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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醒来 季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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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江寻忽然睁开的眼睛。江寻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江寻滚烫的嘴唇。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还烫着。
那个吻的触感像烙铁一样印在那儿,怎么都挥不去。江寻的嘴唇很干,很烫,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道,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季星从没被人那样吻过,也从不知道一个吻可以让人心跳成这样。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他在亲我,他在亲我,江寻在亲我。
他想起江寻松开他之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涣散的,迷离的,像是还没醒酒,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看了季星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眼皮一垂,倒头就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星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记得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更烫。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整夜。
那个吻,一直在脑子里转。
转得他睡不着。转得他心慌。转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江寻以前说的那些话——他是个哑巴,别在他眼前晃,他不会说话有什么用。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可现在呢?现在那个人亲了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
季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跳得发疼。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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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季星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乱七八糟,全是碎片。一会儿是江寻把他抵在墙上的画面,一会儿是他小时候第一次来江家,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样子。爸爸在照片里冲他笑,妈妈在喊他“小星”,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一片血红。他在血里爬,到处是血,黏糊糊的,沾在他手上,他爬不动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江家,他的房间,他的床,他的枕头,他的被子。
还有昨晚。
那个吻。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又开始狂跳。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睡衣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额头上也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他抬手擦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汗。
隔壁有动静。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水声——江寻起来了。
季星僵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应该出去吗?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还是应该问他记不记得?
他想起那个眼神——江寻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魂都看没了。
那不是没意识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记得。
他一定记得。
季星把脸埋进手心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直皱眉。他一夜没睡好,眼睛干涩发酸,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外面忽然安静了。
季星竖起耳朵听——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又重又急,震得他心口发颤。
季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动。
“咚咚咚——”
又是三下,比刚才更重,更急,像是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季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江寻站在门口。
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青灰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活像被人揍了一顿,又像是熬了整整一夜没睡。
他的眼眶有点红,眼底全是血丝。
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盯着季星,一眨不眨。
季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两个人就这么杵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季星看着他,他也看着季星。
过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江寻终于开口了。
“昨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我是不是干什么了?”
季星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江寻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你说话啊。”他顿了顿,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收回又收不回去,“你……你写也行。”
季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他为什么这副表情?为什么眼睛下面青灰一片,像是真的熬了一夜?为什么声音沙哑成这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为什么他站在这里,却不进来,也不走,就这么看着他?
如果是真的不记得,那他……
季星不想往下想了。
他转身回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本,拔开笔帽,写了一行字。
他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都连在一起,看不清。
他走回门口,把那张纸条递给江寻。
江寻接过来,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季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季星,眼眶忽然有点红。
“我应该记得什么?”
季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昨晚亲了我?说你把我抵在墙上往死里亲?说你亲完倒头就睡,留我一个人想了一整夜?说我现在心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又低下头,在便签本上写:
“没什么。”
他把纸条撕下来,递给江寻。
江寻看着那个“没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骗我。”他说。
季星愣住了。
江寻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却硬得像石头,像刀子,像淬了冰。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季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
说你昨晚亲了我?说你把我抵在墙上往死里亲?说你亲完倒头就睡,留我一个人想了一整夜?
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江寻会怎么反应。
是道歉?是恶心?是震惊?是以后再也不理他?还是……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敢动。
脚尖前面有一小块光,是窗户那边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地上,亮亮的,暖洋洋的。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暖。
江寻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那火从心口往上蹿,蹿到喉咙,蹿到眼睛,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知道有事。肯定有事。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看着季星低着头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门口,就是这样低着头的。那时候他刚来江家,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被他骂“哑巴”时,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的。那天在饭桌上,他说完那句话,季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低下头,再也没抬起来过。
被人在巷子里欺负时,他还是这样低着头的。他远远地看见那几个人围着他,嘻嘻哈哈地学他比手语,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认命了一样。
他每次低头,都是因为难受。
现在他又低头了。
又是他让他难受的。
江寻心里那股火忽然熄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浇得透透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
他把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昨晚有人扶他上楼,记得有人把他放到床上,记得他攥住了谁的手腕,记得他说了些什么话——
他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一个画面。
他吻了一个人。
那个人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他吻了他。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季星。
季星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江寻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口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块肉,疼得他直抽气。
他想伸手碰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季星。”他叫他。
季星没动。
“季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哄什么易碎的东西。
季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江寻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怀疑全变成了后悔。铺天盖地的后悔,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季星近了一点。
季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就那一下。
江寻看见了。
他看见季星皱起眉头的那一下,看见他撞在门框上还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的那一下。
他怕他。
他在躲他。
江寻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他看着季星,一字一字说:
“不管我昨晚干了什么,我道歉。”
季星愣住了。
江寻继续说:“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季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不是。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想说他其实不介意那个吻。想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他知道江寻不是故意的。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江寻,看着他那张皱着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这个人,好像……挺可怜的。
江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
“行了,”他说,“我去弄点吃的。”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什么。
季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楼梯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便签本,上面还有一行他没递出去的话:
“你亲了我,你知道吗?”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攥了很久。
指节都攥白了,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