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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季长风 常小敏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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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小敏进门时还带着培育室那股潮湿的气味,衣袖上有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渍。
“你……”她刚开口,银心就截住了她。
“季长风。”银心说。
他声音不大,却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塌掉。
“他骗了我。”
常小敏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回事?”
银心没回答她的“怎么回事”,只抬起眼,视线钉在她脸上。那目光很硬,甚至有点锋利,像是在逼她把每一个细小表情都交出来。
“他说要把所有人都转移到主舰。”银心一字一顿,“可我刚才发现,转移的只有一部分。”
常小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她下意识往前倾了点,“那剩下的人呢?”
银心盯着她,唇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不要了。”他说,“留在那儿。”
“不要了?”常小敏的尾音抬起来,“什么意思?”
银心忽然抬高一点声音,像终于忍不住把那句话砸出来:
“让他们留在那儿,被打穿,被抽干氧气,最后变成宇宙里的垃圾、尘埃。”
常小敏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卡住,半天才挤出一个音:“……什、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墙体里通风的低鸣。
庭海坐在一旁,没插话,只把视线从银心移到常小敏脸上,又移回来。常小敏的瞳孔收紧,指尖无意识捏住椅沿,手背用力到发白。
庭海与那么多病人沟通、交流,早已对人说话时的内心情绪把握得很熟练。他看得出来,她不是演的,她是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件事。银心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便已了然。
银心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常小敏。
“小敏。”他叫她名字时语气反而轻了些,“你知道吗?”
常小敏愣了一下,立刻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在说什么?季长风他……”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荒唐。
银心看着她,眼底那层怒意还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压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一丝。
“那你告诉我。”银心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常小敏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呼吸明显乱了,像刚从温室被扔进真空。
“我……”她声音发紧,“你是不是弄错了?会不会是——”
银心打断她:“我已经跟他确认过了。”
常小敏被他这一句噎住,脸色更白了点。
常小敏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银心刚才问的那句——“你知道吗?”
那不像在求救,更像在审判。
她喉咙发干:“……银心,你是不是怀疑我?”
银心盯着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只是问:“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
常小敏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又很快白下去。她像被人突然揭开一层皮,坐姿也僵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低:
“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银心说,语气很硬,“我想知道,我信的人里,有没有人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常小敏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被冤枉,又像是被逼到了角落。她盯着银心,眼里涌起一点委屈,更多的是乱。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停了停,又像急于证明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事。他跟我谈的都是……他怎么可能把机密扔给我?”
银心没有说话。其实他本来就不相信季长风会把什么机密告诉常小敏,但他还是这样问了,好像在一次次确认中平复心情。
“银心。”常小敏声音低下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问他?还是……你想让我看清他?”
银心嘴唇动了动,半天没答。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像答案。
常小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被羞辱后的红。她把指尖从椅沿放开,掌心全是汗。
“……好。”她说,“我看清了。”
她说完这句话,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整个人被迫从一段甜腻的梦里醒过来。
银心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发哑:
“小敏,我不是要你替我做什么。我只是……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常小敏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银心那双发红的眼睛,又想起季长风那张总是从容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拧住。
她没回答银心的“相信谁”,只是低声说: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还在脱岗吗?”
银心一怔。
常小敏的声音更急了点:“你现在不在主控室,对接还在继续吗?”
银心喉结滚动一下,眼神闪了闪:“在继续。”
常小敏咬了咬牙,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冷酷不只是道德问题,而是会立刻吞人的现实。
她看着银心,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银心盯着她,没说话。
常小敏也没再说话。她的视线落到桌面那点冷光上,像忽然被拖回了某个更早的画面。
季长风站在舰桥边,笑着跟她说话;
季长风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不可能失手的东西;
季长风的声音永远温和,永远笃定,永远像“会把所有人带回家”。
她以为那叫可靠。
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一种训练出来的完美,一种连残忍都能包起来的完美。
在这次星际行动之前,常小敏就听说过季长风。
年轻、优秀、升得很快的总司令——这种人名会像某种传说一样在不同部门之间流传。她听到的版本总是带着光:判断准、手段稳、对人也不苛刻,偶尔还爱开玩笑,能把紧绷的氛围松开一点。
舰队启航后的前两个月,那段时间航线平稳,威胁还没浮上来。主舰里的人像刚从地面抽离出来,一开始很兴奋,后来才慢慢适应那种“每天都在钢铁里醒来”的生活。大家会找各种方式给自己制造一点“像人一样活着”的错觉:约饭、聊天、在走廊里停下来说几句闲话。
季长风就是在那种时候靠近她的。
不是一上来就靠近——他很会掌握距离。先是偶然在培育室门口停下,问她植物适应得怎么样;再过几天,带两袋新鲜补给的水果,像随口提一句“听说你喜欢酸的”;再后来,他把她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他们认识很久了。
她从来不否认自己吃这一套。
她也见过太多人把“职位”和“人格”绑在一起,仿佛掌权者就该冷硬、就该不近人情。季长风偏偏不那样。他谈工作谈得漂亮,谈生活也谈得漂亮,让人很难不把那种“漂亮”误认成真诚。
某一天,他在通往观景舱的走廊里停住脚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她说:
“常小敏,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却很笃定。像在宣布一件他已经决定、也一定会发生的事。
她当时确实惊讶。
不是因为“总司令表白”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她以为他那样的人不会在意这种事。他看上去太忙,太强大,太像把情绪当成无用负荷的人。
后来在相处中她发现,季长风的感情经历非常丰富。而且都不是很长。
但她依然跟他在一起。她只是想: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何况她在舰上的工作太闲,闲得发慌。就算这段关系最后会结束,也不算亏。
而且,他工作上锋利到让人仰望,谈话里又恰好能让你觉得自己被理解;他夸她不是那种敷衍的夸,而是能把你最骄傲的点挑出来,轻轻按一下,让你觉得自己也变得更好。他实在是太过完美。在工作上能力超群,谈话中也学识超群,他可谓是人类中的佼佼者。
她有一个缺点,就是慕强。
她后来认为:自己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爱上季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