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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诗集 诗集 ...

  •   《知几许》出版于一个木槿花开的夏天。
      许祈辞没有办发布会,没有签售,没有采访。他只做了三件事:把第一本寄给南城的疗养院,第二本埋在林场第十七棵树下,第三本——第三本放在陆槿桉的枕边,凌晨三点,等他轮班回来。
      陆槿桉在附言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致谢,是序,整首诗的序,像古籍前的批注,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在场。
      "序:作为花期
      有人问,为什么诗集叫《知几许》。
      我说,因为十七岁时,我写过'知几许,意难平'。那时我以为,意难平是遗憾,是未完成的,是'爱你'被警报切断的后半句。
      现在我知道,意难平是承认。承认深渊存在,承认恒温难得,承认我们数到二十下的时候,还在期待二十一下。
      这本诗集,写给许祈辞。不是作为读者,是作为共犯。作为一起数呼吸的人,一起修复古籍的人,一起不稳定平衡的人。
      作为花期。今年谢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陆槿桉,于北京,木槿花开时"
      陆槿桉读完,在修复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许祈辞给他盖上毯子,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诗集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像古籍的封面,像深夜的天空,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深度。
      封面上没有作者照片,只有一行字,许祈辞的手写体,像古籍修复时的题签:
      "愿你岁岁有人接,愿我们岁岁互相接。"
      诗集出版的第二周,许祈辞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纸质信,南城疗养院的地址,周老的女儿写的——周老,那个在凌晨三点听陆槿桉读诗的老人,那个问"死后会不会有木槿花"的老人,那个在"爱你"之后离开的老人。
      "许先生:
      父亲走时,手里攥着一张纸,您的诗,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聂鲁达的,也是您写的?
      他说,陆护士读给他听,说死后会有木槿花,作为被记得的。他笑了,说'那我有好多木槿花'。
      现在他有了更多。您的诗集,我们整本读给他听,在墓前,木槿花下。
      谢谢您,谢谢陆护士,谢谢'有人看着'。
      ——周女,敬上"
      许祈辞把信给陆槿桉看。陆槿桉正在泡茶,福建的铁观音,陆建国生前喝的品种。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某种被触发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疼痛。
      "我忘了他。"陆槿桉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某种遥远的过去,"去年太忙,我没有回去看他。我以为……"
      "你以为花期过了。"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暴露,像某种终于允许的——直接。
      "花期过了。"
      "但年年都开。"许祈辞说,把周老的信夹进诗集,和周女的信放在一起,"他记得你。他的女儿记得你。我们——"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我们记得他。这就是木槿花,这就是被记得的,这就是——"
      "作为花期。"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
      他们决定回去。南城,疗养院,林场,第十七棵树。不是休假,是仪式,是确认轨道还在,是——
      是作为花期。
      火车是十三小时的普通快车,硬座,看风景,慢慢靠近。但这次,他们一起数,不是呼吸,是树,是隧道,是彼此的手指交缠的次数。
      "我申请了南城的项目。"陆槿桉在第七个小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临终关怀,古籍修复,结合。让临终的人写点什么,诗,信,遗书,然后——"
      "然后修复。"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未来。
      "然后修复。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存在。作为被记得的,作为木槿花,作为——"
      "作为花期。"许祈辞说,把诗集翻到有陆槿桉序的那页,给他看,"你已经写了。'作为花期'。现在,我们一起做。"
      陆槿桉看着自己的字,印刷的,黑色的,像某种被确认的、被期待的——永恒。他想起十七岁时写的信,藏在《牡丹亭》的夹层里,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现在,他的字被印刷,被传播,被周老的女儿在墓前朗读——
      被记得。
      "许祈辞。"
      "嗯?"
      "我数到七下。"陆槿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稳定。因为你在。"
      许祈辞握紧他的手,像握紧某种即将流逝的,但永远不会流逝的——存在。
      他们到达南城时,木槿花正在盛开。
      不是温室的,不是反季节的,是真正的,野生的,在林场边缘,在疗养院后院,在第十七棵树的周围。陆槿桉种的,去年,前年,大前年,一年一棵,现在十七棵,像某种被记录的、被重复的——时间。
      "我种了十八棵。"陆槿桉说,站在第十七棵和第十八棵之间,"第十七棵,是我们一起种的。第十八棵,是去年,我自己种的,以为——"
      "以为我不会回来?"
      "以为你会回来,但我会先走。"陆槿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清晰得像某种被确认的——恐惧,"作为备用结局。作为'愿你岁岁有人接',但不是我了。"
      许祈辞走近他,一步,两步,像某种轨道的修正,像某种引力的捕获,像倒下的桉树被重新种下的——生长。
      "我回来了。"他说,像他们曾经约定的,像某种需要被确认的、被重复的——存在。
      "我知道你会。"陆槿桉说,像他曾经回答的,像某种需要被相信的、被期待的——轨道。
      他们在第十八棵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星星出来,直到木槿花的香气涌进鼻腔,直到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明天。
      然后他们开始工作。不是修复古籍,不是临终关怀,是种树。第十九棵,第二十棵,像某种被记录的、被重复的——未来。
      "我们要种多少棵?"许祈辞问,手指有泥土,有树液,有汗水的咸味,但温暖,存在。
      "不知道。"陆槿桉说,"种到不能种为止。种到——"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种到有人接我们为止。"
      "我们会互相接。"许祈辞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我们会互相接。"陆槿桉重复,然后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的脸,这次没有改变主意。他的手指有泥土,有树液,有汗水的咸味,但温暖,存在,像某种古老的——确认。
      他们在林场待了七天。
      第七天,陆槿桉说:"我想结婚。"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我想种树",像"我想写诗",像某种允许的、期待的——决定。
      "不是那种意思,"他补充,耳朵红了,在林场的阳光下像某种透明的果实,"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不是仪式意义上的,是——"
      "是作为花期。"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
      "是作为花期。今年开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我们在这里,在第十七棵树下,在第十八棵树下,在——"
      "在所有树下。"许祈辞说,"在糖纸里,在信中,在诗集里,在凌晨三点的呼吸里。我们结婚,不是作为开始,是作为——"
      "作为确认。"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无法命名的——轨道。
      他们在第十八棵树下,用泥土做戒指,用木槿花做见证,用橙子糖做誓言——最后一颗,糖纸被抚平,上面写着的,不是诗句,是日期,是今天的日期,是"作为花期"的日期。
      "我数到七下。"许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稳定?"
      "稳定。"许祈辞说,"因为你在,因为我们在,因为——"
      "因为年年都开。"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他们拥抱,在第十八棵树下,在第十七棵树的注视下,在所有木槿花的香气中,像台风夜,像凌晨操场,像所有他们曾经互相靠近的、被看见的——时刻。但这一次,没有糖,没有药,没有需要被确认的边界。只是存在,只是呼吸,只是——
      只是彼此的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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