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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临溪择屿】逃离 "M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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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t bring this monstrous birth to the world’s light."
——Othello, Act 1, Scene 3
“地狱和黑夜啊,必须把这丑陋的产物送到光天化日之下。”
——《奥赛罗》(莎士比亚)
***
慕临溪最终还是坐上了秦屿的车。
她自己也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容易胡思乱想,也没办法开车,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这个地球上,又不是少了谁就不能转的。
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慕临溪眼睛发直,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还会感觉心碎呢?
逻辑上说,林千一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就算他劈腿了,又能如何呢?自己根本没必要为之伤心。
车行驶到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路线图。
直到公寓楼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秦屿。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什么时候知道齐雨瑶和林千一的事的?”
秦屿目视前方,打了转向灯,车子流畅地拐进通往她公寓的小路。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暗不定。
“比你早。”他的回答简洁,没有具体时间,却足够说明一切。
“有些事情,留心观察,不难发现端倪。”
慕临溪低声道:“你都知道了……在你眼中,我很像个傻子吧?”
秦屿将车缓缓停在她公寓楼下惯常的位置,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发动机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侧过身,面向她。
“知道,和看着你像个傻子,是两回事。”
他示意了一下外面的公寓楼。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慕临溪说不出拒绝之类的话。
二人上楼,秦屿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第一次来她家。
慕临溪其实很犹豫该不该让他“登堂入室”,最后还是妥协了。
毕竟秦屿并不算一个坏人,反过来想,他甚至还帮了她很多,请他进来喝口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慕临溪给他取了双新的灰色拖鞋,拿出来的时候,拖鞋上还带着标签。秦屿看了看,没说什么,穿上了。
慕临溪站在旁边,忽然有点后悔没把这双拖鞋扔了。
买了半年,来客人的时候总想不起来拿出来,那些客人也不值得她专门备一双新鞋。
现在倒好,第一个穿上它的人是他。
好像专门给他留的似的。
“你随便坐。”她飞快扔下这句话,转身钻进厨房。
自动水壶里的水是昨晚烧的,她倒掉重烧,站在水壶旁边看着水温,听见身后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秦屿在沙发上坐下的动静,然后是茶几上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又被扶正。
她没回头,把茶叶罐打开,又合上,泡好茶端到客厅。
这种 80、90 后招待客人的礼数,慕临溪小时候经常在老家的雪花屏电视上看到。
秦屿坐在沙发靠外侧的那一端,坐得很直,膝上什么都没放。
他个子高,她这旧沙发对他来说太矮了,腿有点无处安放地往前伸着,却没有占据太多空间。
她把茶杯放在二人面前的茶几上。
“有点烫。”
“好,谢谢。”
她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一张茶几,一段礼貌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很远,闷闷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时,秦屿开口了。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你自己看清。”
时机?慕临溪混沌的脑子里抓住这个词,随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冰冷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结合昨晚发生的事,自己那毫无察觉的顺从,以及今早醒来那颠覆一切的事实。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秦屿,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对吗?”
