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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絮语 夜晚的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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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离栖江不远处的空地，那是舒亦云某次开车路过时偶然发现的地方，人少，安静，连鸟兽的声响都稀薄得近乎无声。
陈予木跟着他，绕过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微风拂面，心底堆积的郁闷被吹散许多。
“风景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这么少人啊。”
“前面树林把这儿挡住了。”
“那你怎么发现的？”
“开车路过，偶然撞见的。”
“你知道我不会信。”
舒亦云看向远处的水面，楼宇之上闪烁的灯光打碎在水面，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那天开车路过这里的时候，舒向宏给我打电话。”
“你没接。”
“嗯，很烦，就下车吹吹风。”
“那怎么走进树林了？”
“越吹越烦，突然有只猫走出来了。”舒亦云目光转向沙地上一处微微的凸起，“干脆跟着它走了一会儿。”
“是它带你来的，那它现在在哪里？”
舒亦云半晌未语，再次开口时还是语气平平。
“死了，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在树林里发现它窝在树底下，睡着了。”
陈予木眼底漫上一层轻浅的不舍，仿佛当初被小猫带走情绪的人，是他自己。
“说不定这里是它最喜欢的秘密基地，在生命最后的一刻带你来，把这个地方交给你，才安心走的。”
舒亦云缄口不言。
“别难过。”
“没那么难过，本来也只见过它一面。”
“是吗。”陈予木知道他，坚强的外壳是他认为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让你开口真的是难死了，带我来这儿，为什么？”
“看你出酒店后一直闷着。”
“嗯，然后呢？”
“带你来吹吹风，清醒一下。”
“下次直接说不就好了，干嘛总闷在心里，你心里总是装好多事。”陈予木晚上没喝酒，现在却像微醺一般，脚步虚浮，逆着风向往前走。
“没有。”
“又是没有...你只会说这个吗？”
“……”
“直接不说话了？”
“你想听什么。”
“你别说话了，听我说。”
陈予木毫无征兆地站定，转身等舒亦云走近，直至与他并肩。
“遇见你的那一天，你也睡着了，和那只猫一样，窝在树底下。”
陈予木视线投向远方夜色，“但你跟它又不一样，你身上都是伤，我问你怎么弄的，还记得那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我没说话。”
陈予木低低笑了一声，“看来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比现在还要闷。你知道我遇到的第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是谁吗？”
“池寂屿？”
“嗯，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还早四年，他妈妈是璇姐关系很好的朋友，所以我们小时候经常黏在一起，他也不怎么爱说话，我问他他就答一句。不过这样过着也挺开心。”
二人走得离岸边更近，风刮过江水带来阵阵寒意。
“阿姨生病去世后，池叔叔就像变了个人，每到晚上对小屿非打即骂，刚开始他就那样挨着，不哭也不喊，白天还装作没事人一样跟我一起玩。”陈予木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那时候还挺傻的，他身上那么多伤，我问他，他告诉我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我居然信了。直到他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突然听见他家传来很刺耳的声响，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拖拽争斗发出来的声音吧。”
“那段时间南渝治安很差，我怕小屿出什么事，从他房间的窗户翻进去，整栋房子就客厅亮着灯，我走过去，亲眼看见他就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都是硬生生被打出来的。”
陈予木突然一笑，“所以，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你那伤是被人打出来的。”
舒亦云看着他未达眼底的笑容，柔声道，“…你救了他。”
“不，池叔叔也倒在地上，额角的血流到地板上，把阿姨生前亲手织的地毯全染红了。就在我撞见这一切后没几分钟，璇姐下班回来，看家里没人，就来小屿家找我。我给她开了门，璇姐连忙打了120，池叔叔还吊着一口气，被救回来了。”
“那次小屿差点没醒过来，我每天一放学就跑去医院看他。直到有一天，璇姐突然跟我说不用去医院了，池叔叔醒后直接出院了。”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会戏弄人，一直昏迷的小屿，偏偏在那天醒了。他听到护士私下说池叔叔不是人，孩子还没醒，自己就走了。”
“小屿跑了，那天我回家时璇姐已经报了警。”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池叔叔的，警方赶到的时候小屿已经倒在血泊里，胸口被刺了一刀。”
“我赶到现场时，听见他模糊不清的呢喃，凑近听才知道他在喊妈妈。璇姐回去后偷偷哭了。”
陈予木喉间一哽，声音略微发颤。
“后来警察捉到逃窜的池扬彬，判了十年。”
远处高楼在水波中晃来晃去，陈予木看着荡漾的水面，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小屿被打了十年，池扬彬也只判了十年。”
“璇姐心疼想收养他，但小屿不肯，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高二那年他突然转学去了安远的高中，没有提前和我说，只在微信上跟我道别，我没有再多问他理由，他有自己的秘密。我只能一遍遍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你做的已经很多了。”舒亦云的嗓音也染上淡淡悲伤。
夜深，大片灯光被掐灭，陈予木目光也黯淡下来，“璇姐当时也这么劝我。”
“快高考前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用这些年半工半读攒下来的钱租了间小房子，到高三下学期才全身心投入学习，好在小屿考上了想去的学校。这是他十八年来，为自己做过最自由的选择。”
讲完，他长舒一口气。
“舒亦云。”
“嗯？”
“小屿比以前开心多了，但我能感受到，你没有。甚至可以说，我认识你的十四年来，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开心过。”
舒亦云安静听着，不回答，也不反驳。
“小屿从小什么都会和我说，除了他刻意隐藏，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陪着他。”
“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快十岁了，那些想藏起来的东西，你早就偷偷告诉自己‘不要对任何人讲，没有人会想听那些糟糕的故事。’”
复杂的情绪交缠在一起，陈予木的心里被揉成一团。
“我可能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看见过你脆弱的样子，就不想再让你陷入回忆的沼泽里，不想再看你因为那些事情难受。”
“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了解你，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对不起…我…”
“你闭嘴。”陈予木轻声打断他，“我对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对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哪天你真的扛不住了，可以来找我啊。”
“谁让我是哥哥。”
“谁让，只有我见过那样的你呢…”
舒亦云沉默片刻，声音干涩低哑，“我没有真正地快乐过吗？”
“什么？”
“没什么。”
我有过——
你义无反顾，拉着我走出那个沉重的大门时。
你用路边被人扯落的花草编成花环，硬要往我头上戴时。
你看我情绪低落，非要搞怪逗我笑时。
我都真切地快乐过。
你在身边，我就很满足。
夜晚的江风，带着两人翻涌的心事，飘向未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