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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凭什么叫他哥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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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星是被阳光刺醒的。
窗帘昨晚没拉严,一道锋利的金色光缝直直切在他脸上,烫得人眼尾发疼。他眯着眼僵躺了许久,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归位,记起自己身处何处。
江家。
那个叫江寻的少年,当众喊他哑巴的地方。
他撑着身子坐起,指尖下意识蹭过枕面——湿凉一片,昨晚又没忍住哭了。季星飞快地用手背抹干净脸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起身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在福利院时那样,不敢多出半分凌乱。
墙角的行李箱早已归置妥当,衣物被细心收进衣柜,书桌上端正摆着父母的合照,旁边躺着那支从未用过的录音笔。他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妈妈的笑脸,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季星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里的少年瘦得单薄,眼泡肿着,唇线死死抿成一道压抑的弧线。他试探着张开嘴,对着镜面挤出一个“啊”——沙哑、破碎、像破锣被狠狠砸在地上,难听又刺耳。
他猛地闭上嘴,把那点可怜的声音死死关回喉咙里。
敲门声轻轻响起。
“小星?醒了吗?”是江叔叔的声音。
季星快步上前开门,江叔叔已换上笔挺西装,一看便是要出门的模样,见到他立刻弯起眉眼:“正好,下楼吃早饭,吃完叔叔带你在家里转转,认认地方。”
季星垂着眼,轻轻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下楼。
一楼餐厅靠窗摆着一张长餐桌,浅灰色桌布衬得屋里格外干净。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的早餐:白粥、小笼包、煎得金黄的蛋、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季星站在桌边,手足无措,连落座都不敢随意。
“坐这儿。”江叔叔拉开自己身侧的椅子,语气温柔,“以后这就是你的位置。”
他刚坐下,楼梯间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像在故意跺脚宣泄情绪。
江寻下来了。
黑色卫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头发睡得凌乱翘起,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丝毫不减少年人的尖锐戾气。他走到餐桌旁,目光先扫过季星,又死死钉在他面前的牛奶杯上——那是他的位置,从小到大,他一直坐那里。
如今被一个陌生人占了。
江寻没说一句话,冷着脸走到对面,重重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埋头喝粥,全程视季星为空气。
江叔叔眉头一皱:“江寻,叫人。”
江寻置若罔闻,勺子搅着粥碗,发出刺耳的轻响。
“江寻。”江叔叔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我让你叫人。”
江寻终于放下碗,抬眼看向季星。
那道目光冷得像冰,扎得季星浑身发紧,下意识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白粥,指尖攥得发白。
“叫什么?”江寻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
“叫哥哥。”
江寻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善意,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冷意,和昨天夜里门缝里的眼神如出一辙,刺得人心口发疼。
他抬眼,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凭什么叫他哥?”
江叔叔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爸。”江寻直接打断,目光始终锁在季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你从小就告诉我,江家只有我一个儿子。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让我叫哥?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江寻!”
“行,想让我叫哥是吧?”
江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他大步绕过餐桌,站在季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弱的少年,眼神里的嫌弃与尖锐毫不遮掩。
季星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江寻盯着他,一字一顿,像一把把冰锥扎进季星的心口:
“他——是——个——哑——巴。”
餐厅里瞬间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儿扑翅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季星血液往回流的声响。
季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心口往上,一路凉到指尖,凉到嘴唇发麻。他听见江叔叔怒不可遏的呵斥,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听见周遭一切嘈杂,却什么都听不真切。
全世界只剩下那两个字。
哑巴!哑巴!哑巴!
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医生宣告他可能永远无法正常发声时,他没哭;福利院被人指指点点、偷偷嘲笑时,他没哭;康复训练练到喉咙出血、疼得浑身发抖时,他也没哭。
可此刻,被这个刚认识一天的少年,当着长辈的面,如此刻薄、如此直白地戳穿他最痛的伤疤,他眼眶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他拼命咬着下唇,死死压抑,把那股酸涩往心口最深处压。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不能成为别人的累赘。
他依旧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米油清亮,热气氤氲。
可他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
“江寻,你给我滚回房间!现在!立刻!”
