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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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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姜植从医院出来。风从身上吹过,将衣摆掀起,带来阵阵凉意。一旁的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不少叶子飘落。
一片已经干枯得蜷缩起来的叶子在眼前飘过,姜植伸手去接但没有成功。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姜植拢了拢衣服,站在旁边等车。前面姜锦之让他和他们一起去医院附近的公寓住一晚,但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就以东西落在学校要去拿为理由拒绝了。姜锦之知道大儿子从小就有主意,只是让人自己注意安全,其余的没有多说。
唐绪:「支支,下午的时候看你匆忙离开,江煜和我们说你有急事。我猜应该是小桉的事情,就没有多说。小桉现在好点了吗?你回家了吗?我们很担心你」
几个小时前,唐绪给自己发了条消息。姜植简单讲述了一下情况,见车来了,就熄了屏幕上车了。
出租车上,姜植木愣地望向窗外,外面和往日一样灯火通明。此刻,他却觉得有些晃眼,闭上眼。许隅之攥着姜锦之的衣服,低声地哭泣;许桉窝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秋游结束接到的那通杂乱的电话……这些画面像是按了循环键,不断在脑海里重复出现。
这是这么久来,不知道第几次让他觉得绝望、无措。
“是这里不?”司机停下车问道。
“嗯”姜植点了点头,付了钱后下车了:“谢谢师傅。”
姜植不急着回公寓,而是朝自己常吃的那家馄饨店走去。在医院待了许久,他饿得有点不舒服,想吃些热乎的东西。离店还有些路时,就可以看见那一条街已是漆黑一片。
看来今天是吃不到馄饨了,姜植吸了吸鼻子,揉着眼睛,有些丧气地转身往回走。
“姜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路灯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漂浮在半空中的粉尘颗粒在灯下显现,把人的身形描摹得模糊,让姜植看得有些不真切。
江煜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不远处,他的肩上落着几片没有掸去的叶子,看样子是等了有一会。
江煜…他怎么在这里?
感知变得迟钝,手指没由来蜷缩了一下,所有负担和疲惫在看到江煜时,似乎不那么沉重。
停顿几秒,他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从二人身边经过的风,将姜植的声音吹散。
“给你带了点东西,想想着给你。”江煜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静静地说着:“猜你可能会来这,就过来碰碰运气。”
“现在看来,让我等到了。”
风带上了淡淡的木质气味,将人包裹住,让姜植有了片刻的安心。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手指,江煜把保温桶塞在自己手里了。
“天气凉了,吃点热的人会好受一点。”
“谢谢”姜植说得很轻,就像枝头悄悄飘落的树叶。
“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姜植被江煜的影子笼罩着,那双平静的、似湖泊般的眼睛,此刻正耐心地注视着自己。似乎下一秒姜植拒绝,他也不会泼皮无赖地要求他。
“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姜植轻声答应。
回公寓路上,保温桶桶身偶尔和衣服拉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二人并肩走着,姜植悄悄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眼睛,垂眼看着地上二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就送到这吧,你也快点回去吧。”公寓楼下,姜植挥手与人道别。
江煜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好,你也快点上去吧,东西吃完就早些休息。前面看你脸色很差,你还在发情期,就不要累到自己。”江煜轻声叮嘱道:“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再走。”
“好,再见。”姜植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刚迈上一级台阶时,姜植突然想到现在已经很晚了,江煜应该很难打到车。
要不要让人在自己家借宿一晚?
大脑还在摇摆不定,身体就先替他做出抉择。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办?”
江煜似乎在打车,手机的光亮照亮他微皱着的眉,看样子应该不好打车。
没有想到姜植会转身,江煜熄灭手机,耸了耸肩道:“我吗?接送我的司机已经下班了,我一会打车回去。”
似乎想让姜植放心,又冲他笑了笑:“就别担心我了,你快上去吧,外面冷,小心着凉了。”
姜植没有转身上楼,他站在台阶上,弥补了二人的身高差距,现在他可以平视江煜。
姜植注视着江煜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些什么。讨好?亦或是算计?
