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离开（一） 真没想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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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在雨路泽诊所的那间屋子里住了下来。
与地下室不同，这里暖意充足，有干净的床单每日更换，浆洗后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三餐准时，不再是罐头里不知年月的东西，新鲜的蔬果与嫩肉轮番上桌，养分一点点渗进骨血里。
不过几日，川身上那股易碎的单薄感便淡了几分。
雨路泽有时会借着送餐的名义在屋里多站片刻。他看着川坐在窗边，白金色的长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侧脸沐在从窄口挤进来的光里。
他想起自己在阿维隆圣城见过许多真正的天使。他们有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羽翼，甚至更锋利的轮廓。但没有一个人像川。
不是外表的问题，是某种从骨血深处那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仿佛他与这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神性。
这个词从雨路泽脑海里浮起时，他自己先觉得荒唐。他是黑市医生，是见过天使残杀同类的现场而能面不改色缝合伤口的人。他不该用这个词来形容天使。
但他没有别的词。
那究竟是什么，赋予了川这副不似凡尘所有的神性。他想不通，但倒是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倾家荡产也要得到他，难怪真正的天使视他为毕生耻辱。
就是这样一具不知该归于神明还是归于人造物的躯壳，此刻正垂眼看着餐盘里那只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忽然抬头，问了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每天准备那么多好吃的？”
雨路泽把涌到嘴边的“因为阿勒沙付了钱”咽回去，换成一个更谄媚的版本：
“阿勒沙给了我一大笔钱当你的伙食费，我当然得好生伺候你这个祖宗。”
川点点头，道：“所以，他是不是喜欢我？”
雨路泽瞬间僵在原地，手里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汤勺在桌缘磕出脆响，震惊与难以置信写满一脸：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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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沙夜里才回来。
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夜露的潮气，还有别的味道。机油，冷铁，和穿过拥挤人群才会沾染的的浑浊气息。
川猜测阿勒沙去过地下黑市。
锁着他的镣铐换成了更小巧精致的一款，戴在腕间柔软贴合，不会磨红皮肤。阿勒沙腰间的武器，也换了形制，更多样。
他在准备武器。
不过他夜里会一直守在川的房间，也只有这个时候，川身上的束缚会松快几分，只剩腕间一条轻链，窗户也能拉开一条细缝。
夜风从窄口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回。
阿勒沙照例坐在床边那张木椅上，手上握着川腕上的轻链。
他没有睡。
川知道他没有睡。
他望着窗外细碎的微光，又一次试探着开口：“可以用你的手机吗？我想看看我以前的粉丝。”
阿勒沙的声音从木椅方向传来，“你今天和雨路泽说了什么？”
川侧过脸，把半张颊埋进枕缘，夜光在他眉眼间描出极淡的轮廓。
“我觉得，”他道，“你可能会喜欢上我。”
阿勒沙站起了身，带动了锁链的声响。
他走向床边。
月光从窗缝挤进来，斜斜铺在床尾。阿勒沙的影被拉得很长，从地面爬上墙壁，覆过川的小腿、腰侧、胸肋——
停在锁骨。
川没有动。
他仰面躺着，白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从床沿垂落，眉目舒展，是毋庸置疑、惊心动魄的好看，连黑暗都舍不得在他脸上落下半分阴霾。
那对灰色瞳仁向上抬起，对上阿勒沙的眼睛。
月光不够照亮它们，但那幽蓝自己会发光，从瞳孔深处漫上来，流转着色彩。
真是一双美丽的眼睛。
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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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阿勒沙没有离开诊所，一直前后屋间来回忙碌。
身旁多了一只深色帆布行李箱，边角镶着防撞金属，滚轮静音，拉杆的伸缩节擦得很亮。川猜出了这种箱子的用途，以前也有人把他塞入这种类似的行李箱避开视线，用来转移他。
阿勒沙把箱子立在门边，又出去了。
关门的间隙，川瞥见雨路泽匆匆走来，两人在走廊尽头停下交谈。
想来是商议这段时日的报酬，或是后续的接应事宜。只是房间的隔音太好，那些话语像被厚墙吞尽，川听不清任何一个词。
不过他先前用吃饭的金属汤勺，在门框旁的墙壁上挖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深洞，没敢挖穿，原本近十厘米厚的墙体，被他一点点挖得只剩薄薄一层，表面再用撕下的墙纸仔细粘好，纹路对齐，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挖墙落下的细灰，被他一点点藏进房间各个角落，不知道雨路泽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恶作剧。
