾经贴满了速写,现在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磁铁。
他更无法面对的是内心深处那片被搅动的浑水。允初的坦白像一块巨石投入,激起的涟漪持续扩散,日夜不休。罗允恩发现自己无法专注于工作,文件上的字会模糊,会议上的发言会走神,脑海里反复出现机场那一幕:允初含泪的眼睛,颤抖的声音,还有那个禁忌的字眼。
他开始审视过去的一切,用新的、令人不安的眼光。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兄弟情深的互动,现在都蒙上了阴影。允初的靠近、依赖、那些过于亲密的速写……一切都指向那个他无法接受的真相。
更可怕的是,他审视自己。为什么他会允许那些靠近?为什么他会珍视那些画?为什么在北山那晚,允初靠在他肩上时,他没有立刻推开,反而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暖?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越勒越紧。
周四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回到空荡的短租公寓。房间很小,只有基本的家具,灰白的墙壁,没有装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允初给他的那幅篝火星夜画,摊开在桌上。画中的温暖和此刻的冰冷形成刺眼对比。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允初。
罗允恩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请求一直持续到自动挂断。几秒后,允初发来消息:“哥,在忙吗?我到了,一切都好。这里很美,想让你看看。”
接着发来几张照片:雪山下的小镇,彩色的木屋,蔚蓝的峡湾,还有一间明亮的画室,窗外是壮丽的自然风光。
罗允恩看着照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允初能去到这样的地方、追求梦想而感到某种程度的欣慰;另一方面,那些照片像一根根细针,提醒着他两人之间现在横亘的不仅是地理距离,还有那道由真相划出的、更深的鸿沟。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允初又发来消息:“哥,你还好吗?爸妈说你搬出去住了。是因为……我的话吗?”
依然没有回复。
周六,母亲打电话来:“允恩,这周末回家吃饭吧?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妈,项目真的很忙……”
“再忙也要吃饭啊。而且,”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允初不在,家里空荡荡的。你爸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们。”
罗允恩沉默了。他想象着家里的餐桌,四个人的座位,现在只坐两个人。父母会聊什么?聊允初在挪威的见闻?聊他为什么突然搬出去?
“我明天中午回去。”他终于说。
周日中午,罗允恩回家时,母亲准备了丰盛的午餐,都是他喜欢的菜。父亲在看报纸,看到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允初昨天视频了,”母亲说,眼睛亮起来,“给我们看了他住的地方,可漂亮了。他说已经开始创作了,教授很欣赏他的初步构思。”
“那就好。”罗允恩机械地回应。
“他还问起你。”母亲看着他,“说你没回他消息。你们兄弟俩……是不是吵架了?”
罗允恩拿筷子的手一顿:“没有。只是最近太忙。”
“再忙也不能不理弟弟啊。”母亲责备道,“他在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就指望家里人多关心。你是哥哥,要多跟他联系。”
“我知道了。”
父亲放下筷子,看向罗允恩:“允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罗允恩心里一紧:“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有事都憋在心里。”父亲叹了口气,“允初走了,家里就剩你了。工作压力大,我们知道。但要学会调节,别把自己逼太紧。”
“嗯。”
饭后,罗允恩帮忙洗碗。母亲在旁边擦着台面,突然说:“允恩,妈知道,这些年我们可能……更关注允初一些。他性格外向,会撒娇,又选了条特别的路,难免让人操心。但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一样爱你。”
罗允恩的手停在水中。这话来得突然,他不知如何回应。
“我只是想说,”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们说。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我真的没事,妈。”罗允恩继续洗碗,但水流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下午,他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都保持原样,书架上的书,床头的台灯,还有抽屉里那些允初的速写。他打开抽屉,看着厚厚一沓画纸,最上面是机场前夜允初给他的那幅。
画中的两个背影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
罗允恩猛地关上抽屉,像是被烫到。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破碎的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允初的短信,很长:
“哥,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说了那些话,打破了我们之间原本的平衡,让你痛苦,让你逃离。对不起,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
但我不能收回那些话。因为它们是真的。从我意识到这种感情开始,我就在演戏,演一个‘正常’的弟弟。我累了,哥。在离开前,我必须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你,哪怕你会因此恨我。
我不求你的回应,不求你接受。我只求你不要完全切断联系。哪怕只是偶尔回个‘嗯’,让我知道你还好。
