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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疴 病入膏肓, ...

  •   暴雨过后的城市,连风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秋意一层层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枝头残存的叶片被冷风卷落,打着旋儿飘在地上,被来往的行人碾得支离破碎,像极了裴时野早已不成形状的人生。
      他没有再回裴家大宅,而是把自己锁在了那间与苏见微有关的小公寓里。这里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冰冷威严,却处处都是回忆的刀刃,每一寸空气,都在凌迟他仅剩的神智。
      他开始出现生理性的幻觉。
      不是画面,是触感。
      深夜躺在床上,他总觉得身侧陷下去一小块,好像有个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呼吸清浅,温度温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床单,那点虚幻的暖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刺骨的空落,顺着指尖一路钻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也会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
      是消毒水混着清冷皂角的气息,是苏见微独有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却只有死寂的黑暗,空无一人。
      那味道像一场短暂的错觉,来得温柔,去得残忍,只留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反复被拉扯,反复被碾碎。
      他不再强迫自己入睡,而是整夜整夜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就盯着那道光,从月升到月落,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点。
      曾经让他心动的一切,如今都成了刺向他的刀。
      曾经让他安心的温度,如今都成了求而不得的幻梦。
      公寓里的东西,他分毫未动,却不敢再靠近。
      客厅的沙发,他不再坐,因为苏见微曾经蜷在上面,陪他聊到深夜;
      厨房的灶台,他不再碰,因为苏见微曾经在这里,为他慢火熬一碗热粥;
      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一双一次性拖鞋,是苏见微来过之后,一直留在那里的。
      鞋边干干净净,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可裴时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感知退化。
      冷了,不觉得;饿了,不觉得;痛了,也不觉得。
      身体像一层失去知觉的皮囊,包裹着一颗早已腐烂坏死的心。
      佣人放心不下,每天按时送来饭菜,可那些餐盘摆在桌上,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冰凉,再原封不动端走,他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不是赌气,不是抗拒,是身体早已失去了进食的本能。
      胃里时常空空荡荡地绞痛,反酸、痉挛、刺痛轮番袭来,疼得他蜷缩起身体,额头布满冷汗,可他依旧不动、不喊、不求救。
      痛吧,越痛,越能提醒他——
      他还活着,活在这场无边无际的酷刑里。
      某天清晨,佣人端来一杯温温水,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裴时野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
      那一点暖意,瞬间让他浑身一颤。
      太像了。
      太像苏见微当年递给他水时,指尖的温度。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脸色瞬间惨白,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靠近,别回忆,别再让他记起那些温柔。
      一旦记起,就会再次被推入深渊。
      那杯水被他挥落在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水渍漫延满地,像一滩来不及收回的眼泪。
      他低着头,看着满地狼藉,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许久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再给我送东西了……”
      “我用不上……”
      “他不会回来了。”
      一句呢喃,碎得不成样子。
      他不是在跟佣人说话,是在跟自己最后的执念告别。
      身体的衰败远比想象中更快。
      他开始频繁晕眩,站起来走两步,眼前就会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双腿发软,随时都会倒下。
      他的心跳时常失控,快得像要炸开,慢得又像随时会停止。
      四肢常年冰凉,无论盖多少毯子,都暖不起来,体温一点点往下掉,像一株慢慢失去生机的植物。
      陆时强行破门而入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冷。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冷得像一座冰窖。裴时野蜷缩在地板上,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青黑深重,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裴时野!你疯了吗!”朋友冲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
      裴时野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朋友身上,却没有任何聚焦。
      他的眼神很空,很淡,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痛,没有恨,没有悲,没有喜。
      “死……不好吗?”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沉入谷底的绝望,
      “死了,就不痛了。”
      “死了,就不用再记着他了。”
      朋友心口猛地一抽,眼泪瞬间砸落。
      那个曾经张扬肆意、眼里盛着星光的少年,真的被彻底摧毁了。
      摧毁他的不是病痛,不是囚禁,是一场爱而不得、真心错付的绝望。
      裴松华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里。
      看着儿子这副半死不活、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这个一辈子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恐慌与慌乱。他不敢再强硬,不敢再威胁,只敢放软声音,颤声劝他去医院。
      裴时野没有反抗,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人搀扶,任由人带上车,任由人送往医院。
      一路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始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车窗外,偶尔会闪过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每一次,都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像条件反射,像本能反应,像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可那点微不可查的颤动,很快又被死寂覆盖。
      他被送进的是精神卫生中心,全市最权威的机构。
      诊室里灯光惨白,映得一切都冰冷刺骨。医生面色凝重,拿出量表与仪器,一项项评估、检测、询问。
      裴时野始终垂着眼,不问不答,不看不听,像彻底隔绝了整个世界。
      直到医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而惋惜:
      “裴先生,确诊重度抑郁,伴随重度厌食、严重睡眠障碍、感知退化、自我封闭,目前已经出现脏器功能衰退迹象,继续恶化,会引发多器官衰竭,随时有生命危险。”
