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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临溪择屿】锢影(2)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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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not what I am."
——Othello, Act 1, Scene 1
“我不是你们眼中所见的那样人。”
——《奥赛罗》(莎士比亚)
***
似乎是有那么半分钟,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而就在她失神的时候,她又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本小说。
慕临溪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去着急看手中小说的题目。
她只是很庆幸,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庆幸。
“多亏我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小说,它是证明我现在还活着的东西,是一样不可多得的证据”
很快,她又再度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手里的,不对,也许,我的手中,自始至终就根本没有什么小说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中是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本小说的。
慕临溪终于鼓起勇气,低头,右手抬起,把视线移向手中的小说。
是的,小说是突然出现在她的右手中的。
刚才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的双眼,没有看清自己什么时候手中多出了一本小说,这真的很诡异,自从来这里以后,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不让人感到怪异的。
而现在,她也是终于看清了小说上面印的字,也就是小说的题目——《掉到井里的人》
就在刚看清的那一刹那,她瞬间回过神来。
自己现在依旧是站在东楼梯的楼梯口。
刚才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她一个人走下去的画面,更没有那面镜子。
只有林千一略带轻松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东楼梯,刚才咱们走上来时用的是西楼梯,至于这边这条东楼梯,我不太常用。要去看看吗?”
故事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慕临溪缓缓摇头,视线缓缓转移到楼梯口:“我也、不走东边。”
林千一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夜晚潮湿的气息。
慕临溪往窗边靠了靠,漫无目的地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僵住了。
远处,操场的边缘,停车位上的那辆车,不是添越,是一辆灰扑扑的二手车。
虽然看不清车牌,隔着这么远,车的型号她还是能分清楚的,是的,自己绝对能分清楚,那辆车绝对不是添越。
那似乎是,林千一的车。
慕临溪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不可能。
她眨了眨眼,就一眨眼的工夫。
身边的林千一转过头来看她,光线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金色的头发,温柔的眉眼,嘴角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
天啊,是、是林千一。
慕临溪的呼吸停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心动、让她痛苦、让她不甘的脸,出现在本该是秦屿站着的位置。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临溪?”林千一疑惑的问道,“不是说要来看看我家吗,刚才看你盯着这本书看了很久,你也很喜欢卡夫卡的小说?”
慕临溪闭上眼睛再睁开,再闭上眼睛,再次睁开。
反复几次之后,她发现没有用,于是她开始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林千一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的那个笑容。
林千一还不知道慕临溪为何是这种反应,他自顾自的说道:
“我没那么小气……既然你喜欢,我很高兴你能收下它,当做我送你的礼物。”
他在笑,很温柔地笑。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
可那不是秦屿的笑,秦屿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秦屿的笑……是什么样的?
她忽然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模糊,什么都抓不住,只剩眼前这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真实得让她害怕。
“临溪?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担忧。
慕临溪调整呼吸,这是她的下意识动作,遇到什么事情,她喜欢深呼吸,直到有一个稳定的呼吸频率,这样有助于她恢复平静。
最后一次,闭上眼睛,再睁开,他还在那里,林千一还在那里。
林千一就站在楼梯口,站在本该是秦屿站着的地方,看着她:“临溪,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是怎么了吗?”
他往前走近一步,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放软了些。
“别过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慕临溪警惕不已,她往后退了一步,时刻准备转身就跑。
林千一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换成一副受伤的表情,受伤之后转变成困惑,最后又从困惑中慢慢浮出一种奇怪的了然。
“我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讨好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但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让慕临溪后背发凉。
“临溪,”他说,“你觉得我是谁?”
他说着,上前一步,慕临溪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死死抵住墙。
林千一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临溪,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等一下,你听我说。”
慕临溪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
天呐,她明明刚刚才看清了它的题目,现在自己就忘了,根本不知道手中拿的是什么书,封皮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清。
“你不听也得听。”林千一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因为真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慕临溪转身就跑。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不知道自己往哪跑,只知道要跑,要离他远一点。
“临溪!”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紧接着是追过来的脚步声。
她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边是一模一样的白墙,一模一样的门,一模一样的灯。
回字形。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这层楼是回字形的,她可以从这边跑到那边,再从那边跑回这边。只要一直跑,他就追不上她。
但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临溪,你听我说!”林千一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带着喘息,“我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
她不理他,继续跑。
“是秦屿!是他用了手段!他对你进行心理暗示,让你看到虚假的画面!”
她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身后的人又追近了几米。
“你看到的那一切——齐雨瑶,校门口,那些都是假的!是他让你看到的!”
“你闭嘴!”
她吼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知道你不信!”林千一还在追,还在喊,“但你要想清楚——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是我先认识你的!是他不要脸,是他不择手段!”
慕临溪跑过又一个拐角,眼前的走廊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她忽然有点恍惚——这是第几圈了?她刚才是不是已经跑过这里?
但她不敢停。
手里的书被她攥得死紧,封面硌着手心,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看不清上面的字。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很严峻的事,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愣住了,思维停止了。
脚上的鞋……
她进来的时候,明明穿的是拖鞋。
秦屿给她的那双,灰色的,棉质的,软底的拖鞋。
可现在,她穿着的是一双运动鞋。她自己的鞋,什么时候换的?她不记得了。
“临溪!”
林千一的声音又近了。
她不敢再想,拔腿继续跑。
又跑过一圈。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灯还是那些灯,墙还是那些墙。她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永远跑不出去的笼子,一圈一圈,一圈一圈,永远没有尽头。
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第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