这里的极光很美。我昨晚看到了,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像活的灵魂。我画下来了,想给你看。如果你愿意的话。
无论你怎么决定,你永远是我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罗允恩读完短信,闭上眼睛。极光。允初在看极光,在画极光,在想给他看。而他,被困在这座城市阴雨连绵的天气里,被困在混乱的情感里,被困在“哥哥”这个身份必须承担的道德和责任里。
他该怎么做?继续无视,让允初在国外独自消化这无望的感情?还是回应,哪怕是最简单的回应,可能给允初不该有的希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允初的消息,他的心会收紧;每次想到机场那一幕,他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每次回忆过去的点滴,他会被罪恶感淹没。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晚上,他回到短租公寓,打开电脑,试图工作。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让他头晕。他关掉文档,点开浏览器,无意识地搜索:“兄弟……不正常感情……”
搜索结果跳出来,各种论坛、文章、研究。他颤抖着手点开几个,又迅速关掉。那些描述和分析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他不愿面对的真相。有文章讨论这种感情的成因:童年依赖的畸形发展,家庭关系的失衡,甚至遗传因素……每一条都像在描述他们。
有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写着:“这种情感往往是双向的,只是其中一方更早意识到,或更愿意承认……”
双向的。
罗允恩猛地合上电脑,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不是双向的。不能是。他是哥哥,他应该保护弟弟,引导弟弟走向正轨,而不是……陷入这种扭曲的关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的电话。罗允恩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允恩,”父亲的声音很急,“你妈不舒服,胸闷,气短,我现在送她去医院。你快过来!”
罗允恩的心一沉:“哪家医院?”
“市一,快!”
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门去。一路上,他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追尾,手心全是汗。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在抢救室外找到父亲,父亲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
“爸,妈怎么样?”
“在里面检查。”父亲的声音在颤抖,“晚饭后就说胸口闷,我以为老毛病,结果越来越严重……”
罗允恩在父亲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父亲的手很冷,还在发抖。这一刻,罗允恩忘记了自己的混乱和痛苦,只剩下对母亲的担忧。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患者是急性心肌炎,需要住院治疗。好在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母亲被转到普通病房时,已经醒了,但看起来很虚弱。看到罗允恩,她勉强笑了笑:“把你吓坏了吧?”
罗允恩摇头,握住母亲的手:“没事了,妈。你好好休息。”
那一夜,罗允恩和父亲轮流守着。凌晨时分,父亲撑不住,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罗允恩坐在母亲床边,看着监测仪上规律跳动的数字,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
月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方块。罗允恩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母亲生病,父亲老了,允初在挪威,而他,是家里现在唯一能扛事的人。
他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困在自己的情感混乱里。他有责任,对父母,对这个家。
手机震动,又是允初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幕如梦似幻。附言:“哥,这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美好。”
罗允恩看着照片,然后看向病床上熟睡的母亲。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回复了允初,自机场后的第一次回复,只有一句话:
“妈生病住院了,急性心肌炎。已稳定,勿担心。你照顾好自己,暂时别联系,让妈静养。”
发送后,他关掉了手机。
窗外,天快要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新的责任和更沉重的负担。罗允恩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把那些混乱的情感彻底埋藏,戴上“可靠长子”的面具,扮演好家庭支柱的角色。
至于允初,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感情,至于他内心深处的挣扎……都必须让路。
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让允初在远方,能安心追求他本该追求的光明未来,而不是困在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黑暗感情里。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感情不是选择埋葬就会死去。它们会在黑暗的土壤里扎根,生长,终有一天,会以更强大的力量破土而出。
但今夜,让他暂时用责任筑起高墙,把一切隔离在外。
天亮了。罗允恩看着窗外的晨曦,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