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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还魂 还魂 ...

  •   《牡丹亭》修复完成的那个凌晨,许祈辞在"还魂"一折的夹层里发现了第二封信。
      不是陆槿桉十七岁的那封,是另一封,字迹更新,墨水更淡,像某种被时间稀释的、尚未完全沉淀的——恐惧。他认得出陆槿桉的字,即使在最暗的灯光下,即使手指因为长时间工作而颤抖。
      他没有独自打开。
      这是他们的约定,第十个月的新约定——不是"严重的时候一起吃",是"发现秘密的时候一起读"。因为许祈辞学会了,独自承担的暴露是负担,共同承担的暴露是亲密。
      他打电话。凌晨三点十七分,陆槿桉的轮班刚结束,声音带着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枯竭的——疲惫。
      "我在修复室。"许祈辞说,"《牡丹亭》完成了。但夹层里……有东西。"
      "什么?"
      你的字。你的信。不是十七岁那封,是——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是新的。或者说,是旧的,但我现在才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许祈辞数呼吸,五下,七下,在第十下之前,陆槿桉说:"我来。"
      不用,我可以——"
      我来。"陆槿桉重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需要被确认的——在场,"不是那种意思,不是拯救,不是接住。是……"他停顿,像在寻找某种更精确的表达,是作为共犯。一起读,一起数,一起——"
      一起不稳定。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
      "一起不稳定。"
      陆槿桉到达时,许祈辞已经泡好了两杯茶。不是咖啡,不是糖,是茶,福建的铁观音,陆建国生前喝的品种。许祈辞在三个月前学会泡茶,因为陆槿桉说,咖啡让人清醒,茶让人——让人等待。
      信纸摊在透光台上,A4大小,被裁成古籍页面的尺寸,和十七岁那封一样。但边缘更整齐,像某种被反复折叠、又反复抚平的——犹豫。
      "你什么时候写的?"许祈辞问。
      "去年。你大三最忙的时候,我轮班最多的时候。"陆槿桉没有坐下,站在透光台旁边,像某种被触发的边界,像某种需要被确认的——距离,"我们一个月只见了三次,每次都在凌晨,交换呼吸,然后各自离开。我以为……"
      "以为我们会失败?"
      " 以为我已经失败了。"陆槿桉纠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某种遥远的过去,"以为不稳定平衡终于不稳定了,以为L1点终于坠落了,以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但存在,"以为你需要读这个,在我不在场的时候。"
      许祈辞伸出手,像要触碰信纸,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握住陆槿桉的手,像某种古老的——确认。
      "我们一起读。"他说,"你在场。我在场。我们一起不稳定。"
      信的内容,陆槿桉已经记得不全。但 许祈辞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颤抖,像某种被重新经历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疼痛。
      许祈辞:
      这是第二封信。第一封你看见了,在'惊梦'一折,在十七岁。这一封,在'还魂'一折,在二十岁。
      '惊梦'是杜丽娘梦见柳梦梅,'还魂'是杜丽娘死而复生。我选择这两个折目,不是因为诗意,是因为恐惧。
      梦见你,然后失去你。死去,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
      我们上个月只见了三次。你在修复室,我在病房,我们在凌晨的交汇时刻交换呼吸,但——
      但我数到二十下了。没有糖,没有药,没有你在。你在这里,但不在。
      我想过离开。不是分手,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回南城,回林场,回到桉树的矩阵里,回到'年年都开'的——孤独的安全。
      但我没有。因为你在'惊梦'的夹层里找到了第一封信,因为你说了'我借力回来了',因为——
      因为我在数到二十下的时候,发现我还在数。还在期待数到七下就停,还在期待糖,还在期待——
      期待你。
      这不是稳定,这不是平衡,这不是我们约定的L1点。这是坠落,纯粹的坠落,没有借力,没有轨道,只有惯性,只有——
      只有爱。
      爱让人愚蠢。爱让人在数到二十下的时候,还期待二十一。爱让人写信,藏在古籍夹层里,期待被发现,又害怕被发现。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失败了,不稳定平衡终于不稳定了,你独自在读,我不在场。
      那么,愿你——
      愿你修复古籍,修复自己,修复'需要'这个词的发音。
      愿你年年有花期,即使我不在。
      愿你,知几许,意难平,但求岁岁有人接。
      不是我了。是别人。是下一个,是下一个的下一个,是——
      是我不愿意想,但必须想的,你的余生。
      陆槿桉 二十岁,“还魂”前第三十七天
      许祈辞读完,沉默了很久。
      修复室的灯光在凌晨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被放大的、无法回避的——真实。陆槿桉的手还在他手里,但手指冰凉,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枯竭的——存在。
      你没有离开。"许祈辞说,不是问句。
      没有。
      "你数到二十下,但没有离开。"
      "没有。"
      "为什么?"
