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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夜决裂 谎言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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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一连数日，天空都被厚重的灰云压得低低的，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吹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裴时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那日在医院楼下，被苏见微一句句冰冷的话剜心剔骨之后，他的世界就彻底失去了光亮。曾经那个张扬肆意、眉眼带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身沉郁的死寂，眼底的光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温都不剩。
他不再去医院附近徘徊，不再刻意打探苏见微的消息，不再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甚至强迫自己，把苏见微这三个字，从记忆里狠狠剜掉。
朋友喊他出去喝酒、飙车、聚会，他统统拒绝。曾经最爱的喧嚣与热闹，如今只让他觉得烦躁、窒息、无处躲藏。他把自己关在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里，窗帘终日拉着，不见天光，不问世事，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等死的兽。
屋子里还留着苏见微来过的痕迹。
沙发上，是苏见微曾经坐过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苏见微为他量过体温的体温计；厨房的橱柜里，还摆着苏见微为他熬粥用过的白瓷碗；甚至连空气里，似乎都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清冷皂角的味道。
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提醒他——曾经有人真心待他，曾经有人温柔守他，曾经有人，是他全世界唯一的光。
可那束光，亲手熄灭了。
并且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裴时野常常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整夜。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苏见微的脸。
是深夜陪伴时，悄悄为他留一盏暖灯的柔软。
是高烧不退时，蹲在床边，满眼心疼替他擦拭额头的认真。
是梧桐树下，红着耳尖，轻声说“我愿意”时，眼底闪烁的星光。
也是最后，站在医院门口，眼神冷漠，语气残忍，告诉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的决绝。
两种画面交替撕扯，把他的神经磨得脆弱不堪。
他时而恨，恨苏见微的虚情假意，恨自己的掏心掏肺，恨这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的爱恋。
时而又忍不住抱有一丝微弱到可怜的期待——
是不是有苦衷？
是不是被逼迫？
是不是……那些冰冷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只要苏见微肯说一句解释，一句对不起，一句“我是被逼的”，他就能立刻放下所有骄傲，所有痛苦，所有猜忌，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可他没有。
苏见微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一句解释，一丝回头的余地。
裴时野的心，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与绝望等待里，一点点冷透，一点点死去。
失眠越来越严重，他常常睁着眼到天亮，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微亮，再从微亮变成白昼，他却连一丝睡意都没有。
食欲也彻底消失，桌上的饭菜放凉、变干、再被收走，他一口都不曾动过。
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原本挺拔匀称的身形，渐渐变得单薄，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凌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青黑。
朋友来看过他几次，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劝他放下，劝他看开，劝他不值得，可没有人知道，裴时野失去的不是一段恋爱，而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光灭了，人，也就死了一半。
这天傍晚，乌云压得极低，狂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
裴时野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一圈又一圈地游荡。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待在那个满是回忆的牢笼里。
车子缓缓驶过医院附近的街道，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望向那栋熟悉的门诊楼。
就是这一眼，他看见了苏见微。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清瘦的身影在昏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正站在医院门口，似乎在等车，侧脸线条依旧温和好看，只是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加苍白，眼底也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过短短几日，他好像也瘦了很多。
裴时野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抽。
痛意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不要再想，不要再在意。
可视线就像被牢牢粘住，怎么也移不开。
就在这时，天空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就变成了倾盆暴雨。
地面迅速积起水洼，水流顺着马路边缘汹涌流淌，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所及，全都被冰冷的雨水笼罩。
苏见微没有带伞。
他站在屋檐下，微微蹙着眉，抬头望着漫天大雨，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裴时野坐在车里，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理智在疯狂叫嚣——离开，别管他，从此两不相干。
可心，却在拼命地拉扯——去给他送伞，去靠近他，去问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两种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厮杀，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身体还是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裴时野推开车门，冲进了冰冷的雨里。
狂风卷着暴雨砸在他身上，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湿透。黑色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眼底，涩得发疼。
他一步一步，朝着苏见微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雨声很大，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他胸腔里快要冲破喉咙的心跳。
苏见微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在看见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的裴时野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时野。
更没想到，裴时野会冲进大雨里，朝他走来。
裴时野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两人之间，只隔着短短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雨水在两人之间落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苏见微迅速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疏离的面具，抬眼看向裴时野，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将裴时野好不容易鼓起的所有勇气，狠狠砸得粉碎。
裴时野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滑落，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声音被雨水打得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痛苦：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苏见微，你看着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这句话，他藏了太久，忍了太久，也等了太久。
此刻问出口，几乎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这是他最后一次期待，最后一次挣扎，最后一次，给自己这段荒唐又刻骨的爱恋，一个答案。
只要苏见微说一句“有”。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眼里有一丝心疼，一丝不舍，一丝犹豫。
他就可以立刻抛下一切，带他走。
远离裴家，远离这座城市，远离所有的是非与逼迫。
他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弃，只要苏见微。
闪电再一次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两人的脸。
也照亮了苏见微惨白如纸的面容，和眼底深处，翻涌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绝望。
他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眼神执着地望着他的裴时野。
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通红的血丝，看着他明明痛到极致，却还在卑微等待答案的模样。
苏见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再碾成齑粉。
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多想伸手，抱住眼前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
多想告诉他，我喜欢你，比你知道的还要喜欢。
多想说，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推开你，我从来都不想。
多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他不能。
裴松华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
“你敢再靠近他一步，我让你和你身边的人，全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要么你主动离开，永不见他；要么，我现在就毁了他，让他再也没有好日子过。”
他不能拿裴时野的命去赌。
不能拿母亲的安全去赌。
不能拿他们好不容易才守住的一点点安稳，去赌。
为了让裴时野彻底死心，为了让他好好活着，不受裴家的伤害。
他只能，也必须，做那个最绝情的人。
苏见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迎着裴时野通红而期待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却又残忍至极地开口：
“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接近你，只是为了裴家的钱和权势。”
“现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也没用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刀，精准而狠戾地，狠狠扎进裴时野的心脏最深处。
一刀，又一刀。
不留一丝余地。
裴时野怔怔地站在雨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边只剩下雨声，轰隆隆，哗啦啦，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也盖过了他心脏，彻底碎裂的声音。
原来……真的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心动，那句我愿意，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裴松华给的证据是真的，苏见微的冷漠是真的，他的痴心错付，也是真的。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捧着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送到对方面前，却被人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稀烂。
裴时野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混在狂风暴雨里，悲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笑着笑着，眼眶里积攒已久的眼泪，终于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滑落。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泪，砸在雨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看着苏见微，看着这张他爱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脸，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我知道了。”
“苏见微，我记住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找你，不会再问你，不会再喜欢你。”
“我们……”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
“永不相见。”
说完，裴时野没有再看苏见微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挺直早已被痛苦与冰冷压得近乎崩溃的脊背，一步一步，走进滂沱大雨里。
背影孤寂，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雨水疯狂地砸在他身上，浇透他的全身，冻僵他的四肢，也彻底冰封了他最后一颗温热的心。
苏见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
紧绷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缓缓屈膝，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衬衫，打湿他的膝盖，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混在雨声里，微弱，却痛彻心扉。
眼泪疯狂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个他用尽全力推开的人。
“对不起……”
“时野……对不起……”
“我只能这样……我只能这样对你……”
“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就算恨我，就算忘了我……也一定要好好的……”
雨还在下，没有停。
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悲伤，全部冲刷干净。
可有些伤，冲刷不掉。
有些痛，愈合不了。
有些爱，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