秦屿转过头去看她,似乎有些震惊她居然答对了。
“是。”他直截了当,给出了最残忍的肯定。
慕临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搅。
“是你……是你……”她几乎语无伦次。
“是我。”秦屿再次坦然承认,“心理暗示,临溪。”
秦屿的声音并不高,却足以击溃慕临溪的心智:“结合一定的环境布置、气味引导、语言诱导,做到用心理暗示的方式改变你的认知,这并不难。”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在自己的话语下脸色寸寸灰败。
“昨晚的演出礼服,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尺寸和颜色,它能最大程度衬托你,也能在潜意识里加强你对我『安排』的接受度。”
“车里用的香氛,标志性的语气、习惯性小动作,在你最不设防的困倦时刻,我当然能扮演你最依赖的那个人。”
慕临溪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发冷。
那些细节,合身的礼服、车内陌生又熟悉的香氛、异常温柔的语气。
这么说来,昨晚,脚踝莫名的酸胀也解释得通了。
肯定是秦屿又对她进行了催眠,改变了她的时间观念,让她呆呆地站在路边,直到晚会结束他来接她。
也许更早,他就已经开始对她进行催眠了。
此刻,事实全部串联起来,指向的却是一个她无法接受却无法反驳的可怕事实。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幻觉牢笼。
慕临溪感觉牙齿都在打颤。
愤怒、恐惧、被彻底愚弄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却因为对方过于平静直白的承认,而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秦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向前倾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专注。
“包括今天早上我的那些话,也是在对你进行心理暗示,”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如果我不说那些话,你今天不一定会来这里,见证这出『好戏』。”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顾自己的得意之作。
“只有当你亲自去验证,亲眼看到那一幕,冲击才会达到最大,所有我之前埋下的怀疑种子才会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定会生根发芽,你潜意识里会想去确认,尤其是在那种心态下,你一定会去的。”
慕临溪听懂了。完全听懂了。
秦屿早已算好了她每一步可能的反应,甚至利用了这些反应,精准地引导她,对她进行恐怖的精神暗示。
她以为自己是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去寻找真相,却不过是沿着秦屿铺设好的轨道,走到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圈套之中。
荒谬,无力。
慕临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是后来那个因为弟弟出生而和谐却让她窒息的家,是更早的时候。
狭小逼仄的单元楼,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冬冷夏热。
父亲永无休止的争吵,还有东西摔碎的刺耳声响,她总是把自己缩在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捂住耳朵,小小的身体紧紧蜷成一团。
“没钱!这日子怎么过?!”
“过不下去就滚!老子看见你就烦!”
然后是更重的巴掌,闷响,母亲的尖叫,和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
世界在幼小的她面前,只有永不停歇的绝望与恐惧。没有幸福,没有温暖,只有随时可能降临的争吵和拳头。
后来,他们终于离了,在慕临溪 10 岁的时候。
母亲带着她,生活更加拮据,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怨怼,仿佛她是一切不幸的根源。“要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
在她 11 岁的时候,母亲查出有孕,父母复婚,他们很快有了弟弟,家里的条件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一家人搬进了明亮的楼房。
父亲也似乎“改过自新”,会给她塞零花钱,对着弟弟,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父母奇迹般地不再争吵,甚至偶尔还能平和地说几句话,他们都把这种“转变”归功于弟弟。
“承钧真是我们家的福星!”“自从有了承钧,一切都顺了!”
没有人记得那个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没有人关心她面对骤然“和睦”却更加陌生的父母时,心里的茫然和刺痛。
弟弟慕承钧成了全家的中心,是带来福瑞的宝贝。
偏我来时不逢春。
母亲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弟弟,对她只剩下了严苛的要求和无休止的贬低。
母亲逼她承认她自己什么都不是,而慕临溪每一次承认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这也让她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形成了自我贬低的性格和严重的自毁倾向。
那个家,因为弟弟的到来变得完整和幸运,而她没有感到幸福。
直到她大学毕业,坚决拒绝了母亲让她回家乡的安排,她和家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母亲摔了杯子,骂她“白眼狼”、“翅膀硬了”、“不知天高地厚”。
父亲皱着眉,抽着烟,最后只说了一句:“随她去吧,在外面碰了壁就知道家里好了。”
是 16 岁的慕承钧帮了她。
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少年了,已经懂事了。
于是,在她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他偷偷溜进她的房间,把一个沉甸甸的、他自己攒钱买的小腰包塞进她手里。
“姐,给你。”
他的眼睛已经褪去孩童的圆润,开始显出少年人的清亮轮廓。
对慕临溪,他不仅好奇,也有着某种程度的维护。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这里面有点钱,姐你拿着,别告诉爸妈。”
那腰包里是厚厚一沓钱,有新有旧,显然积攒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