      陆槿桉终于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浑浊的褐色,像被搅动的琥珀,封存的东西正在浮动——但这次,某种光回来了,像木槿花在清晨重新开放,即使在寒冬,即使在凌晨,即使在——
      即使在数到二十下的时候。
      "因为你在'惊梦'的夹层里找到了第一封信。"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因为你说了'我借力回来了'。因为——"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因为我在数到二十一下的时候,你回来了。"
      许祈辞僵住。他想起那个时间点,大三下学期,项目最忙的时候,他确实连续加班,确实和陆槿桉错过,确实——
      确实在第三十八天,提前完成了修复,买了火车票,在凌晨到达南城,在林场门口说"我借力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第三十八天。他不知道陆槿桉数到了二十一下。他不知道那封信存在,藏在"还魂"一折,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备用结局。
      如果我没有回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如果我在第三十八天,没有回来——"
      "你会回来的。"陆槿桉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需要被相信的、被期待的
      轨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惊梦'的夹层里找到了第一封信。"陆槿桉重复,像某种共谋的暴露,像某种终于允许的——直接,"因为你数到十七棵树才走过来,因为你摘下手套让我看见红痕,因为你会说'作为共犯'。许祈辞,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会数到二十下,二十一下,二十二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回来。"陆槿桉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的遗书,想起那些"对不起",想起他写过的、未寄出的、像某种练习的告别。他也写过备用结局,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陆槿桉看不见的地方——即使不是我。
      他们互相写过告别,互相藏过备用结局,互相在数到二十下的时候,期待对方数到二十一下。
      我们也写过。"他说,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暴露。
      什么?
      备用结局。"许祈辞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也写过。不是信,是诗。不是藏在夹层里,是藏在自己身上。"
      他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回应。
      愿你年年有花期,即使我谢了。 愿你知几许,意难平,但终究—— 终究平静。"
      陆槿桉的眼眶红了,在修复室的灯光下像某种透明的伤口。他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的脸,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握住笔记本的边缘,和他一起握着,像某种共同的承担,某种无法分割的——重量。
      "你没有给我。"他说。
      "因为我回来了。"许祈辞说,"第三十八天,我回来了。所以不需要给,不需要备用结局,不需要——"
      "不需要'还魂'。"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
      "不需要'还魂'。"许祈辞重复,"因为'惊梦'就够了。梦见你,找到你,和你在一起。不需要死去,不需要复活,不需要——"
      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像在十七岁的信纸前,像在病房门口,像在第十七棵树下。
      "不需要备用结局。"他说,"因为我们就是结局。不稳定的,不平衡的,但存在的,持续的,年年都开的——"
      "花期。"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
      他们在修复室里拥抱,在透光台旁边,在两封信和一首诗之间,在凌晨的灯光下,像台风夜,像凌晨操场,像所有他们曾经互相靠近的、被看见的——时刻。但这一次,没有糖,没有药,没有需要被确认的边界。只是存在,只是呼吸,只是——
      只是彼此的花期。
      "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许祈辞说,声音闷在陆槿桉的肩窝里,"十七岁的,二十岁的,你的,我的。不是作为备用结局,是作为——"
      "作为过程。"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未来。
      "作为过程。作为我们怎么互相暴露,怎么互相接住,怎么在数到二十下的时候,还期待二十一下。作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夏夜里开放,边缘清晰,但存在,"作为我们的古籍。我们的《牡丹亭》,我们的'惊梦'和'还魂',我们的——"
      "我们的不稳定平衡。"陆槿桉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他们把信和诗放在一起,夹进新的笔记本,和糖纸放在一起,和干花放在一起,和所有他们互相给予的、互相收藏的、像某种时间胶囊的——存在,放在一起。
      但这一次,他们在旁边写了一句共同的,不是回应,不是批注,是某种正在进行的、尚未完成的、但已经被确认的——
      现在。
      "今天,我们一起读了两封信和一首诗。都是备用结局,都没有用上。这不是失败,是成功。不是稳定,是——"
      "是不稳定平衡。"陆槿桉写,字迹和许祈辞的交错,像某种共谋的完成。
      "是年年都开。"许祈辞写,字迹覆盖在陆槿桉的上面,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
      他们在修复室里待到凌晨五点,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直到《牡丹亭》的残卷在光线下呈现出某种被修复的、完整的、但仍有痕迹的——美丽。
      然后他们离开,手牵着手,像某种被允许的、期待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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