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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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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即将来临,滨海市将迎来持续三到四个月的湿热雨季。
比季风提前到来的,是从德兰首都诺尔玛起飞,直达滨海的航班。
路清桥推开白色花园铁门,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让路清桥头脑发胀,待他洗去劳顿深陷进羽绒被,身体似乎还在云端起伏。
他阖上双眼,祈求意识快点消失,却在两个小时后徒劳的翻身,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手机。
星期一,凌晨三点钟。
路清桥索性下床,双脚接触到长毛地毯时,他忍不住瑟缩,思考片刻,路清桥还是穿上了拖鞋。
楼下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张碟片,画面中是路清桥七岁的生日宴,巨大的蛋糕前,打着小领结的路清桥不停朝着门口张望。
饮水机没有插电,路清桥接了一杯冷水,在行李箱的缝隙里摸出药瓶,随手倒出几片,看也不看便吞服下去。
路清桥将影片快进到送礼物的环节,一个腆着肚子的男人像是献宝一样,递给路清桥一个装在透明盒子里的王子玩偶,男人脸上堆满笑意。
和谐的宴会到此结束。
路清桥没有接过玩偶,他盯着男人手里的盒子看了很久,忽然便开始哭泣,扯下自己头上的生日帽,转身往门口跑去,站在那的保镖用一直手便将路清桥拦住。
画面中一闪而过万宇集团董事长江月寻沉默而痛苦的脸,路清桥后来得知,在他生日的前一天,她十四岁的儿子才刚刚因病去世。
路清桥一遍一遍的重复播放,直到他脑袋一歪,滑进沙发里,蜷缩着身子睡着。
一片黑色的海洋,路清桥漂浮在水面上,银白色月亮悬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月光像是轻纱,路清桥伸出手去够,却忽然失去了浮力,他整个人向下坠落。
直至双脚接触到海底的沙子,咸腥的海水从口鼻倒灌进肺部,路清桥挣扎却无法呼救,濒死之际他睁开了双眼。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地毯上空浮起细小的灰尘。
路清桥脑袋生疼,针扎一般,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他有气无力,“喂?”
“清桥是我,秦朗啊。路伯父说你昨天夜里才到滨海,你今天有安排吗,我明天就回学校了,好久没见你了,今晚出来玩一下啊。”
秦朗玩世不恭的嗓音里带着爽朗的祈求。
“好,在哪?”
“夜色,我要开单身聚会!”
夜色。滨海著名夜总会。路清桥的脑袋突突直跳。
挂掉秦朗的电话,时间还早,路清桥给劳伦斯医生发送邮件告诉他,自己已经从诺尔玛回国,并且短期内不会返回,需要终止之后的治疗。
简而言之,路清桥将这个蓝眼睛大胡子的绅士老头给辞退了。
那些又苦又没什么用处的白色药片,路清桥受够了。
但想起自己质量实在堪忧的睡眠,路清桥拨通了临和医院精神科预约电话。
“您好,这里是临和医院精神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我要预约一个私人医生。”
“好的,先生,请问您是否需要□□?如果需要的话,请告知我们您的地址以及方便的时间,我们会按照您提供的信息给您安排,您对于医生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钟,地址是滨海路御玺湾三十七号。”
“好的,先生,稍后我会将安排好的医生信息以短信的形式发送给您,临和医院祝您生活愉快。”
路清桥回到床上,许是药效没有过,很快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回到了七岁收礼物的那个瞬间,男人递过来的并不是一个闪亮的玩偶,而是拥有着柔软的触感,带着太阳的温度,散发着青草的味道。
路清桥睡得安然。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日头已经西斜,手机上连续数条秦朗的消息。短信界面中,静静躺着一份简历,简历上一张刻板又陌生的面孔粘贴在右上角。
路清桥从敞开的行李箱中随意挑了一套衣服换上,驱车来到夜色。
华灯初上的时刻,夜色门口香车宝马,已经络绎不绝,路清桥将钥匙交给服务生,进入灯光昏暗的大厅。
路清桥刚一进入包厢,秦朗便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了中间的沙发上,屋内人不多,一眼看过去,路清桥能叫得上其中几个人的名字。
“清桥,就等你了。自从你提前毕业,我就在洋鬼子那里过上受人欺负的日子了,今天你必须好好补偿我。”秦朗二话不多说,拉着路清桥开始给他灌酒。
路清桥嗔笑着皱眉,来者不拒,少见的露出纨绔少爷的模样。
酒过三巡,秦朗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眼见就要扬起拳头揍旁边那个与女服务生交头接耳的人,路清桥赶忙上前将两人分开,捏着脑袋给秦朗叫了车。
等把秦朗送走,路清桥站在路边,被风一吹酒劲顺着鼻腔直达脑门,路清桥拿出手机点了个代驾。
一辆红色敞篷车停在路清桥前面,坐在副驾驶上的男孩,眨着眼睛对路清桥吹了一个短促的口哨。
“请问您是路清桥,路先生吗?”有人在路清桥身后询问。
路清桥看都没看一眼面前的男孩,将车钥匙扔给了身后的人,上了自己那辆黑色的卡宴,闭着眼睛在后座休息。
代驾师傅迟疑了一会才上车,他的视线透过目视镜望向后座,寻问道:“先生是要到御玺湾三十七号吗?”