      “这个病,不是情绪问题,是精神与□□同步坏死,必须立刻住院,强制治疗。”
      “而且……心结不解,这辈子都不可能痊愈。”
      心结不解,无药可医。
      八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松华心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
      他亲手掐灭的,不是一段禁忌的感情,是儿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裴时野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医生,嘴角极轻极轻地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绝望到极致的麻木。
      他早就知道。
      从苏见微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药可医。
      医生递来药物,递来治疗方案,递来所有能延长生命的办法。
      裴时野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治不好的。”
      “我的药……不在医院。”
      他的药,是苏见微的一句解释。
      是苏见微的一次回头。
      是苏见微的一句“我喜欢你”。
      可那味药,这辈子,他都得不到了。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往外走。
      裴松华伸手想拦,却被他轻轻一句话,拦在了原地。
      “爸,你逼走了他,毁掉了我。”
      “现在,别再拦着我等死。”
      一句话,平静,淡漠,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悲凉。
      裴松华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赢了权势,赢了掌控,赢了所有世俗规矩,却彻底输了自己的儿子。
      裴时野没有回裴家,也没有回公寓,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一步步走着,像一具游魂,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穿过车水马龙的路口,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苏见微所在的医院门口。
      他站在马路对面,远远望着那栋熟悉的门诊楼。
      阳光正好,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进进出出,他一眼就看见了苏见微。
      男人依旧清瘦挺拔,白大褂一尘不染,戴着细框眼镜,眉眼温和,正低头跟病人说话,神情专注而认真。
      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过只对他展露的柔软。
      裴时野站在阳光下,浑身却冷得发抖。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捧着豆浆与鲜花,满心欢喜地等他下班。
      曾经无数次冲进诊室,耍赖撒娇,只为多陪他一会儿。
      曾经无数次在深夜,守在走廊长椅上,安安静静陪着他一整夜。
      那些时光,温柔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他被推入地狱。
      苏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着马路对面望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苏见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瘦得脱形、脸色惨白、眼神死寂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裴时野。
      是他亲手推开的裴时野。
      是他用谎言伤害、用绝情推开、用一生去愧疚的裴时野。
      不过数月,那个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是他害的。
      全是他害的。
      苏见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眼底瞬间被泪水淹没,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道歉,想解释,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他不能。
      裴父的威胁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头顶,只要他敢靠近,裴时野就会万劫不复。
      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出血,逼回眼泪,逼回所有冲动,逼自己收回目光,逼自己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
      他缓缓弯腰,捡起病历本,挺直脊背,转身走进门诊楼,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一个转身,彻底斩断了裴时野最后一丝微光。
      马路对面,裴时野静静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只有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连灰烬都不剩。
      原来,真的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真的是他自作自受。
      原来,他连远远看一眼,都成了多余。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离开,背影孤寂、单薄、死寂,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也再也不会回头了。
      回到公寓,裴时野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把自己彻底关进黑暗里。
      他走到床边,轻轻躺下,抱着那条苏见微留下的薄毯,将脸深深埋进去。
      毯子上早已没有任何味道,可他依旧抱着,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念想。
      他把医生开的药,全部倒进垃圾桶。
      把所有能维持生命的东西,全部推开。
      他不想治,不想活,不想再留在这个没有苏见微的世界里。
      沉疴入骨,无药可医。心已成灰,爱已成冢。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呼吸一点点变轻,变浅,变得微弱。
      意识慢慢模糊,身体慢慢冰冷,痛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静。
      就这样吧。
      累了,真的累了。
      不等了,不盼了,不爱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遗憾。
      只有万念俱灰的解脱。
      而城市的另一端,苏见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在地。
      他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眼泪疯狂涌出,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刚刚看见了。
      看见了裴时野的绝望。
      看见了裴时野的死寂。
      看见了裴时野一点点走向死亡。
      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他面前,一点点枯萎,一点点死去。
      这世间最痛的酷刑,莫过于此。
      你是医生,却救不了心爱之人。
      你满心是爱,却只能说尽绝情。
      你拼了命想保护他,却亲手把他推向了死亡。
      对不起……
      时野,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遇见你。
      不要再爱你。
      不要再让我们,落得如此万劫不复。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
      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吹灭最后一盏灯。
      也吹走了,两个人此生所有的爱意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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