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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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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转学整整一个月了。
新学校比他想象中温柔太多。老师提前和同学们打过招呼,没有人用猎奇的眼神盯着他,也没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几个心软的女生,甚至偷偷查了简单的手语,见到他时,笨拙地比出“你好”。
季星受宠若惊,只能拼命点头,弯着眼笑,把所有感激都藏在安静的表情里。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温和又耐心。
“你好,我叫李浩,你有什么事写在本子上,我帮你。”
季星轻轻点头,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写:谢谢。
李浩笑了笑,没有再多问,给了他最舒服的距离。
季星望着窗外的操场,风轻轻吹进来,心里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只是偶尔,在安静的间隙里,他会忽然想起江寻。
他们不在同一所学校,江寻读初一,比他低两级。
他会忍不住想,江寻在学校里,也是那样冷着一张脸吗?也是那样说话带刺吗?
还是说,那些不耐烦、那些冷淡、那些口是心非,只针对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季星自己先愣了一下。
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想这些干什么。
他和自己,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低下头,把所有浮动的心思,都压进笔尖里。
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
班主任念成绩时,季星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攥紧。
他不敢期待,也不敢骄傲,只是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好到不至于成为别人的负担。
“……第三名,季星。”
世界像是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有惊讶,有佩服,有善意的起哄。
同桌李浩小声惊叹:“你也太厉害了吧,年级第三!”
季星坐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没有开心到雀跃,只觉得一阵茫然,像踩在云上。
放学路上,他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
年级第三。
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爸爸,是妈妈。
可是他们不在了。
他轻轻把成绩单叠好,放进书包最内层,像藏起一件不敢轻易示人的宝贝。
晚饭时,季星本来想把成绩单彻底藏好。
他不习惯被关注,不习惯被夸奖,不习惯站在光亮里。
成绩好也好,坏也罢,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刺眼,不麻烦。
可江叔叔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小星,这个月月考了吧?考得怎么样?”
季星身体微微一僵。
江伯母也立刻看过来,眼神温柔又期待:“给阿姨看看,好不好?”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轻轻递了过去。
江叔叔接过一看,整个人都亮了。
“年级第三?!小星,你考了年级第三?!”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
季星轻轻点头,耳尖一点点发烫,局促地低下头。
江叔叔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温和却有力:“好孩子,真争气。”
江伯母眼眶都软了,笑着摸他的头:“我们小星真厉害。”
季星被夸得手足无措,只能不断摇头,不断弯起嘴角,努力表现出乖巧懂事的样子。
他不敢往餐桌另一头看。
可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江寻坐在那里,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筷子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饭,连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沉闷。
季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忽然想起,江寻今天也月考了。
他忽然意识到,江叔叔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江寻一句。
一股细密的愧疚,像小针一样,轻轻扎在心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围,想转移话题,可他张不开嘴,发不出声。
刚刚还温暖的饭桌,一瞬间,变得安静而尴尬。
“江寻呢?”江叔叔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儿子,语气随意了很多,“你考得怎么样?”
江寻握筷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闷得像堵在喉咙里:“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成绩单拿出来。”
“……没发。”
江叔叔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再追问,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季星身上:“小星想要什么奖励?叔叔给你买。”
季星用力摇头,慌乱地比着手语:不用,真的不用。
“必须奖励,”江叔叔笑着敲定,“周末带你去买书,买好吃的。”
季星只能点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他埋着头扒饭,一口比一口无味。
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冷寂又复杂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没吃几口,他就轻轻放下筷子,比了一句“我吃饱了”,几乎是逃一样地上了楼。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紧张。
是愧疚,是不安,是怕自己的光芒,不小心刺伤了那个别扭的少年。
江寻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那碗饭吃完的。
耳朵里全是父亲的笑声,母亲的温柔,还有那个人局促又乖巧的模样。
年级第三。
多么刺眼的四个字。
而他自己呢?
班级十五名。
他没有撒谎,成绩单明天才发,可分数他早已心知肚明。
是他上初中以来,考得最糟糕的一次。
这段日子,他根本静不下心。
上课走神,写作业走神,躺在床上也走神。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缠在一起的线,理不清,剪不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此刻胸口像堵了一块湿冷的石头,沉得他呼吸都发疼。
一放下碗,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摔上门,把所有热闹和对比,都关在门外。
坐在书桌前,他拿起笔,想强迫自己写作业。
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笔尖被狠狠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脚步又快又乱,像在发泄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烦。
烦到骨子里。
不是烦成绩,是烦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闷、不甘、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鄙视的自卑。
隔壁很安静。
那个人在做什么?写作业?还是已经睡了?
