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心死成灰 爱意入土, ...
-
那场暴雨过后,裴时野真的从苏见微的世界里消失了。不是躲,不是藏,是连气息、连影子、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他亲手抹得一干二净。城市依旧喧嚣,霓虹依旧闪烁,可那个会为他心跳加速、为他笨拙讨好、为他不顾一切的少年,死在了冰冷的雨水中,死在了那句“从来没有喜欢过你”里,再也不会醒过来。
他回到裴家大宅,这座金碧辉煌却冷得刺骨的牢笼,从此成了他的停尸间。他活着,却和死了没有区别。曾经被软禁时,他会砸门、会嘶吼、会拼尽全力想要奔向苏见微,眼底燃着不熄的火;可现在,他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面对裴父,他没有愤怒,没有反抗,甚至连眼神都懒得抬一下。裴父让他穿西装,他就穿;让他应酬,他就站在角落一动不动;让他接手生意,他就对着文件坐一整天,目光空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顺从得可怕,麻木得诡异,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裴父看着他死寂的模样,终于有了一丝不安,可那份不安很快被权势的掌控欲压了下去。他以为儿子终于屈服,终于认清门第之差,却不知道,裴时野不是屈服,是心死了。
心一死,世间万物,皆为虚无。
他还会痛吗?早就不会了。
痛到极致,是连痛觉都会消失的麻木。曾经那些剜心刺骨的疼,那些辗转反侧的念,那些撕心裂肺的恨,在苏见微亲口说出“从未喜欢”的那一刻,全部被碾成了粉末,随风散了。恨需要力气,念需要温度,可他早已一无所有,连情绪都成了奢侈品。
屋子里的一切,都在凌迟他仅剩的神智。
沙发上,还留着苏见微坐过的凹陷痕迹;床头柜上,那支苏见微用过的体温计,依旧摆在原位;厨房的白瓷碗,是苏见微熬粥时用过的,他洗得干干净净,却再也没有盛过一次热粥;甚至连空气里,都仿佛还飘着苏见微身上淡淡的消毒水与皂角混合的味道,一呼一吸,全是戳心的回忆。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苏见微的脸。
是急诊室里轻手轻脚为他处理伤口的温柔,指尖微凉,触在皮肤上,让他瞬间忘了疼;
是高烧夜里守在床边,一遍遍用凉毛巾擦他额头的心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是路灯下红着耳尖说“我愿意”的心动,唇瓣柔软,带着让他沉溺一生的温度最后,是雨夜里那张冰冷绝情的脸,眼神淡漠,语气残忍,一字一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
画面反复交替,像一把钝刀,在他神经上反复切割,直到血肉模糊,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疼。
失眠早已成了酷刑。
他整夜整夜睁着眼,躺在漆黑无光的房间里,窗帘死死封住,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黑暗吞噬着他,寂静包裹着他,他睁着眼到天亮,眼底布满血丝,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好像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好像能闻到熟悉的气息,他伸手一抓,只抓到满手冰冷的空气。
那一瞬间,连麻木都挡不住刺骨的空落。
厌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身体。
佣人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全是他曾经最爱的菜,可他看都不看一眼。直到佣人端上一碗白粥——和苏见微当年喂他喝的一模一样,清淡、温热、带着米香。
裴时野的指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他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慢慢送进嘴里。粥的温度滑过喉咙,熟悉的味道炸开在舌尖,那是苏见微的温度,是苏见微的温柔,是他曾经拼尽全力抓住的光。
下一秒,他猛地偏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酸翻涌,喉咙灼烧,疼得他浑身发抖,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却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连回忆的味道,都成了穿肠的毒药。
那碗粥被他狠狠推开,洒在桌布上,像一滩再也收不回的心意。
他不是不吃,是不敢吃。不敢触碰任何与苏见微有关的东西,不敢记起任何温柔的片段,不敢承认,自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短短半个月,他瘦得脱了形。
原本挺拔的肩背垮了下去,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能晃动。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淤青,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常常坐在窗边,对着一盆多肉发呆。
那是他当初为苏见微养的,苏见微说过一句可爱,他便小心翼翼养了很久。如今无人浇水,无人照料,叶片干瘪枯萎,发黄发皱,缩成一团,和他一样,正在一点点走向死亡。
他就那样坐着,从日出到日落,一动不动,像一尊死去的雕塑。
陆时强行闯进来时,被房间里的死寂吓得浑身发冷。
窗帘紧闭,空气浑浊,冷得像冰窖,没有一点活人气息。裴时野蜷缩在沙发角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朋友进来,都没有丝毫反应。
“裴时野!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朋友红着眼吼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了一个骗你的人,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值得吗!”
裴时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朋友身上,却像没有聚焦。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轻得一触就碎:
“我没有折磨自己。”
“我只是……活不下去了。”
“我的心被他拿走了,又被他扔了,踩碎了,我找不回来了。”
“没有心的人,怎么活?”
一句话,让陆时瞬间失声,眼泪砸在地上,无声哽咽。
那个曾经张扬耀眼、无法无天、眼里盛着星光的少年,真的死了。死在了他最爱之人的谎言里,死在了无人救赎的深渊里,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而另一边,苏见微的煎熬,比死亡更残忍。
他依旧每天穿着白大褂上班,冷静、专业、沉默,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护士们都说,苏医生越来越冷了,冷得没有一点人情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烂在了心底。
他会下意识望向医院门口,看遍每一个进出的身影,明明知道裴时野不会再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期待;他会路过曾经告白的梧桐树下,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那里还残留着两人相拥的温度;他会在深夜值班时,习惯性看向走廊长椅,那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抱着毯子、守他一夜的人。
诊室抽屉最深处,藏着一颗水果糖。
是裴时野最喜欢的口味,他一直悄悄留着,想等下次他来的时候给他。可这颗糖,放了一天又一天,糖纸慢慢褪色,变硬,再也甜不起来了。
就像他和裴时野的感情,过期了,变质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敢打听裴时野的消息,不敢问他过得好不好,不敢想象,自己那些绝情的话,把那个少年伤成了什么模样。他怕自己一听见裴时野的名字,就会崩溃,就会发疯,就会不顾一切冲去找他,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可他不能。
裴父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也悬在裴时野头顶。
他只能忍,只能推,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护他一生安稳。
哪怕这份安稳,是用裴时野的命,和他的一辈子,换来的。
每个深夜,苏见微都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是裴时野通红的眼眶,是他湿透的背影,是他绝望的眼神,是他一句句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他想伸手抱他,想告诉他对不起,想解释一切,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怎么也碰不到他。
醒来后,满身冷汗,心脏狂跳,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命。
亲手杀死了最爱自己的人。
亲手把自己,关进了永生不得解脱的牢笼。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一转身就可能遇见;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再也找不到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误会与谎言的高墙,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咫尺天涯。
一个,心死成灰,静待枯萎。
一个,困于悔恨,日夜凌迟。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吹落了最后一片枯叶。
裴时野坐在窗边,轻轻碰了碰那盆枯死的多肉,干枯的叶片应声掉落,碎在掌心。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微光。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只有沉入骨髓的绝望,和万念俱灰的死寂。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误会与谎言的高墙,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咫尺天涯。
从此,爱意入土,再无生机。
从此,人间烟火,再无牵挂。
从此,心已成灰,爱已成冢,此生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