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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休息 “我好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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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的灯光亮得刺眼。
数字一轮一轮刷新,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潮汐。签署弹窗亮起,又熄灭;倒计时归零,又重新开始。银心的指尖在签署板上按得发麻,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浮起,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盯着主屏那条不断下坠的冗余曲线。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他点头、摇头、签字、改条目,动作精准得像机器。只有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像有一枚细针扎进鼓膜。
他眨了一下眼,主屏的数字晃出重影。
(下一轮倒计时:T-02:00)
银心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触到一片冷汗。他站起来时,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季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银心?”季长风的语气仍旧客气,“你脸色不好。”
银心没理他。他把通讯器扣紧,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微微偏了一下,像踩空。沈余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情绪,只说了一句:
“血糖?”
银心没回答,推门出了主控室。
走廊的光更冷,空调的气流像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医务区的方向不远,却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路。银心走得很快,像在逃,直到医务室门口的铃声与人声涌出来,他才慢下来。
医务室忙得像一只被捅破的蜂巢。支舰的人员转移给主舰带来很多伤患,看来敌人的攻击给支舰带来不小的影响。
担架、止血、镇静、登记、呼叫,每个声音都压着另一个。银心站在门边,视线扫过一排排人影,终于在最里面看见庭海。
庭海穿着白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在给一名伤员缝合。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条线条利落的下颌照得很清楚。他开口时语速很快,像在切换频道:
“吸气。别动。再忍一下。”
他抬眼的一瞬间,正好对上银心。
庭海的动作顿了半拍,针尖停在半空,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落下去,干净利落地打完最后一个结。他按住伤口,吩咐旁边的护士:“消毒,包扎,送观察。”
然后他摘下手套,扔进废弃桶,走到银心面前。
“情况还好吧?杨主任说她收到了主控室的消息,我就回来帮忙了。”庭海的声音不大,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银心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有点不舒服。”
庭海看了他两秒,视线从他发白的嘴唇扫到他握通讯器的手,再扫到他额角的汗。
“跟我来。”他说。
他没有伸手扶,也没有碰银心,只是转身带路。银心跟在他后面,穿过几张床位和堆放的器材,进了医务室侧边一个小隔间。隔间里灯光昏暗些,墙上贴着药品配给表,角落有一张折叠椅。
庭海把帘子拉上,隔开外面的嘈杂。
“坐。”他说。
银心坐下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他把通讯器放到膝上,手掌压着,像压着一块滚烫的铁。
庭海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小瓶,倒了两粒葡萄糖片,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小桌上。这次他没有把水放在桌角就算了,而是把杯子推到银心手边,指尖停了一瞬,像是怕他拿不到。
“吃。”庭海说。
银心抬眼看他,眼眶有点发热,却不是想哭。他伸手拿起葡萄糖片,含进嘴里。甜味化开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疼。
“多久没吃东西?”庭海问。
银心想了一下,脑子里却全是签署弹窗和倒计时:“忘了。”
庭海没说话,视线落在银心的手背上——那只手一直在轻微颤动。银心注意到了,想把手收回去,又觉得这个动作太狼狈,干脆用另一只手把它按住。
“你们谈妥了?”庭海问。
银心喉结滚了一下:“勉强算是吧。”
庭海没有继续追问。他坐到对面的折叠椅上,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隔着帘子,外面的呼叫铃断断续续响,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银心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浮起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发哑:
“我今天签了很多字。”
庭海“嗯”了一声。
银心继续:“每签一次,我就觉得自己像在……”他说到一半停住,咽了一下,“像在用自己的手把人推下去。”
庭海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抬眼看银心,目光停在银心脸上,比平时多停了一秒。
“你不是那种人。”庭海说。
银心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猛地抬头。
庭海却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下一句立刻收回到惯常的冷静里:“你要是那种人,你不会现在坐在这儿。”
银心怔着,胸口那股紧得发疼的东西松了一线。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不显得自己在求。
他低头喝水,杯沿碰到唇时才发现自己唇在发抖。
“庭海。”银心忽然叫他。
庭海抬眼:“嗯。”
银心盯着他,像在找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最后他说的却是:“我是是不是很没用。”
庭海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我从来没这样觉得。”
“嗯。”银心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庭海沉默了一下,问:“你很累了吧?”
银心看着他:“很累。”
他说完这句,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试图让庭海心疼自己。
他捏紧杯子:“我好累。庭海。”
庭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像是想安抚他,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视线移开,伸手把帘子掀开一点,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
外面的嘈杂没有减少。
庭海的手还停在帘子边缘,指尖贴着布料,像在确认什么。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我这边休息一会吧。”
银心愣了一下。
庭海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某条线松了。
他把那点松动藏回去,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我这边人太多,我也顾不上你。”
银心听见“顾不上你”,心里那点酸忽然更明显了。他明知道庭海是在把话往后退,可还是忍不住心里痒痒的。
“嗯。”银心应了一声,声音更哑了,“我尽量……自己照顾自己。”
他把葡萄糖片咽下去,甜味残留在舌根,反而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他现在坐在庭海面前,这个隔间的光很暗,帘子外面很吵,可他居然能在这里呼吸。
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
因为一旦他习惯了,就会更难回到那间冷白的主控室里。
庭海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银心的通讯器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在不停呼叫。
庭海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银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很快。”
庭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那只手放回膝上。
“喝吧。温开水。”他说。
银心低头把水喝到见底。杯子放回桌面时,他听见帘子外面有人急促地喊:“吴医生!三床出血!”
庭海立刻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临走前,他看了银心一眼,那眼神短得几乎看不清,却比刚才更实在一点。
“等我。”庭海说,“我处理一下再回来。”
银心怔了一下,正要回答,庭海已经掀开帘子出去,声音很快被外面的嘈杂吞没。
银心坐在椅子上,手心覆着通讯器,屏幕又亮起。
【主控室:下一轮复核窗口开启。】
银心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一根细线牵住,一头是主控室的倒计时,一头是刚才庭海那句“等我”。
外面的铃声一阵一阵响,像潮水。银心握着通讯器,指尖慢慢不抖了。他站起来时,腿还有点软,但至少不会偏。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他还是决定回去了。
医务室里人声更密,庭海背对着他,正弯着腰按压止血,肩线绷得很紧。银心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想说一句“我走了”,却发现这句话说出来反而像索要回应。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银心转身离开医务室。
走廊的灯光依旧冷,主控室方向像一张张开的口。他快步走着,通讯器贴着掌心发烫。
他脑子里全是下一轮要复核的名单、杨冉冉会不会按时第三签、季长风会不会趁窗口紧缩强行锁死标准……
主控室的门再次在他面前滑开。
冷白的光扑上来,倒计时在主屏角落闪烁,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银心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