江叔叔的怒吼像炸雷在头顶响起,季星感觉到身边一阵风掠过——江寻走了。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冲上楼梯,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空气都发颤。
餐厅重归安静。
季星依旧低着头,死死盯着那碗粥,不敢抬头。他怕一抬眼,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带着安抚的力度。
“小星……”江叔叔的声音沙哑,满是愧疚与心疼,“对不起,叔叔替那个混小子跟你道歉。他就是被宠坏了,脾气又臭又硬,回头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季星拼命摇头。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不怪他,想说自己给江家添麻烦了。可他张不开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努力抬起头看向江叔叔。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可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越擦越凶,怎么都止不住。
江叔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自己的眼睛也湿了。他蹲下身,与季星平视,声音轻得像羽毛:“小星,你不是哑巴,你只是暂时说不出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叔叔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厉害的医生,一定能治好你。”
季星用力点头。
他知道这是安慰,也懂医生那句“看天意”背后的无奈。可他除了点头,别无选择。
江叔叔站起身,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先吃饭,吃完叔叔带你出去转转,买点喜欢的东西。”
季星摇着头,想用手语比划“不用破费”,可江叔叔已经转身去拿车钥匙,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渐渐凉掉的粥。
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眼泪掉进粥里,咸涩交织,他浑然不觉。
江叔叔带他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这是季星一年来第一次踏入这样繁华的地方,宽敞明亮,人来人往,灯光亮得让他有些不安。他紧紧跟在江叔叔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就会走丢。
童装店、鞋店、文具店、书包店……江叔叔拉着他逛了一家又一家,不停地拿起衣物在他身上比划,一遍遍问“喜欢吗”“这个颜色好看吗”。
季星只会拼命点头。
他不敢说不要,不敢说太贵,不敢说自己不配拥有这些东西。他只能用点头,来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离开时,车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江叔叔一边开车一边叮嘱:“缺什么就跟叔叔说,不用客气。以后你就是江家的孩子,该用的用,该花的花,别委屈自己。”
季星坐在后座,看着那些精致的购物袋,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东西的价值,比他在福利院一年的花销都要多。
他忽然想起妈妈生前的话:“小星,咱们家不富裕,但爸爸妈妈能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可现在给他这些温暖与物质的,不是爸爸妈妈,是江叔叔。
而江叔叔的儿子,江寻,当众喊他哑巴。
他闭上眼,靠在车座上,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晚上,江叔叔有应酬,早早出门了。
家里的阿姨做好晚饭,轻声问他现在吃还是等会儿。季星用手语比了“等会儿”,便独自上楼回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静静看着父母的合照。
照片里,爸爸笑着,妈妈笑着,小小的他也笑得灿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两年?还是隔了整整一辈子?
他伸手再次触碰照片里妈妈的脸,依旧是冰凉的。
季星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床上。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江叔叔回来?等阿姨叫他吃饭?还是等……隔壁那个讨厌他的少年?
隔壁忽然传来动静。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接着是来回踱步的声响,清晰地传过来。
江寻就在隔壁。
季星的脑海里,瞬间炸开早上那句尖锐的话——他是个哑巴。
他闭上眼,把照片抱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眼眶又开始发酸,泪意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拼命忍,拼命告诉自己,他已经14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在别人家哭,不能添麻烦,不能成为累赘。
可他忍不住。
眼泪像有自己的意识,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即便他本就发不出清晰的声响。
只有压抑到破碎的轻喘,只有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只有泪水洇湿照片的细微水渍。
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床角,藏在黑暗里。没人看见他,没人听见他,他像一颗坠落尘埃的星星,发不出光,也发不出声。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季星沉浸在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静立了许久。
片刻后,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轻轻塞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季星依旧没发现。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很久,最终才踩着极轻的脚步,慢慢离开。
又过了许久,季星终于哭累了,浑身发软地瘫在床上。泪水流干,眼眶又干又涩,他伸手去床头柜摸纸巾,却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是那张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
他愣了愣,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落在纸上,一行字迹潦草却有力的字映入眼帘:
“晚饭在桌上,自己热。”
没有署名。
季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个笔迹。早上在餐厅,他无意间瞥见江寻写的便签,和这字迹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错愕与不解。
那个当众喊他哑巴的人,那个用最冷的眼神看他的人,居然给他留了纸条?
那个排斥他、讨厌他、视他为入侵者的少年,居然记得让他吃饭?
季星想不通,一点都想不通。
他攥着纸条,呆坐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轻轻打开门,走下了楼。
餐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裹着一桌饭菜,被保鲜膜仔细盖好。旁边还压着另一张纸条,依旧是江寻的字迹:
“粥在锅里,菜用微波炉热,按3就行。”
季星站在餐桌前,看着温热的饭菜,看着两张薄薄的纸条,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江寻明明那么讨厌他,明明戳破他最痛的伤疤,明明看他的眼神满是排斥。
可为什么,要偷偷给他留饭?为什么要细心告诉他怎么加热?
他想起昨夜门缝里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想起早上那句尖锐刺骨的“他是个哑巴”。
想起此刻这两张带着温度的纸条。
江寻,你到底在想什么?
季星找不到答案。
他把两张纸条小心叠好,放进衣兜里,然后默默热好饭菜,独自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饭菜是热的,暖到了胃里。
他咬了一口菜,眼眶又一次酸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屈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又柔软的暖意,悄悄在心口扎了根。
吃完晚饭,季星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位。
上楼时,他经过江寻的房间门口。门关得紧紧的,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没人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想敲门,想对那个少年说一声谢谢。
可他抬起手,又轻轻放下了。
他说不出谢谢,只能发出那些难听沙哑的气音。他不想让江寻听见,不想让本就讨厌他的少年,更添一分嫌弃。
季星最终转身,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从衣兜里拿出那两张纸条,反复看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和父母的合照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留着。
窗外,月亮悄悄升上夜空,清辉洒进房间。
隔壁依旧安静。
季星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双门缝里的眼睛、那句尖锐的话、那两张潦草的纸条。
他不知道自己在江家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还要面对多少冷眼与排斥。
但他隐隐感觉到,那个叫江寻的少年,那个嘴硬刻薄、满身棱角的少年,好像……从来都不只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讨厌。
他的心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隔壁房间里,江寻正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见他下楼了,听见他热饭了,听见他洗碗了,听见他上楼了。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很久。
江寻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可那脚步声最后还是走远了。
他松了口气,又好像更堵得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些纸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动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他本该讨厌的人。
江寻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