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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平野赴镇,相逢不扰   阿禾将 ...

  •   阿禾将新晒好的草药收拢打包时,无意间打开了墙角那只旧木箱。
      箱底摊着她全部的衣裳——两件换洗的粗布裙,一套缝补过的里衣,一件过冬的薄棉褂,再无其他。布料早已洗得发白,袖口、裙角都磨出了薄边,看着实在单薄。

      她蹲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并非刻意苛待自己,只是常年独居山野,不求光鲜,只求干净合体,便一直凑合穿着。可如今入了暮春,夏日将近,薄衣实在不够替换,若是遇上连日阴雨,湿了干不了,便要为难。

      阿禾轻轻合上木箱,心里有了主意。
      她要去一趟镇上。

      不换银钱,不求多物,只打算背一捆上好的干草药,换两身新布裙,再添些粗粮干粮、针线油盐,足矣。

      她没有等路过的马车。
      一来她这小院偏僻,车马本就稀少;二来她性子素来安稳,不惯求人搭车,徒步而行,反倒自在。

      第二日天刚亮,阿禾便起身收拾。
      她将晒干捆扎好的草药仔细绑在背上,又带上一个旧布包,装了水和半块麦饼,腰间依旧插着那柄小镰刀,手里握着那根修补过的青竹竿。

      一身轻简,独自上路。

      从村落往小镇去,要走大半日的脚程。
      先穿过那片半竹半平的野地,再走上一段官道,沿途草木葱茏,鸟鸣清脆。阿禾脚步稳而轻,不慌不忙,顺着晨光一步步往前走。竹竿时而拨开路边长草,时而点地借力,走得并不吃力。

      行至官道中段,日头渐渐升高,天气热了起来。
      她正想找处树荫歇脚,脚下忽然一崴,整个人微微一晃。

      阿禾连忙站稳,低头一看,眉头轻轻一蹙。
      竟是一段年久失修的路面,石块松动塌陷,她方才没留神,右脚踝狠狠扭了一下。不算重伤,却也酸胀发麻,再要赶路,必然吃力。

      她慢慢走到路边大树下,缓缓坐下,轻轻揉着脚踝。
      草药还绑在背上,布包放在一旁,人却暂时难以前行。

      不算大灾,却是行路途中最实在的小挫。

      阿禾没有焦躁,也没有怨叹,只安静坐着,等那股酸胀稍稍散去。
      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带来一阵轻微的马蹄与车轮声。

      她抬眼望去。
      远处一行人马正缓缓行来,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即便隔了一段距离,阿禾也一眼认出——
      是那位寻白狐的九王爷。

      他身边跟着几名侍卫,身后一辆朴素马车,想来是在附近处理公务,正要返回镇上。

      王爷也早已看见了树下坐着的少女。
      布衣素裙,背着一捆草药,孤身一人,神色平静,正是那日救狐归还、不卑不亢的竹院姑娘。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缓步走了过来。
      侍卫们远远停在原地,不敢惊扰。

      “姑娘怎会独自在此?”
      王爷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架子,只像寻常路人问候。

      阿禾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行礼,语气依旧清淡安稳:“不过是往镇上换些物件,路过此处,不慎扭了脚。”

      王爷目光落在她微微发肿的脚踝上,又看了看她背上沉甸甸的草药,心中了然。
      这姑娘性子太硬,宁可自己徒步受累,也不愿开口求人。

      他没有多问缘由,只淡淡吩咐身后侍卫:“取一瓶金疮药与消肿膏来。”

      侍卫很快送上药瓶。
      王爷将药递到她面前:“此药消肿止痛见效快,你且用上。”

      阿禾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懂,可眼下确实需要用药,强行拒绝反倒显得矫情。她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便低头将药膏抹在脚踝处。

      清凉药力迅速渗透,酸胀之感果然轻了许多。

      王爷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多言打扰。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不喜旁人过度关切。

      等阿禾收拾妥当,重新背上草药,他才缓缓开口:“本王正要回镇上,马车空着,姑娘若不嫌弃,可一同乘车,省去脚力辛苦。”

      换做旁人,能得王爷主动邀车,早已欣喜若狂。
      可阿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坦荡:
      “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我慢慢走便好,不着急。”

      她不攀附,不依赖,更不愿沾惹不必要的人情。
      王爷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不再勉强。
      他看得明白,这姑娘的安稳,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靠旁人施舍。

      “既如此,你路上小心。”
      “嗯。”

      阿禾再次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她握紧竹竿,转身继续朝前走,背影依旧挺直而安静,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王爷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沉默许久。
      身边侍卫低声道:“王爷,我们……?”

      “走吧。”
      他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前行,却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跟在后方,确保她路上平安,却又不打扰她的独行。

      一路无话,各自安稳。

      抵达小镇时,已是午后。
      阿禾独自寻到药铺,将背上的草药尽数卖出,换了一小袋碎银。不多,却足够她用。
      她先去布庄,挑了两匹最朴素耐磨的粗布,又买了两套现成的布裙,简单合体,干净清爽。
      再去粮铺买了些粗粮干粮、针线、油盐、酱料,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

      该买的都买齐,不多花一文钱。

      她刚走出粮铺,便又遇见了等在街口的九王爷。
      他并未上前纠缠,只远远站在树下,见她出来,才缓步走近。

      “东西都备齐了?”
      “是。”
      “路途遥远,脚踝未愈,可要……”
      王爷话未说完,意图明显,仍是想送她。

      阿禾轻轻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
      “真的不必。我自己能回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算是彻底了却人情:
      “今日药钱与一路照拂,我记在心里,但若要相送,便不必了。我的小院,要自己走回去才安稳。”

      王爷望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一笑。
      那是极浅、极轻的一笑,像是风过竹梢,不留痕迹。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要的从不是帮助,不是依靠,不是荣华,只是不被打扰的平静。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再不多劝。

      阿禾屈膝一礼,背起包裹,握紧竹竿,转身便走。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她一步步走出小镇,走上官道,走向那片属于她的竹林与平野。
      身后的车马、权贵、喧嚣、繁华,一点点被抛远。

      夕阳西斜时,她终于回到了那扇熟悉的竹门前。
      推开,入院,关门,落栓。

      小院依旧,竹影依旧,灶温依旧,心安依旧。

      阿禾将新买的衣裙叠好,放进木箱,把干粮杂物一一收妥。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脚踝,笑了一笑。

      衣服有了,干粮有了,草药换了钱,小挫也过了,人情也还了。
      没有亏欠,没有纠缠,没有波澜。

      她转身走向灶房,点燃柴火,重新温上一锅粥。

      窗外,晚风渐起,竹影轻摇。
      人间万千热闹,都不及这一院烟火,来得安稳,来得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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