天已经很晚了,没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月光在此刻显得格外明亮,落在江煜身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明亮。江煜的眼睛很黑,漆黑的眼睛里只有姜植平静却固执的模样。
夜里宁静,偶尔可以听见几声鸟鸣和关门声,凉风吹过,身上的薄外套不御寒,姜植打了个寒噤。
“怎么不上去?”江煜率先打破僵局,轻声问道,“站在这里陪我吹风,是会感冒的。”
“江煜”姜植垂下眼,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后,没有立马继续说下去。
对方应了一声,静静站着也不催促。
愧疚、感谢、犹豫交织、纠缠在一起,在姜植心里愈演愈烈。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紧了保温桶的提手,对上江煜的眼睛:“现在太晚了,你不好打车。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就睡我家吧。”最后一句话姜植说得很快,似乎怕自己会反悔一样。
来的时候,江煜注意到公寓楼下种了棵玉兰花树,枝叶茂密,不见一朵花。现在不是玉兰花的花期,自然是看不到花的,可此刻他似乎闻到了暗暗的花香。
惊异在江煜眼底化开,“你…确定吗?会不会太打扰了?”许是风把江煜的声音吹弱,也许是江煜说得很轻。
“不打扰的”江煜的话将姜植最后一点顾虑拂去,“你帮了我这么多,要是把你丢在外面吹冷风,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上来吧,外面冷。”
按了电梯上楼,姜植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稍等一下,我去鞋柜里拿双拖鞋。”姜植把保温桶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怕人久等,脱了鞋后,他赤着脚,跑去鞋柜里找拖鞋。刚要蹲下身,把鞋放在江煜面前,他就被拉起。劳累许久,姜植被这一拽,弄得有些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地上凉,你自己也要穿鞋,不能厚此薄彼。”江煜从他手里接过鞋子,随意地丢在面前:“本来就是我打扰了你,不用这样的。”
他拍了拍姜植的后背:“去吃馄饨吧,放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冷。”
趁姜植去厨房的空隙,江煜环顾屋内四周。房子布置简单,和姜植的气质很像。客厅被收拾得很整洁,玄关处的鞋柜上也没有灰尘,看样子应该是有人来定期打扫的。客厅的茶几、沙发旁的矮桌、整个酒柜都没有放东西,显得整个房子空荡荡的,看样子姜植不常住在这里。
“现在已经很晚了,吃太多我怕积食,就把馄饨分了一下,你也来吃点吧。”姜植把两个碗放在餐桌上,隔着酒柜说道。
“好”江煜走到餐桌旁坐下。
餐桌上,瓷勺碰到碗偶尔发出的叮当声。姜植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没怎么动了,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馄饨。
“是没有胃口吗?”江煜开口问道。
“有点吧”姜植伸手揉了揉脖子,承认道:“今天…本来说好是请你吃饭的。结果我临时有事…弄半天又是你帮了我忙,还是要谢谢你…”
话音落下,江煜迟迟没有开口,这让姜植感到些不自在。
好一会,听见江煜认输般地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姜植,你好像忘记我和你说过的。”
姜植有些不明白地歪着头,疑惑地问道:“什么?”
江煜看向他神色平静:“不用和我谢谢。”
“我记得和你说过,但你记性好像不太好,把这句话忘记了。”
指腹擦过指甲,勺子碰在碗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姜植哑着嗓子,迟疑问道:“为……为什么?”
知道真相,又好像不知道,他害怕知道,怕这一切都只是泡影,轻轻一碰便会破灭。
四目相对,江煜看着他的眼神像柔和的月光,又像冬日下午的阳光。他淡淡笑了下,缓缓开口:“因为…我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江湖说得很轻,落在姜植心里却十分沉重。呼吸有一瞬的停滞,他抿了抿唇,眼周开始发热,鼻子渐渐发酸。
这么久以来,姜植一直在扮演一个可靠的依托者。直至江煜的出现,他是第一个对着自己说,要不要试着依靠我?不需要回报的。
姜植垂着眼,咬着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搅着碗里的汤。碗里的热气四处向外飘散,不少水汽涌在姜植脸上,眼前被水汽蒙上了层白雾。水汽顺着面颊滑落,像羽毛扫过,痒痒的。
直至滑落至嘴角,淡淡的咸味才让姜植反应过来,这不是水汽,而是自己的眼泪。
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擦过眼下,指尖变得湿润。他有些错愕,吸了吸鼻子垂下眼遮掩。一股血腥味从嘴里蔓延开,带着苦涩和咸味。
“怎么…怎么哭了?”完全没有料想过对面的人会落泪,江煜有些慌了。他走过去,伸手想拭去姜植的眼泪,觉得不妥又收回来了。
“你当时走得很着急,我想应该是和很重要的人有关。如果是很重要的人的话,没有关系的。”他从抽纸盒中抽了几张纸塞进姜植手里。自己拿了一张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人脸上的眼泪。
眼泪好似潮水,裹挟着苦楚把姜植冲走,也把理智冲得散乱。
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江煜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的情景。他不禁开始疑惑,江煜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以后又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他这么好的人,应该会和同样好的人在一起吧……
姜植小心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江煜正细心地替人一点点擦去泪珠,动作很轻,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件易碎的瓷器。二人离得近,姜植可以闻到他衣袖间若有若无的茶香混着岩兰草味。
问题被问出了口:“那你呢?江煜”
“什么?”江煜的动作顿了顿。
“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那你呢?”姜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看了眼江煜后,又垂下眼,睫毛微微颤抖,声音很轻,像是想说出问题,又不想知道结果。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从脸庞淌到下巴,挂在下巴上看着摇摇欲坠。姜植揉搓着纸巾,心里面早就成了团乱七八糟的毛线,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太过于不理智的尴尬,也有答案公布前的害怕,还有一丝不因自己未能掐灭,而残存的希冀。
江煜看着那颗挂在下巴上的泪珠,折射着落在大理石地面的冷冷的月光,片刻后,他拿着纸巾将其从下巴上擦拭去。
“那你呢?”不是答案也不是拒绝,江煜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什么?”
“那你呢姜植?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江煜说得不徐不疾,语调轻柔,“我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我们两交换,这样才显得公平。不是吗?”
江煜手撑着桌子保持着原本的距离,熟悉的气味和热源将姜植温柔的笼罩,他沉静地看着姜植,带着不容忽视的执着。
大脑彻底停止运转,只剩下一片茫然,姜植躲开江煜直白到有些可怕的视线,不愿和他再有眼神交流,他看着地上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磕巴地开口:“我…不知道…”
一个含糊的回复,对江煜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面前这个omega企图忍住眼泪,湿润的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和心虚。
他认输般地往后退了一步,收敛起让人感到压迫的气场,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轻松地笑了笑:“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好啦,不为难你了,去休息吧”江煜自然地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起来,端进厨房。
姜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转头安安静静地看着alpha在自家厨房忙碌的样子。视线被落在地上的被窗户弄得四分五裂的月光吸引,理智渐渐回笼,想起刚刚的事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玩弄着手指。
姜植知道,他和江煜之间,似乎什么都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