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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与海离别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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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热的天气过去后,细凉的雨丝斜斜滴落在江染的锁骨上,又顺着锁骨上的红痕滑落进衣领,不一会儿,身上就泛起了湿透的凉意。
“所以对于江染,我只是玩玩而已,毕竟脸蛋长得很合我胃口。”
江染脑海中不停回荡着乌莲这句话。
……所以在这座海岛上的一整个夏天,所有的那些江染自以为是的不一样,都只是玩玩而已么?
江染的一颗心渐渐沉坠进暗无天日的冰窟。
江染提着并没有多少的行李,踩着码头淅淅沥沥的水流,从渔民们吆喝鱼蟹的市场中穿身而过,直到站在尽头,看着每一只船离去的轮廓被海天一色吞没。
他想,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忽然,手机贴着大腿震动起来。说来也可笑,那一瞬间,江染的心竟然习惯性地揪紧了。
是莲奶奶的来电显示。
江染按下了接通。
“小染啊,终于打通你的电话了,”莲奶奶焦急道:“这些日子,你都哪里去了啊?问了小莲,他也只是说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担心死我了。”
“奶奶,我……”江染竭力稳住声线:“我有事情要离开一趟,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
“孩子,你要去哪儿啊?你就在这里陪着……”莲奶奶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她再开口,语气里透着落寞,从电话里传出来,像被风吹远的线:“也罢,你和当年的乌北一样,这座小岛终究是不该困住你们的,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江染轻轻应声:“好。”
“可是小染,这会儿回来,再让奶奶看你一眼好吗?”
江染看着栏杆上被海风侵蚀而出的痕迹,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忍住哽咽:“奶奶……我已经在码头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很快散开。
江染按捺下想要奔赴到奶奶身边的冲动——他以后应该都不会在回到这里了,没必要给一个孤寂的老人再留下没有意义的念想。
过了很久,莲奶奶才开口,那声音温柔地如同裹了棉花一般,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小染,你告诉奶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奶奶,我……”
“你是不是在难过?”
一瞬怔忡。
江染没想到莲奶奶如此敏锐,唇瓣几度张张合合,直到察觉自己泄露出一丝哽咽,匆忙道:“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先挂了。”
江染握着手机瘫软地坐在长椅上,咸湿的海风随着大海的波浪扑面而来,夕阳在他眼底渐渐凝成一片虚光。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出口,于是江染编辑了一条短信,大概内容就是:他在潜水的时候捡到了乌北的长命锁,已经放在家里书柜上了。原本想等到奶奶出院当作惊喜的,但是眼下有急事必须要离开,记得让乌莲把长命锁收起来,还有——
“谢谢你,我爱你,和奶奶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我都像童年一样珍惜。”
发完短信之后,他就把莲奶奶的手机屏蔽了,害怕再收到她的回复,会动摇这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他只是不想走地那么难过。
夜幕沉沉,江染漂泊在大海上,已经渐渐看不见那座海岛的码头。
【各位旅客您好,受即将到来的台风影响,港岛所有客运航线即将停运,具体恢复时间将另行通知。请各位旅客合理安排好自己的行程,祝您旅途愉快……】
听着船上的收音机播报,江染才意识到原来他这个时间走得十分赶巧,若是再晚上一些,就会被台风暂时困在岛上了。
卖东西的船员走到江染身边:“请问你需要一些特产和酒水吗?”
江染看着推车上全是海鲜,原本想说算了,但最后在缝隙里抽出了一袋泡面,于是付了钱。
那面不管泡多久,入口都是硬的,味道也十分寡淡。江染盯着包装袋上和正版仅差一个部首的盗版大字魂不守舍地吃着,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江染靠在桌子上看海。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进来了,他又吓了一跳,结果发现这次居然破天荒地是裴鸮的来电。
江染不知道裴鸮为什么会给自己打电话,犹豫了半晌还是接通了。
“你做了什么?!!”
听见裴鸮撕心裂肺的吼声,江染突然被一股不详的预感吞噬:“……发生什么了?”
“莲奶奶自己一个人偷跑出院,她的病友说是因为接了你的电话……”裴鸮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从来没有显露过如此悲痛的情绪:“她在路上突发脑溢血,人没抢救过来!!”
江染浑身一下凉透了,手关节泛起死白,再也握不住的手机重重砸在地上,屏幕霎时四分五裂。
……是因为乌北的那个长命锁,所以莲奶奶才会急着回去取。
江染发着冷颤,意识到造成一切的根源在自己身上。
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好像站不直身体了,于是像蜗牛一样慢慢地蜷缩下去,紧紧抱着自己的腹部。他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但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支撑不起这副摇摇欲坠的骨架了。
船员意识到江染的异常:“你还好吗?”
深色的大海拍打着船身,发出声声呜咽,江染眼前一片模糊:“……请把我放到,能够坐船掉头回去的最近的码头。”
“台风要来了,这时候赶回去,后续出行会受到限制,你确定吗?”
半晌之后,江染好似才听清了船员在说什么,慢慢抬起空洞悲痛的双眼:“让我回去,求求你了。”
……
昔日安静的小洋楼变得人来人往,哀恸细密的哭声响在江染耳边,几乎要将他的耳膜扎破,痛彻心扉。
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响起的是一声怒骂:“你还敢来!!”
江染仿佛预知到什么一般,避也不避地转过头去,被裴鸮青筋暴起的一拳直接砸到摔倒在地。
裴鸮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上前一步却忽然被周牧羿拉住手:“够了!你冷静些,发生这种事,我们谁也预料不了!”
裴鸮嘶吼胡,双目猩红:“放开老子!奶奶一直好端端地住在医院里,如果不是这个傻必,她怎么会突然自己跑出去?!让老子打死他!”