江寻鬼使神差地走到墙边,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走回去,坐下,从书包里翻出那张记着估分的草稿纸。
纸上的数字,苍白又刺眼。
他一把揉成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可只安静了两秒,他又弯腰,把那个纸团捡了回来。
一点点摊平,轻轻铺在桌上,盯着那串数字,久久不动。
十五名。
他想起父亲拍着季星肩膀时,眼里毫不掩饰的骄傲。
想起母亲笑着说“真争气”时,那抹温柔的光。
想起自己刚刚那句心虚的“没发”。
他在骗人。
骗父母,也骗自己。
他把纸叠得很小,塞进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段不堪的、自卑的心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空白。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还没睡。
江寻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
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
季星坐在书桌前,面前的作业摊开着,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满脑子,都是饭桌上江寻低头沉默的样子。
孤单,沉闷,像被全世界暂时遗忘。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在福利院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看着别的孩子被温柔以待,自己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不是难过,是格格不入的自卑。
季星轻轻站起来,走到墙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耳朵贴了上去。
隔壁安安静静,什么都听不见。
他坐回去,心脏轻轻发闷。
他想做点什么,想安慰,想道歉,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光芒。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拿起笔,想写一张纸条,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放下。
写什么?
问他考得好不好?
那更像炫耀。
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那更像伤口撒盐。
他把脸埋进掌心,心里又酸又涩。
不知站了多久,他轻轻走到门口,打开一条小缝。
走廊空无一人,江寻的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很久。
想敲门。
想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让他知道,有人在意他。
可手抬起来,又轻轻落下。
他不能说话,不能表达,敲开门,只能用笨拙的手语比划,换来对方皱眉、不解、甚至不耐烦。
他怕再一次看见那双冷眼睛。
怕再一次陷入“我说不出,你看不懂”的窘迫里。
最终,他默默收回手,转身,关门,将那一点微弱的勇气,关在门外。
靠在门板上,他闭着眼,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的是——
隔壁房间里,江寻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自己糟糕的成绩,不是父母的偏心,不是那份难堪的对比。
而是季星被夸奖时,局促不安、拼命摇头、生怕自己太耀眼的样子。
那个人明明考了年级第三,明明有资格骄傲,有资格抬头。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红着脸,小心翼翼,像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江寻忽然想起他穿了一遍又一遍的旧卫衣,想起他磨破边角的书包,想起他连喝牛奶都轻轻小口的模样。
那么安静,那么柔软,那么让人心口发闷。
他忽然坐起身,打开抽屉,再一次拿出那张写着分数的纸。
十五名。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愤怒,没有觉得不甘。
只觉得一阵轻微的、少年人独有的自卑,轻轻漫上来。
他好像,真的比不上他。
比不上他安静,比不上他努力,比不上他让所有人都喜欢。
窗外月光温柔,落在他脸上。
江寻闭上眼,心里那股别扭的烦躁,慢慢软了下来,变成一团说不清的、轻轻的在意。
第二天清晨,季星推开门时,门口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温度刚好,香气安静。
他愣了一下,轻轻端起来,小口喝着。
目光不自觉看向隔壁紧闭的门,安静无声。
是江寻放的吗?
还是江伯母?
以前都是江寻放的,会附带一张别扭的纸条。
今天,什么都没有。
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泛起一点淡淡的失落。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失落。
他摇摇头,把那点多余的心思甩开,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
江寻起晚了。
昨夜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浅浅睡着。
匆匆下楼时,餐桌上只剩下一杯牛奶。
母亲说:“快喝,要迟到了。”
江寻看了一眼桌面。
那杯他早起特意温好、放在季星门口的牛奶,已经空了。
他垂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安静喝完自己那一杯。
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
低头喝牛奶的样子。
攥着成绩单的样子。
局促不安笑起来的样子。
还有那张,干干净净的年级第三。
他忽然很想知道,季星在学校里,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也这样安静,这样温柔,这样让人心尖发软。
这股念头,轻轻浅浅,却缠了他整整一天。
挥之不去,也不想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