路清桥回答,“是。”,在得到路清桥的回答后,车缓缓启动,开得很稳。
红色跑车气急败坏想要别车泄愤,代驾师傅脚踩油门,将轰鸣的敞篷车甩在身后直至不见,卡宴顺着车流驶入滨海环路,最后开进御玺湾三十七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惊动后座的顾客。
炙热的日光透过白色纱帘变得柔和,暖洋洋的将路清桥唤醒,路清桥在被阳光洒满的被子里伸懒腰。
“你醒了?”
路清桥慵懒的翻身,在意识回笼后,带着震惊迅速坐起身来。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路清桥卧室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个黑色单人沙发,虽然路清桥自己基本不坐,但将它移开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以至于它一直放在那里。
现在,一个男人正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双腿交叠,阳光顺着他的发丝顺延到眉骨和鼻梁的高耸处,幽深的目光随着男人的微微侧身而在路清桥的视线里变得清晰。
路清桥满脸戒备,“你是谁?”
男人缓声道:“我是您预约的私人医生,我叫苏广云。”
路清桥宿醉之后的头隐约作痛,他咬牙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苏广云毫不尴尬,“事实上,是你自己带我进来的。昨天晚上,您站在夜色的路边,我上前想要打招呼,但路先生你好像把我当作了代驾,把钥匙给我以后自己就上了车,我看您醉得厉害,就把您送到家里。”
路清桥清楚的记得临和医院发来的医生简历上并不是眼前这个叫苏广云的家伙,他想要打开手机对照一下,忽然发现在昨天晚上,就在自己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时候,医院又发来一条信息。
[非常抱歉,给您之前安排的张开医生明天上午临时有病人,我们给您重新安排了苏广云医生,对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表示非常抱歉,如您有任何问题,请联系我们,祝您生活愉快。]
消息下面是一张新的简历,照片上的苏广云正坐在他卧室的椅子上。
路清桥一个头两个大,“我很抱歉,但是你...苏医生您一个晚上都在这吗?”
苏广云勾起笑容,但路清桥直觉苏广云并没有在笑,“我把路先生送到以后,您不止拉着我不让我走,还差点吐到自己身上,我没办法把您一个人放在这里。”
路清桥彻底清醒过来,他下床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红着脸道:“非常抱歉,对不起,我...”
苏广云从沙发上起身,遮挡住大片的阳光,他站在阴影里道:“没关系,路先生,既然您醒了,我就去楼下等您,我们的治疗随时可以开始。”
冰冷的水从路清桥的脸颊上滑落,他在洗漱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衣,而路清桥本人对此没有一点印象,他面对着镜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楼下客厅,苏广云还在等着他。
路清桥收拾得当下楼时,苏广云正盯着茶几上的小药瓶。
看到路清桥坐下,苏广云道:“DF-X5是德属皇家研究院最新研制的镇定类药物,患者服用后会立即感到明显镇定效果,药物服用期间不能摄入酒精,而且该药副作用相较于其他药品更大,甚至不排除至瘾效果,因此我国目前严禁此类药物。路先生,您违法用药的同时还违背医嘱酗酒。”
路清桥的头又疼起来,他抱着手臂眯起眼睛直视苏广云,“苏医生不止兼职代驾还兼职警察吗?”
苏广云脸上本就没有表情,现在更是发冷,但两人对视片刻后,苏广云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看着两人中间那块地板说:“让我们来谈谈你的情况吧,路先生。”
路清桥直起身子,嘴角上扬起骄纵的弧度,“好啊”。
苏广云拿出病例本,询问道: “您平时有酗酒的习惯吗?”
“……”
路清桥笑了,但并没有回答。
苏广云从那副无框眼镜后面投来疑问的目光。
路清桥想起自己把苏广云当做代驾又让人一整晚回不了家,愧疚让他败下阵来,他道:“并没有。”
苏广云点头记录继续问:“您的睡眠情况可以简要说明一下吗?”
路清桥秉承着对医生的诚实,他道:“不太好,我睡着后经常会做梦,最少会醒过来一次,多的时候两三次,而且醒来后我总是很难再次入睡。并且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广云黑色的笔尖出现短暂的停顿,他抬起头道:“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路清桥沉吟思索,“大概快有两年了吧。期间治疗过,但效果不是很显著。”他向着桌子上的药瓶努嘴,“这就是我用违禁药的原因,苏医生。”
苏广云收起钢笔,抬头便看见路清桥正因头痛而皱起眉头,苏广云起身来到路清桥身后,干燥而温暖的手指覆上路清桥的太阳穴,按压力气轻重得当,路清桥的不适逐渐缓解。
“谢谢苏医生。”
“不用客气。”
路清桥向后仰趟过来,对上苏广云深沉的眸子,一种熟悉的感觉从路清桥心底泛起,他疑问道:“苏医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苏广云抬手覆住路清桥的眼睛,他缓慢而坚定道:“没有,你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