主要是他白天都被锁在房间里太无聊了。
此刻，他轻轻撩开墙纸，把耳朵贴了上去。
“……真没想到你敢做这单生意。”
雨路泽的声音从压缩过的距离里透出来，“他的身价太高了。黑市上根本没有能藏得住这交易消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把他送往阿维隆圣城。”
顿了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敢接下这单的？”
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和多少势力对抗吗？”雨路泽在调侃，“这可是单大生意，不容易啊。我听说斯特劳德联合了几国的人马，边界、港口、陆路，全在搜你。早知道你找我医治的人是他，我死也不掺和这浑水。”
斯特劳德。
川垂下眼。
他的上一任冤种买主，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不同于其他买主，那些人或是将他奉为精神象征，或是当作牟利的噱头，只有斯特劳德买他的心思直白又肮脏，只贪图他的美貌。
很久之前斯特劳德就妄下言论，要用三年时间为天使建造一座全大陆最华美的庄园，把川囚于身边，绝对的占有。
阿勒沙：“车子准备好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不过你就用箱子把他带走？”雨路泽有点诧异：“不是，他这么大一个人，能舒服吗？”
阿勒沙没再回答，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那墙洞里轻轻回响。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把墙纸贴回去，起身，坐回床边，等待着自己被装箱。
但是没有，他们在诊所又待了一日。
这一日，雨路泽索性关了诊所，歇了业。送餐后，他便搬张椅子坐在川的房间里，有时刷手机，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而阿勒沙出门后，便再未露面。
“你不用上班吗？”川问。
雨路泽把手机屏扣下，“我自己是老板，想上就上，而且你这单的报酬够我吃半年。”
他扬起下巴，朝川的方向点了点。
“这不就进来看着你，怕你跑了。”
川低头，看了看从锁骨斜绕至肋下的锁链，又看了看脚踝那一圈收束的皮革。
“你撒谎了。”
如果真是要“看着他”，那阿勒沙只会留一条轻链锁他的手腕，从不会这样层层捆绑。
雨路泽愣了，呆呆地看向川。
长发垂落在锁链上，柔亮的发丝与金属相撞，羽翼收拢在背后，但被锁链拉扯着。那句“你撒谎了”，像一声叹息。
就像是在肃穆的教堂里忏悔时，被上帝一语点破心底的虚妄，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雨路泽讪讪地收起笑容，不再狡辩：“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翅膀，你能张开给我看看吗？”
川没有拒绝，微微侧身，肩胛向后展开，羽翼从锁链的缝隙间涌出。
先是羽尖，然后是小覆羽、中覆羽，层层叠叠，像雪崩时从峰顶滚落的第一波白浪。最后是三对主翼，自肩胛骨与肋骨的接缝处拔地而起，骨节撑开时锁链铮然作响，六翼齐展，绷成满月下最澄澈的纯白。
整间屋子被填满了。
羽翼的边缘擦过天花板，擦过雨路泽头顶三尺处的空气。没有触碰他，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跪下。
他无意识低了低头，不敢直视。
这是源于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当过于崇高的事物降临，你需要垂目，以免被那光芒灼伤。
“……我以前在圣脊山脉待过很长时间。”雨路泽的声音有些涩。
“很少有人会去那边。”川道。
圣脊山脉从来都是人类的禁区。
百年前，人类与天使族那场漫长而惨烈的拉锯战，早已在两族之间刻下无法磨灭的仇恨。天使族对人类的憎恶深入骨髓，如果不是那场战争耗尽了双方的力量，签下和平契书，他们或许会将世间所有人类屠戮殆尽，尽管没有人知道这份仇恨的根源。
“总要有人研究天使。”
雨路泽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对缓缓收拢的羽翼，看着白羽覆回锁链之上，“我还在垣城读书时，在老师的课堂上听过你的就诊记录，被当成了案例分析。老师说，你身上很多构造都和天使不一样。”
垣城。
川确实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忘了是第几任买主，把他安排在城郊一座改建自修道院的宅邸里，每日有专人照料。感冒、失眠、轻微的抑郁，或是各种小毛病都会请最好的医生，所有人围着他打转，将他护得无微不至，开出各式各样的药方，可他根本没有生病的机会。
他们爱他，把对天使的一切想象压在他身上。他不必开口，他们已替他写好了祷词。奉他为救赎，敬他为神迹，却忘了，他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天使。
川道：“因为我是人造物。”
雨路泽看着他，语气染上几分狂热：“如果有天使的肢体给你……如果有，说不定你就能成为真正的天使。你身上的缺陷也许就能修复，你将不再是仿品。”
川：“这个研究方向，和我父亲的很接近。但这是违法的，他至今还被关在监狱里。”
雨路泽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被驱赶出了垣城，到了这样的地方开诊所。”
雨路泽动了动嘴唇，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算是吧。”他道，“你很聪明。”
川看着他落寞的模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没有奚落你的意思。”
雨路泽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有再说话，推开门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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