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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行动暂时结束 “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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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小时过去,后面两艘支舰的对接勉强算是顺利完成了。所谓的“完成”,当然是符合现实的转移的完成。部分计划内的人员全部安全到达主舰,部分不在计划内的,也凭借银心的争取,顺利转移过来。
“窗口关闭”那行提示消失后,屏幕上的数据流仍旧滚动,只是速度慢下来一些,像潮水退去后的余波。键盘声断断续续,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整整十三个小时的精神高度集中,没有人会不疲惫。
银心把签署板推回桌面时,手指僵得几乎伸不直。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用关节在抗议。
季长风站在主屏前,肩背仍然挺直,但他抬手按住额头的动作暴露了疲态。他的声音依旧稳,像在给这场漫长的演出收尾:
“本轮行动结束。主控室进入轮换休整。留一个人值守系统。沈余、银心,去休息吧。”
“我……”银心抬眼看他,他在思考些什么。
“去休息。”季长风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退路,“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银心下意识想反驳,可胃里一阵空荡的绞痛把话顶了回去。他抬手按住桌沿,指尖泛白。确实不能再继续了。
沈余在旁边淡淡开口:“血糖低。再撑下去会晕,晕倒会占用医务资源。”
银心咬紧牙关,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响,声音在安静的主控室里格外尖锐。
常小敏已经不在。她去医务区帮忙的消息从对讲里传过来,短短一句:“培育室能提供保温毯和营养液,我先过去帮忙。”再没有别的。
银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主屏,统计窗口被缩到角落,只剩一个模糊的“Remaining estimate”,那一格像一块没擦掉的污渍,贴在他视野里。
他推门出去。走廊的灯光比主控室更冷,冷到像能把人骨头里的热气抽走。银心走了几步,脚步开始发飘,像踩在软金属上。医务区那边传来担架轮声和呼叫铃,他想起了走之前庭海说的那句“等我”,心里莫名有点痒痒的。
他想去找他。即便现在的他已经快要倒下了。
他走到医务区,疲惫的双眼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但一直没有找到。
“刘长官。”身后突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银心猛然转身,身后的庭海看上去有些疲惫,额头微微冒汗,站在那里,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你在这啊……”银心想说的话很多,但他实在太累了。
“过来吧。”庭海看到他的状态,没有多说什么,示意他跟上。他们一起回到了之前那间休息室。
进了房间,庭海整理了一下旁边的一张小床上的医疗杂物,边整理边说:“刚才那么着急,不说一声就走了。也不给我发条信息。”语气有点满不在乎,但明显感觉有点酸味。
“好了。过来躺——”庭海一回头,身体不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部,被两只手臂松垮地环绕着,而自己的后背,是紧紧贴着的刘长官。银心从后面抱住了他。
“刘——”庭海欲言又止。整个房间异常的安静,房间外嘈杂的声音好像变得非常遥远,银心一直抱着他,不肯松手,全身重量压在他的后背上,压得他心跳加速。
“陪我……一起……休息。”银心说得越来越轻。
“我……外面还需要我过去,你先放开。”庭海本想试着掰开银心的手,没想到轻轻一碰,那双手就松开了,银心的身体从他侧面滑了下去,软趴趴地跌在床边上。
“刘长官!”庭海连忙查看银心的状态,他被吓了一跳。
好在只是疲劳过度暂时昏过去了,别的没有什么大碍,他长呼一口气,放下心来。
看到他跌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突然胸口猛地提起来,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那么精神紧张,在救援病患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紧张。
把银心抱起来在床上放正后,他找了一件大衣给他盖上,然后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刚才抱他的男人,表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不是很平静。
银心的脸有点惨白,却把五官显得更加力挺、好看,只是长时间不间断的工作再加上和季长风的对峙已然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他现在安静得不像往常那个刘银心。往常的他很爱笑,庭海觉得,自从出事以后,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也许……如果你不是总参谋长,我可能……会回应你。
庭海低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疲惫的漂亮男人。即便如此疲惫,他还是连续两次来找自己,庭海总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对全舰都有亏欠。
在这件事上,他和银心很像。银心总觉得自己要对所有人负责,所以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其他人带来一点伤害。如果像季长风那样理性、残忍,也许他不会如此痛苦。
庭海虽离高层的机密很远,但他能看得出来银心压力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来自他的道德感。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地伸手,碰了一下银心的手腕,再慢慢移动到手心,然后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再慢慢地,握住、轻抚。
回过神来后,庭海收回手,起身打算离开。
走之前他把灯关上了,希望银心能睡一个安稳觉。
……
银心睡得很浅,像被人按着脖子在水面上漂。梦里全是数字,全是对接进度条,全是“Signed”弹窗。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被舰内广播拉长,像在远处的金属管道里回响。
他猛地睁开眼。
银心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黑暗,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只有墙角待机灯亮着一点点冷光。银心抬手去摸计时器——
四十七码分。
他竟然睡了快一个小时。
可那一个小时像被刀切走一样,他醒来时没有任何轻松,反而更难受。胸口像压着一团湿冷的棉,呼吸进去又吐不干净。
银心坐起身,手指按住太阳穴。下一秒,他的脑子已经自动开始运转:剩下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生命维持还在吗?干扰有没有加剧?支舰是不是已经进入不可逆的阶段?
他知道自己不该现在去想。可他控制不住。
双眼木木地看着前方,指尖一点点变冷,他忽然意识到,对他们来说,“行动结束”意味着“这件事先放下”。可对剩下的人来说,“行动结束”只意味着:他们又被推远了一点。
银心起身,几乎没穿好鞋就拉开门。
走廊里静得过分。轮换休整了,医护人员及其他部门都已经休息了,舰内灯光进入夜间模式,顶灯压得很低,只有应急指示牌泛着惨绿的光。银心快步走着,像要追上某个正在合上的门。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前往主控室的指令。电梯缓慢上行时,他看着自己在镜面里的倒影:面色有些惨白,头发凌乱。刚才在庭海面前也这样吗?他想。
电梯门开,主控室门口的警戒灯还亮着。
银心刷过权限,门滑开。
里面比刚才空了一半。值守人员换了轮班,精神明显更散,动作更慢。季长风不在,沈余也不在,只有主屏上的系统监控还在滚。
银心走到值守台前,声音哑却干脆:
“总司令去哪了?”
值守员愣了一下:“总司令回舱休整了。”
“沈余呢?”
“沈教授也——”值守员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他刚走没多久。”
银心点头,转身走出主控室。
他没有再回房间。他沿着走廊一路走到总司令舱区,刷开通讯器呼叫季长风。呼叫音响了三声,对方才接起。
季长风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仍旧很平稳:“银心?”
银心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你休息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