周牧羿咬牙按住裴鸮,狠声道:“江染,你走!你这会儿来这里干嘛?奶奶是海岛上最受尊敬的长辈之一,你跑到这里来纯粹是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脸火辣辣地痛起来,耳鸣间,江染难受地根本听不见外界一切的声音。
但他不怕被打,更不怕痛。
或者说,他居然妄想以这种痛楚抵消心底那浓浓的悔恨。
“对不起,”江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想……”
“别想了!”周牧羿一指周围死死盯着江染的眼神:“你还没看出来吗,这里不欢迎你,别把事情闹大!快走!”
江染后撤了几步。
周牧羿大声吼:“走啊!!!”
江染一颗心抽抽地疼,却也没法再找到留下的理由。
而且自始至终乌莲都没有露面,江染无从知晓他是个什么状态。
江染走了,但没有走远,在街道口一直蹲坐着,这里不可能会有人来。
那里有一盏无比昏暗的路灯,江染就和一些小飞虫一起躲在那灯光下,仿佛追逐光明的微弱生命。
台风登陆之前,没有一丝风,整个夜空都无比地平静,万里无云的天角月亮的光亮得耀眼。
江染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月亮,突然觉得,竟然有些刺眼,于是眨巴了一下眼睛。
再掀起眼皮,他看见了乌莲的脸。
江染虚无的目光聚焦起来,又眨了眨眼睛,确定站在眼前的是乌莲。
乌莲似乎瘦了些,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雨珠,一动不动,看上去平静地不像话。
但江染隐约能察觉到,这种平静,和吸收了所有狂风暴雨的台风眼一样,从外看是一回事,从里看又是一回事。
他蹲久了,尝试了好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哽咽道:“……你打我吧。”
说着,开始静静等待一场风暴的来袭。
“你走吧,”良久,乌莲再开口,用那种隔绝了所有情绪的声音道:“不用再回来了。”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乌莲这次说得特别少、特别简短,没有生气,不冷不热,就好像是朋友之间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完成了一次无比决绝的告别。
这种平静几乎令江染肝肠寸断。
然而事情远远比江染能够想象到的更糟糕。
在台风来临前,每一家旅馆酒店都把江染拒之门外,他们看江染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活该被扫地出门的晦气罪人。
唯一没有拒绝他的是丧葬店的老板,他卖给江染纸钱,只因为这是江染应该做的最基本的赎罪。
江染觉得自己也确实活该,不论给他多么幸运的筹码,都会被他亲手打成一副烂牌。
大街上的铺面很快全部关闭,有的窗子上甚至加固了木板,海岛上的人开始抵御台风的到来。
江染看着纸钱的最后一丝火苗燃尽,灰黑的余烬开始在地上打起旋来,随后拿出一根烟,垂头往巷子外面走。
然而才露头,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耍帅呢,都忧郁地抽上烟了,是不是在这种鬼天气下感觉自己受到了宿命的感召?”
江染愣了愣,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是贺名扬。
贺名扬气喘吁吁地:“你小子也是净找些狗洞钻啊,找死老子了。”
江染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然而因为很久没有吃东西的缘故,虚弱地直接被贺名扬不费吹灰之力地扛回了家。
是日,台风骤然降临。
江染发着烧,虚弱地听着外面骇人的声响:“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贺名扬端着两碗葱花鸡蛋面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呢,闻言直接气地放回去了一碗。
……然后看看江染空洞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把端出来那一碗给了他。
贺名扬没好气地道:“就不能是我自己大发慈悲?非要假手于人?认清现实吧。”
江染闻言,钻回了被子里面。
也是,从那句话一出口,他就算死在台风天里也和乌莲没有任何关系。
贺名扬拍被子:“快先吃面,吃饱了才能吃退烧药。”
说完,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救世主,那么贴心,帅爆了。
江染闷闷的声音响起:“我发烧了,不能吃鸡蛋。”
但是贺名扬沉浸在孤芳自赏里,根本没有听见江染这句声如蚊呐的话,一个劲地喊他吃面。
江染于是钻出个脑袋,接过面条。
贺名扬在一旁满意的看着江染进食。
他发现江染吃东西真地很小口,但是应该是有不咬断面的强迫症吧,会把面条一点一点地裹起来,然后往嘴里塞。没有吃多少,但一直在进行吃面这项活动。
真可爱。
贺名扬看了一会儿,才去厨房里端出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
一觉醒来,江染烧地更厉害了。
贺名扬慌了神,台风天医院也去不了,于是他又翻出家里的药,按照网上的剂量给江染又喂了一道药。
所幸是到了下午的时候,温度计上的刻度渐渐下去了。
贺名扬松了口气。
江染不发烧了,但是人还在很虚弱,他在贺名扬这里的这段日子里,最多的时候就是呆呆地盯着窗外的海。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江染说梦话,哭着说什么长命锁在他那里,不该让奶奶回家去拿长命锁。于是白天的时候,贺名扬随口提了一句:“莲奶奶不是因为回家去拿什么东西才脑溢血的。”
江染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是倒在了码头上。”
一瞬间,江染泪如雨下。
看见江染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外冒,贺名扬少有地慌了神,他见过很多人在自己面前哭,但是江染伤心成这样,让他的心也跟着揪紧。
莲奶奶下葬的那天,台风散去,阳光明媚,却还有轻微雨丝,贺名扬开车带江染去墓地远远送了她最后一程。
黑伞林立,分辨不出伞下谁是谁。
“走之前,你还想见见乌莲吗?虽然可能这事儿你有责任,但说到底是命运无常。”
江染摇摇头。
贺名扬以为他是怕乌莲心存芥蒂不愿见他,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办法与乌莲再相见。
江染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一整个夏季的结局了,像是最后的一场潮热湿雨,落在海里,激起涟漪,终至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